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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晚瞧著他在燭光影絡里的容顏,驀地,笑出了聲。
蕭煜萬分忐忑地抬頭看她。
“挺好的,你現在終于知道對我感到愧疚,不再把一切當成理所應當了。”音晚眸光清亮坦蕩,沒有半分虛偽粉飾,撫著肚子,道:“放心吧,如果是個男孩兒,我會從他小時就教導他兄友弟恭,忠君愛國,不會讓他去跟他的哥哥搶什么的。”
蕭煜良久無言,只覺得唇舌間盈滿苦澀,如有千根針扎在心上,好半天才擠出一句:“你是自愿的嗎?”
音晚無奈道:“我不自愿又能如何?你決定的事情我能改變嗎?我有這個本事為我的孩子從你手里把儲位奪過來嗎?”
沒有,她沒有這個本事。沒有就沒有吧,至尊之位高高在上,也未見得就是福氣。
從昭德太子到善陽帝,哪一個不是飲恨而終?
況且謝家人野心勃勃、蠢蠢欲動,這個孩子身上還有一半謝家血脈,一旦被立儲很難不成為野心家們利用的棋子,父親已經辭官離朝,這孩子的身后可以說是半分外戚勢力都沒有,將來如何能在風雨漂泊里站得穩當?
音晚知道替孩子做這樣的決定,對孩子是不公平的。可這是她權衡利弊之后的決定,也是無奈退而求其次的決定,若她要爭,蕭煜也未見得會讓步,到時候把他逼緊了,萬一他覺得這孩子的到來讓伯暄受委屈了,讓他為難了,打心眼里厭惡排斥這孩子,那不是更糟嗎?
她精心思慮,道:“答應歸答應,可我有條件。”
蕭煜不假思索,立即讓她只管說。
“除了儲位,你不能再在別的地方薄待這個孩子,你要像疼愛伯暄一樣的疼愛他。”音晚抻頭,緊凝著蕭煜的雙目,嚴肅道:“不可以再偏心了,那樣會傷到孩子,也會傷到我。”
她這樣軟硬皆施下來,讓蕭煜又心疼又愧疚,握住音晚的雙手,鄭重地向她保證:“你放心,我一定會為了他學著做一個好父親,做一個溫柔的慈父。”
溫柔的慈父。
音晚實在想象不出蕭煜若是溫柔慈父的模樣,暗自在心中嘲笑了他一番,與他說另一件事:“你若要立伯暄為儲,最好認真地給他生母編個體面來歷,造冊入宗牒,讓一切明明白白,不要有半分存疑。不然,坊間朝堂的口水都能把他淹死。”
蕭煜一愣,隨即問:“可是伯暄對你說什么了?”
音晚無奈,這些男人不管在外面如何叱詫風云、綢繆千里,都有一個通病,粗心得很。她從前在閨中時有些心事也不喜歡對父親說,不是不信他,也不是不愛他,就是因為一些孩子氣的古怪心理,總是說不出口。
看來這是所有父親都要面對的難題啊。
音晚沖蕭煜道:“自然是他說什么了,你想一想,一個母不詳的孩子,即便是生活在尋常門第里也少不得有風言風語,更何況是宮墻之內。你那么兇,伯暄這孩子又素來宅心仁厚,不愿意惹麻煩造殺孽,才沒告訴你的。”
蕭煜起身,掖著廣袖來回踱了幾步,像是有了思量,疼惜嘆道:“這孩子……”
音晚斜靠在繡墊上,不知怎么的,想起了那日去看伯暄時他身邊那個叫容九的內侍,斟酌了片刻,道:“還有,伯暄既然要做太子,那你最好審查一下他身邊的人,德行如何,會不會把孩子帶壞了。”
到底不是親生的,她不能直接說有內侍陪著伯暄嬉鬧玩耍很沒有禮儀分寸,只能這樣點一點,剩下的事就讓蕭煜去辦吧。
蕭煜應下,又走回來握住音晚的手,在她額上印了一吻:“晚晚,你是這世上最好的女人。”
音晚抬頭看他,雙眸顧盼流光,姣美溢彩。
蕭煜笑道:“榮姑姑說的,若換做旁的女人,一定會跟我鬧的……”他說著說著,笑容微斂,憐惜地低頭再吻她:“她還說,我也就是仗著你心地善良,你心里有我,才能這般對不起你。晚晚,我保證,這是最后一件需要你讓步的事,以后我絕不會再讓你受半點委屈。”
他言辭錚錚,目光灼灼,讓音晚不由得心想,那……便再相信他一次吧,最后一次。
孩子需要父親的疼愛,需要父母和睦。
音晚在決心與蕭煜和解之后,一直較著的那股勁便松了,周身輕快暢然。她倚靠在蕭煜身上,撫著腹部,扭了頭,在他耳邊問:“含章,你喜歡這個孩子嗎?”
