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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湖南之行
準備下午三點鐘離開學校去長沙。/Www。QΒ5.coM
舒國良有一個親戚在湖南師范學院,兩位老人住一個大單元,吃住多長時間都沒有問題,正岳麓山下,環境又好,閑了還可以到山上走走。燕妮丹是早飯后才聽說昨晚發生的事,她趕來說早就想回湖南老家看看父母,正好順路,要和我們一道走。
中午,三十三中鋼二司的頭頭居國威來了,還有舒國良的哥哥舒國同。三十三中就在御碑樓,離傅強家不遠。
一見面居國威就快人快語:“早上還沒走到學校就看到那里堆滿了人,說是一群人昨晚涌到一家屋里開槍打死了二十二中的一個流氓。一聽說這事,就猜想十有**是你們干的。我和舒國同就說一定要趕過來看看你們。你們沒得事吧?有沒什么要幫忙的?我想你們現在肯定差武器,給你帶把槍來了。”
這可真是雪中送炭,我由衷地感謝他。
聽說我們幾個要去長沙,居國威執意要護送到車站。
細心的燕妮丹建議:先去李乾家一趟吧?他要多帶些東西。
正準備走時水運工程學院送槍枝的車來了,柳英發要我們坐車出去,說這樣安全些,何儒非送我們上車,幾個人握手告別。誰也沒想到此一別再聚首時,已是人到中年。
我們一行六人就這樣離開了學校。本來只有五個人,多出一個小屈偉,他死磨硬纏一定要送。一路上全是居國威在安排,我們沒有直接去中華路碼頭坐輪渡,而是繞道大東門再上電車過江。他還不讓六個人走在一起,說這樣目標大。他說小屈偉機靈,燕妮丹細心,他倆走在前面,有異常情況及時發出信號;我和他走在中間,他負責我的安全;舒家倆兄弟負責殿后。我們手里幾支槍都是上了膛的,很有點如臨大敵的味道。
過了江,大家放松多了。在離家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我意外看見母親一個人站在馬路邊朝我們這個方向張望,平時我回家通常是坐輪渡,是在另一個方向的,未必她有什么預感?
自文化革命開始以來,我就沒有讓母親過一天安心的日子。
我家住在漢口民生路臨街的三樓,離發生“6.17武斗”的銅人像很近,那天的武斗一直打到我家的涼臺下。母親幾次向我說起她看到的一幕:一隊彪形大漢手握長矛,追殺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而那幾個年輕人滿身是血沒命地跑,被抓到的就往車上一扔,后來也不知是死是活。她說她腿子都嚇軟了,想到自己的兒子也在外面心里就更加發慌。
碰巧的是那天晚飯前后因為要拿伙食費我從水利電力學院回到了家里,母親堅決不讓我再出門。見好說不聽,她搬把椅子坐在房門口說:“乖乖,你要出去就先把媽殺了,媽不要你死在前面要媽給你收尸。”
娘兒倆從五點多鐘一直僵到晚上九點多鐘。
最后我說;“媽你這樣是沒有用的,你又不是不了解你兒子,只要他拿定了主意的事,什么時候改變過?你不可能不眨眼地一直守到天明,晚上總要打個盹吧?你是愿意我現在坐電車平平安安地過去呢?還是讓我半夜趁你打瞌睡時溜出去一個人走過江呢?”
我的話擊中了她的軟肋,兩害相權取其輕,她無奈地作了讓步。
不知是我們的神色透露了某種信息,還是一次帶這多同學到家里來的少有情況引起了她的警覺,母親看到我們一行人后的表情有點復雜,疑惑的雙眼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進屋后我告訴她今晚要到外地去辦點事,回來拿換洗衣服和生活費。
她沒有習慣地接著問到哪里或者問什么時候回,而是不無擔心地問你們沒出什么事吧?
