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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火車站到湖南師院,是沿長沙市的中軸線走過的。他倆是極熱心的向導和解說員,尤其是燕妮丹,一路上柔聲細語,對每一處歷史遺址和主要景物都不放過。哪怕不從那里經過,她也要告訴我所在方位,然后細細介紹一番。
硝煙猶聞的五一廣場還在訴說著當時武斗場面的慘烈,槍彈留下的大窟小眼比比皆是,名聞天下的湘繡大樓一片狼籍,以前的風光蕩然無存。燕妮丹詳細敘述了當時的慘烈場面和末微細節,湘人的驃悍和義無反顧栩栩如生地展現在眼前。相比之下,武漢的武斗只是小巫見大巫,盡管外地盛傳“6.17慘案”死了一百多人,說像回到了二千多年前的冷兵器時代,大刀長矛飛舞,呻吟和慘叫聲不絕于耳,銅人像一帶血流成河,那只是有點夸大的傳言。在此想起一百多年前曾國藩湘軍的驍勇善戰,想起譚嗣同“我自橫刀向天笑”的義無反顧和幾十年前湖南農民運動的狂飆橫空,對已融入湘人血液中的那種尚武精神和逼人豪氣,算是有了一點實實在在的感受。
小船緩緩穿過碧綠的湘江,清冽的江水被激起淺淺的浪花,佇立船頭,放眼看去,湘江的盡頭和如洗的藍天和諧地融為一體,身著淺黛色冬裝的岳麓山,慢慢撥開繚繞的晨霧,似乎在講述眼底的千年風云。面對此景,“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的感受油然而生。
燕妮丹提議一定要在橘子洲頭走走,沿著偉人當年留下的足跡,感受一下當年偉人心境和抱負,她說她也好久沒來這里了。
我們信步走著,一股景仰之情從心底涌起。青年時代的**就是在這里“文明其精神,野蠻其體魄”,讀透了上下五千年的歷史,為后來艱苦卓絕的革命實踐作了充分的準備;他立足湘江,胸懷天下,寫下了一系列彪炳雄文,參與領導了“驅湯”等湖南早期的革命活動;他聯絡了一大批立志改變中國面貌的仁人志士,以一個弱冠學子,敢“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這是何等的胸懷和氣魄。想到這些,就感到一股熱血在心中涌動。一直希望能有機會到他老人家當年學習、生活和戰斗過的地方好好感受一下,這次大概能如愿了。
好像沒走多久,我們就來到了岳麓山下,意外的是在湖南師院怎么也沒有能找到舒國良的親戚。在一個快到半山腰的地方,我們找到了那棟小樓,門牌號碼是對的,但住戶不對,不是我們要找的人,相鄰幾個號的住戶也不是。這是事先誰也沒有想到的,一下子三個人的興致全下來了。舒國良好像是自己做了什么對不住人的事似的,一臉的歉疚,說可能是搬了家沒來得及通知。我們想了好幾個補救的措施,但都缺乏可操作性,三個人心里多少都有點郁悶。此時已是中午時分,肚皮開始不安份了,不管后面該怎么辦,先把飯吃了再說。在一家小餐館里,我嘴里吃著心里還在想就是現在回去也不虛此行時,燕妮丹不緊不慢地說出了她的建議:
“我有個哥哥在株洲田心機車車輛廠,雖然住的是集體宿舍,但在運動期間肯定有空出來的地方,我們可以先去住幾天,然后舒國良一個人回去。一是搞清楚他那個親戚的住址,二也可以了解我們走后學校的情況,三還可以處理一下班上的事情,然后再住到他親戚家去。”
她還是一如往常的不緊不慢,柔聲細語。
在她話音剛開始時,我就望著她并仔細聽著,舒國良也停住了手里的筷子。她一說完,我和舒國良都感到這真是個好主意,甚至比順利找到舒國良那位親戚還要好,剛才的郁悶一下不見了蹤影。
去火車站的路上,路過一家取名紅旗的照相館時,我突然想起今天是12月7號,是自己十八歲的生日。不經意間,我已是一個十八歲的大人了,且這個生日是在**的革命實踐開始的地方度過的。我要留個影,讓生命歷程中最重要的一天有一個永久的紀念。
