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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煜既心疼又心焦,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輕輕撫著她的背,直到她消停下來,才小心翼翼把她挪回榻上躺好。
蕭煜握住她的手,像怕驚動什么,輕聲問:“晚晚,你想吃什么?我讓膳房做了送來。”
音晚卻只搖頭,虛弱道:“我想回自己的寢殿,這殿里總是有股古怪的味道,我聞著難受。”
蕭煜忙讓人備輦,親自送音晚回寢殿。
中宮有孕的消息不脛而走,不出幾日便傳遍了宮闈內外,音晚的那兩位伯伯謝玄和謝江往宮里遞了好幾回名帖,聲稱要當面向皇后娘娘賀喜,都被音晚以身體不適為由婉拒。
謝玄如今和謝太后來往甚密,甚至還將善陽帝之子雍姜王玄祁接到了身邊,反叛之心昭然若揭,音晚可不想在這個時候跟他們走得太近,省得將來說不清楚。
這段時間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韋浸月找到了,是陳桓把她帶進宮,送到了蕭煜的面前。
據韋浸月所說,她和謝太后之間一直有個秘密,正是因為此,自兩人鬧翻了謝太后一直在派人追殺她。她拼死逃出,找上陳桓,求她帶自己入宮。
而這個秘密是:十一年前,是謝太后指使她前往松柏臺勸說昭德太子認罪,理由便是,他的弟弟淮王蕭煜為了救他,已經決定要率軍殺入松柏臺,同皇家禁軍對抗。
那個時候蕭煜確實要殺入松柏臺將昭德太子救出,那是因為他已捉拿了伙同謝家陷害昭德的內侍,想帶著他們一同上驪山向父皇解釋。
但韋浸月刻意隱去了這一層,只說蕭煜沖動,要同昭德太子共生死。
便是這樣七分真三分假,再加上當時昭德把大部分心腹都派去蕭煜身邊保護他,左右沒有可商量的人。
他仁厚有余智慧不足,覺得難逃死路,想拼盡全力留住弟弟一條命,便依照韋浸月的勸說,寫了認罪書。
昭德太子至死都不知道,若那個時候他沒有認罪,等著蕭煜來救他,他們殊死拼殺沖上驪山,興許是有一條生路的。
對于這樣的指控,謝太后自然不認,同蕭煜在宣室殿大吵了一架,第二日以燒香拜佛為由去了清泉寺。
讓音晚吃驚的是,蕭煜竟就讓她這么出宮,還讓她帶著雍姜王玄祁一起走了,沒有派人阻攔。
宮女捧來綠釉六曲花口小碟,里面盛著新摘的梅花,崔氏女抓了一把放入石臼里,搗出汁液,又拿細紗濾過,遞給音晚聞聞香味。
她見音晚沒有皺眉,才笑道:“這有什么奇怪的?陛下若想清洗士族總得有個合理的名目,不誘得他們先反叛,如何名正言順大開殺戒?”
音晚很喜歡梅花清冽純澈的冷香,讓宮女拿下去按照崔氏女給的步驟繼續制成胭脂。
謝太后離宮,音晚便向蕭煜請旨要留崔氏女在宮中陪她,蕭煜如今對她言聽計從,自然立即允了。
她讓人都退下,拉著崔氏女的手進了內室,才道:“我這里的宮女都是陛下的心腹,你嘴上也該有個把門的。”
崔氏女捂嘴淺笑,面上卻無絲毫懼意,俏皮笑說:“我如今抱上了皇后娘娘這座金靠山,陛下定會不看僧面看佛面的,再者說了,事實如此,我可不是毀謗圣聰,相反,我是在稱贊咱們陛下英明睿智。”
音晚拿她沒辦法,笑道:“你總是理比天高。”
謝家的事鬧騰了這么久,按照音晚的猜測和對蕭煜的了解,也覺得他應當就是在欲擒故縱。
謝家是蕭煜的母族,謝太后是蕭煜的生身母親,若沒有立得住敲得響的名目,擅自動他們只怕會引來無窮無盡的非議。
最重要的一點,謝家把持朝政多年,黨羽遍布明堂,或在明或在暗,且多奸猾之輩,若不來一場徹底的反叛,怎能把這些人全都揪出來。
大概自蕭煜坐穩帝位后,他就想來一場徹底的清洗了。
雖然音晚早就從蕭煜那里得到保證,不管謝家的事鬧得多大,絕不會牽累父親和兄長。可不知怎么的,她就是覺得不安,也許是孕中多思吧。
夜間對著銅鏡沉默想心事時,竟沒察覺有人從身后慢慢靠近,握住她的肩膀,把她帶進懷里,炙熱氣息自耳畔拂來:“晚晚,你又在想什么?”
音晚牽了牽唇角:“想父親,想兄長。”
蕭煜箍住她的腰,想起什么,忙把手勁放松,虛虛攏著她,道:“外面的事情是不是傳進來了?我說過,不管謝家發生什么事,我都不會株連你的父親和兄長,你現在懷了孕,不可總是胡思亂想。”
他穿著軟緞衣袍,柔滑纖薄,枕在上面很舒服,而且周身清寡,半點多余的香味都沒有,連他平素戴的香囊都除去了,腰間只有一塊龍紋玉佩,綴著紅絲絳,悠然垂下。
音晚深感舒適放松,平靜下心神,靠在蕭煜身上合眼。
蕭煜沉默了許久,道:“我有件事想與你商量。”
亥時三刻,窗外夜色沉沉,宮人不知何時都退下了,寢殿內過分安靜,唯有更漏里流沙陷落的細微聲響。
蕭煜護著音晚的腰腹,讓她在榻上坐好,往她后面塞了一只繚綾棉花墊子,見她坐穩了,又思忖良久,才放輕緩了聲音道:“我只是與你商量,若你不同意,可以從長計議。”
他這般,倒讓音晚不由得緊張起來,生怕是壞消息,坐直身子睜大眼睛看他。
蕭煜鮮少這般拖泥帶水的,今日卻猶豫再三,終于下定決心:“我想立儲。”
音晚懷孕之后思緒就有些遲鈍,心想這孩子在她肚子里才兩個多月,連男女都不知,如何立儲?
但見蕭煜謹慎又有些心虛地看她,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立儲是要立伯暄。
添子的喜悅過后,蕭煜就反應過來了,若音晚肚子里懷的是男孩兒,一旦降生就是他的嫡子。
別說謝家,就是朝堂上那些謹奉宗法規矩圣賢禮教的儒臣們也會搬出嫡庶尊卑那一套,要求他立嫡子為儲,到時候伯暄的處境就會變得極其艱難。
烏梁海的事情雖然讓他忌憚那些四哥的舊部,但他疼愛伯暄之心不減,對四哥的情誼思念也不減。
當年他從西苑逃出興兵討伐叛將之前曾在四哥陵前立誓,將來若上天眷顧御極天下,一定會讓伯暄繼承大統,以安泉下英靈。
他又自韋浸月口中知道,當年四哥認罪全是為了保全他,便更加下定決心要謹守諾言。
這些事從蕭煜的角度來看是理所應當,可是對音晚來說卻有些不公平,他擔心音晚會反對,卻又必須提前告知,免得將來她從旁人口中知道,夫妻之間又生嫌隙。
蕭煜緊張地凝著音晚的臉,卻見她緘然許久之后,唇角勉強上挑,輕點了點頭:“好。”
蕭煜生怕她誤會,又補充:“我要立的是……”
“伯暄。”音晚干脆地代他說。
蕭煜臉上滿是愧疚:“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