我有點驚奇母親的直覺,但還是不愿讓她知道,就裝著有點不耐煩地說沒有,你想到哪里去了?自以為這樣能打消她的懷疑。
其它人也連忙向她解釋是社會上發現了攻擊無產階級司令部的**革命傳單,聯合專案組懷疑與我校一個湖南籍的同學有關,學校決定派李乾去外調。這是我們路上都商量好了的。
“我也弄不清楚你們說的事,沒出事就好。我去廚房弄點吃的,你們先坐一下。”她給幾個同學打了下招呼,轉身進了廚房。
她剛出門我們幾個就相視一笑,以為把她蒙過去了。
在母親關切的目光里,我風卷殘云般地把這晚餐塞進肚子。怎么也沒有想到下一次在母親的注視下享受她親手做出的菜肴,竟要等到磨難綿綿不絕的多少年之后,并且是在那樣一個令人窒息的環境里。
我清理好了準備帶的東西:一冊《**選集》精裝合訂本,一套《馬克思恩格斯文選》,一本《聯共(布)黨史》,一冊《中華活頁文選》合訂本,幾本文化革命的資料加上兩套衣服,邁腿就要走。母親攔住我們,說她先出去看看,沒什么異常再走不遲。
這下輪到我們懵了。
原來不露聲色的母親心里鏡子似的明白。難怪說母子連心,兒子的什么事能夠瞞得過做母親的?能瞞得住眼也瞞不了心。她沒有追問我們,是她太了解她的兒子,生我養我十八年,什么不清楚?現在兒女大了,有了自己獨立的思想和意志,而她覺得自己離這個時代越來越遠了。兒女都是國家的人,自己搞不清楚國家究竟發生了什么,也無力改變兒子什么,只有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圍內,盡可能為兒子做點什么,盡可能為兒子遮點雨擋點風。可憐天下父母心。
盡管在外面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但母親還是堅持要我們從樓頂的涼臺經另一棟樓下去。臨分手時,她拉著我的手久久不肯放開,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也不敢想母親現在是什么樣的心情,走了許久我再回頭時,依稀看見母親還佇立在肅殺的寒風里朝我們這個方向張望。
在武昌火車站,居國威,舒國同,小屈偉和我們依依惜別,大家都有點心事,空氣顯得很沉悶,但究竟是什么心事也說不清楚,傍晚我們上了去長沙的列車。
一夜睡得都還不錯,等我們醒來時天已蒙蒙亮,火車快到撈刀河了,下一站就是目的地長沙。
眼睛看著不斷往后飛奔的窗外景物,心里卻還是“12.5事件”在纏繞。我問舒國良如果警司(武漢警備區司令部)知道了這件事會怎么樣?
他一時無從答起。
見他沒有回答,我突發奇想,慷慨激昂,盡管心里清楚這是不可能的:
“應該在市里開一個大會,大張旗鼓地表彰紅十月為民除害所作的貢獻,并獎勵我們一批槍支,這樣在社會上就會產生極大的震懾作用,讓那些流氓膽戰心驚,只能老老實實在家呆著。在公,檢,法目前基本上已經癱瘓,已不能有效地發揮維護社會治安職能的情況下,只有依靠造反派,發揮群眾專政的威力,才能保證文化革命的正常進行。”
舒國良和燕妮丹聽后都笑出聲來。
舒國良笑完后很認真地說:“不行,不行,如果表彰了我們,那肯定會遍地開花,武漢市不亂了套?”
是啊,表彰肯定會亂套,不管會不會亂套呢?如果警司管,他們會怎么管呢?舒國良的話讓我心里產生了一點小小的不安,只是“革命小將”的光環沒讓自己再往深處想,這不安很快就過去了。
“我送你們到湖南師院后再回家,看一下父母就來。”
燕妮丹的話讓我有點意外又讓我有點感動。現在才知道她這一次出行主要不是為了回家,并且后面的行程告訴我,她根本上就沒有準備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