十八年后我看到了這張寫著“十八周歲/六七/十二”的照片:淺淺的頭發,一臉的嚴肅,似乎對照相有點緊張;想讓自己顯得成熟稚氣卻無法掩飾地從臉上透出;下垂著的雙手自然地半握著,是不是潛意識里認為手里還拿著一樣什么東西;因為身上還別著一把“家伙”怕露餡,想把身子挺直也沒有做到,活脫一個剛從大山里走出來的愣小子,著一身軍裝,穿一雙大皮靴,被人推到了照相機前,在不熟悉的燈光下有點不自在地站著。他的內心在那一刻的感受,他的思緒在那一刻飛到了哪里,這些卻是旁人無法知曉的。實際上從這一刻開始,國家變不變色,黨變不變修這樣題目很大,能讓人熱血沸騰的東西在他心中慢慢淡出,對人生價值的重新思索在這里開始。“12.5事件”在他心中打下了一個永遠的結。
燕明權對我們這群不速之客表現出的熱情出乎預料,燕妮丹有點小小的得意。
我第一次聽說燕妮丹這個人是在文化革命開始前的一年。
那天晚上全寢室的人都已經鉆進被窩,高勝祖(就是那個大腿被子彈打穿的物理課代表)突然從被子里爬起來說:
“我給大家講一個真人真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不講出來我睡不著。”說到這里他又突然停住了,就像剛才突然從被子里爬出來一樣。
“老屁,有話快說有屁快放,莫搞得我們都睡不著。”有同學急了。
“老屁”是他的綽號,此綽號的由來是在剛進校不久,因消化不良,安靜的課堂上他突然放了一個響亮悠長且氣勢磅礴、但對坐在旁邊同學嗅覺的刺激并不明顯的屁。
他稍稍平息了一下接著說到:
“我實在是有點激動。這個人就是(2)班一個叫燕妮丹的女生,切片檢查確診是癌癥,醫生說大概還能活三個月,最多就半年。如果換個人可能早就垮了,但她表現得很豁達,很平靜,說活一天就要多少活得有點意義。現在她每天就在團委幫忙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經常有些高中的女生晚上到寢室去看她,想到幾個月后癌癥就要奪去這個女孩的生命,不禁眼淚汪汪的,她還反過來安慰別人。”
高勝祖的話音最后竟帶有一點哽咽的味道。
全寢室的人睡意全消,開始有人問誰是燕妮丹,老屁描述了半天大家還是一頭霧水。雖然不知道具體是誰,但這個名字,這件事給人留下的印象是很深的。后來碰到(2)班的女生我就要悄悄問老屁誰是燕妮丹,這樣問了幾次后才對上了號。再后來在學校的第一張大字報上看到她是四簽名之一,再后來“九.二-四絕食”后第一次上京告狀回來,幾個同學到車站接我,很意外地看到了她,才知道她也是“少數派”,相同的觀點讓我們相互認識了,她支持南下“一小撮”讓老紅衛兵里的幾個核心人物很意外,說她應該是和他們一起干的。她告訴他們:支持南下同學是她理性思考的結果。隨著接觸的增多,她的才干逐漸顯現出來。思想活躍,文筆優美,消息靈通,不時有讓人耳目一新的真知灼見。外交能力更是出類拔萃,自如的舉止,不凡的談吐讓她到任何一個陌生地方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讓人另眼相看,想辦的事情沒有不成功的。她班上造反派很少,就一直跟我們班在一起。高中的同學因此常開玩笑說她是我的高參。
第二天我們去株洲市區轉了一下。一幅在白紙上畫出的圖畫,一座整潔的新興城市,這是我的第一感覺。走在株洲規劃有序,筆直寬敞的馬路上,和在武漢的感受完全不一樣,有著強烈的對比和反差。
武漢是一個有著兩千多年歷史的商埠,是在歲月的長河中,毫無規劃意識地一點點積聚發展起來的。加上長江流經此地時,由于地勢的原因,已是西南——東北走向,更給無序的發展添亂添堵。等到人們對發展有了規劃意識時,很多東西想改變卻承受不了那太大的成本了。而在無序的競爭中發展起來的商業文化又造就了一批帶有流氓無產者性質的小市民,雖然建國以來有了很大的改變,但在生活環境有根本的改變之前,出現新的像孔威、傅強這樣的小流氓恐怕是無法避免的。我們邊走邊談,從株洲的城市規劃談到當地居民的生活環境,從生活環境談到其對人的心理和精神的影響,甚至斷言在株洲絕不會出現象武漢那樣猖狂的流氓勢力。我們開始從一個新的視角來探討我們在武漢想解決的問題,階級斗爭、專政,好像都不是最好的辦法。究竟該從什么地方著手?我們陷入了沉思。