蕭煜拼命點頭。
“你會對他好的,對不對?”
蕭煜笑得寵溺而甜蜜:“我發誓,一定會對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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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音晚有孕,太醫一日兩回來昭陽殿請脈,穩婆和乳母早早請好守在音晚身邊,專等著瓜熟蒂落的那一天。
這些日子朝政繁忙,蕭煜只在晚上來陪著音晚,白天的時光則有崔氏女與她解悶。
這姑娘雖然小了音晚一歲,但聰穎伶俐,待音晚又格外體貼關心,兩人相處得甚好。
音晚白天一睜眼就想看見她,讓她陪自己用膳、說話、解悶,崔氏女也甚愛黏著音晚,直到估摸著時辰蕭煜差不多該來了,崔氏女才依依不舍地告退回她自己的寢殿。
但今日直到夜幕沉降,天色黑透,蕭煜都沒有來。
音晚自懷孕總是情緒起伏劇烈的,一旦有異常就忍不住胡思亂想,派紫引去打聽,過了將近半個時辰她才回來,道:“瀚文殿出事了,皇帝陛下將康平郡王身邊的幾個內侍貶去了雜役庫,康平郡王不依,頂撞了幾句,惹得陛下勃然大怒。奴婢去時陛下正在沖康平郡王發火,宮人們跪了一地……”
音晚忖著,應該就是那夜她提點蕭煜審查伯暄身邊人所致。這就是她最擔心的事,蕭煜性情冷硬不會哄人,偏偏伯暄又不是個會看人眉高眼低的伶俐孩子,沖突起來,只怕火苗會越躥越高,燒得越來越旺。
所以她當初才猶豫要不要提醒蕭煜,有一段時間她也安慰過自己,那個叫容九的內侍只是讓她不舒服,與伯暄不知尊卑了些,并沒有干什么多出格多大逆的事,興許只是她多心了。
可她實在過不了心里那道坎。伯暄那孩子誠心實意對她,她卻暗自權衡是親生的如何,不是親生的又如何,且這孩子本來課業就不扎實,唯有這幾年是讀書的大好時光,著實耽誤不起,這才忍不住在蕭煜面前提了一兩句。
誰知道會是這個結果,音晚當即坐不住,讓崔氏女陪著她去一趟瀚文殿。
在殿門口下了步輦,果然聽見蕭煜在里面大聲罵人。
“朕早就說了,你開蒙晚,稟賦又不是上佳,該比別人更用功,不說聞雞起舞,你至少得把每日夫子為你布置的課業完成了吧。哼,這可倒好,朕幾日沒來檢查,你就懶憊得不像樣子,整日跟著這些太監瘋玩,連夫子都管不住你,叫你氣病了好幾回,你可真是厲害!”
伯暄抽噎了幾下,泣道:“這都是兒臣的錯,請父皇饒了容九吧,不要把他送去雜役庫,他是兒臣的朋友,只有他一直陪著兒臣。”
此言一出,蕭煜更是怒氣凜然:“不許哭!收起你這副軟弱的模樣!朕說了多少回,你是蕭家子孫,將來是要承繼大統的,必須要堅韌剛強,斷不能像小姑娘似的動不動抹眼淚。”
伯暄哭得更厲害,抬手抹眼淚,氣得蕭煜揚起巴掌,就要打下去。
音晚慌忙跑進來,擋在蕭煜和伯暄之間。
她回頭看了看伯暄,抓住蕭煜高高揚起的手,勸道:“有話好好說,打人是解決不了問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