回到田心車輛廠,燕妮丹的哥哥說明早有車去**的故居韶山,問我們去不去?我想都沒有想就告訴他:去。
第三天我們很早就起來了,一輛大卡車把我們送到了韶山。正值隆冬,雖然車上有一個蓬,但人還是凍得夠嗆。
這就是紅太陽升起的地方。
我們懷著虔誠、景仰的心情,隨著參觀的人流緩緩移動,仔細觀察品味每一件展品,耳邊不時響起解說員飽含深情的聲音。
走出故居,我來到對面稍遠一點的田埂上。
環顧四周,遠處山巒起伏,在群山環抱之中,冬日的陽光好像格外眷顧這間并不起眼的小屋,在望不到盡頭也數不清楚的群山簇擁下,暖暖的陽光似乎給這處小屋罩上了一道耀眼的光環。當年,一個清秀的少年在這里接受了人生最初的洗禮,走進了山外的大千世界,面對滿目瘡痍的祖國,面對虎視眈眈的列強,他發誓要改變這一切。他找到了一個最強有力的支點,這就是創建一個中國歷史上最先進的政黨,他找到了一個最有效率的杠桿,就是創建一支人民的武裝。在幾十年的革命實踐中,他用非凡的智慧和勇氣,克服了一切艱難險阻,付出了巨大的慘烈犧牲,率領一支不可阻擋的鐵流,最后以摧枯拉朽之勢,取得了最后的勝利。
在許多看似偶然的背后,歷史選擇他是一種必然,他成功了,他改變了世界。然而,所有的這一切可以復制么?不可能。既然不可能,那我們今天來這里學習什么呢?學他上過私塾放過牛?不是;學他在門前池塘里游過泳?學他幫父親管過賬?都不是。我想最重要的是要學他認清自己的處境,設定自己的人生目標,找到自己人生的支點和杠桿。面對偉人的故居,我好像有了一點感悟。
第四天下午,我就有點呆不住了,想回武漢。
這念頭一產生就在腦海里不停地膨脹,看什么都看不進去了。原以為我會關起門來靜下心看上一段時間的書,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一年多來,一直生活戰斗在風口浪尖上,似乎每天都有新的問題要面對,要思索,要處理。盡管很累,有時可以說是焦頭爛額,但很充實;有時承受的壓力巨大,只有到長江里中流擊水才能稍稍緩解,但畢竟還有方法緩解;有時很危險,甚至覺得自己已經是命懸一線,但那只是一種特別的體驗,雖然當時很緊張,事后卻是一種感受生命頑強的快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憋得慌。一定要回去,并且盡快。
晚上把這想法告訴了舒國良和燕妮丹,他倆不怎么同意,主要是擔心我的安全。舒的態度在我預料之中,燕原來對我們搞得如此緊張是不以為然的,怎么也不支持?但我主意已定,他倆也只好依著我。接下來要商量的是回去后住哪里?學校暫時是不能去的,想去革委會也不會同意;回家也不太妥,對方肯定會把我家當作一個注意的目標;在幾個同學的家都被否定后,我憋足勁說出了早已想好的地方:屈慧君的家。理由一是她家在北湖,屬于武漢郊區,對方不可能想到這個地方。二是小屈偉和我住一起,可以學校家里兩頭跑,學校有什么事我都可以隨時知道。我一說出屈慧君的家,他倆一愣,很有點意外。雖隱隱約約知道我對屈慧君有好感,但怎么也不會想到我會以革命的名義要住到她家里去。但靜下來一想,他倆也認為只有她家合適一些。燕妮丹沒再吱聲,舒國良提出疑問:屈慧君和她家里會不會同意?這還真沒有把握,雖說是“蓄謀已久”。我說這樣吧,你先回去安排一下,行不行你來封電報,坐明天的早班車走。
說出屈慧君三個字對我來說需要勇氣的,當時我心里很有點緊張,說話都有喘粗氣的感覺。這是我心中的又一個結。
舒國良是11號早上走的,收到他的電報是13號下午,很簡短:屈同意速回告知車次在車站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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