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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霞也說:“我們就像是打開窗子往外扔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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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玉花問小玉:“咱們怎么不賣假真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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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說:“赤塔這地方窮,他們主要喜歡雞毛服和皮夾克,沉甸甸的覺著實惠。假真絲咱們過幾天再賣,起碼得過了秋明。在這邊兒賣一百,到那邊兒至少賣一千!”說著把一大堆盧布都掏給吳霞,“你們點點吧,放好了。再有三個小時就到烏蘭烏德了,還得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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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霞和侯玉花一個記賬一個數錢,汪虹說小玉你教我賣貨用的俄語吧,我好幫你呀。小玉便教她皮夾克怎么說,雞毛服怎么說,從一到一千怎么數……學別的不行,學語言汪虹快著呢。待到了烏蘭烏德的時候,汪虹已經能結結巴巴的說幾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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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兩夜過去,列車經過了伊爾庫斯克、新西伯利亞、鄂木斯克和秋明等大站,貨賣得一路順暢,汪虹的語言能力也大幅度提高。而且愈接近莫斯科,懂點英語的人也愈來愈多,汪虹用蹦單詞兒的辦法與他們交流,也能差強人意。偶然碰到一個英語好的顧客,貨就賣得更痛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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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毛服和皮夾克在秋明就全部賣光,從葉卡捷琳堡開始賣假真絲襯衣和小玉的雜貨。假真絲襯衣真在這里賣出了天價,喜得三個人沒辦法。待火車在莫斯科車站停下,她們身邊已經沒有一件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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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車,取出托運的幾包貨,在小玉的帶領下坐出租車直奔一個中國人聚居的賓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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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剛在賓館門口停下,還沒下車呢,已經被守在門口的俄羅斯人團團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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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叫大家趕緊下車,又叫司機不要卸貨,便對圍著的俄羅斯人說車里是什么貨,有幾包,一包多少件,一件多少錢等等。俄羅斯人一片ok之聲,便把盧布往小玉手里塞。小玉把錢粗粗點一遍,便吩咐司機卸貨。全部是整包扛走,沒有一個人打開看看是什么貨或清點一下件數——你說是什么就是什么,你說是多少就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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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連賓館也沒進,還坐那輛出租車去換匯。一路上小玉直催司機快開,車簡直像飛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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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說沒辦法,盧布貶值得太厲害,一會兒一個價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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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匯點兒在紅場邊兒上,是小玉的老熟人,很多中國人都在這兒換。換完匯還不能消停,得趕緊去買回北京的火車票——時間就是金錢,這句話一點兒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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票可真不好買,幾乎全控制在中國票販子手里。多虧小玉有熟人,加的錢還不算多。票拿到手里,人才覺得又累又餓。小玉說咱們別在街上吃了,俄國人的飯沒法兒吃。咱干的已經是牛馬活兒了,總不能吃的還是豬狗食兒吧?回我那兒咱自己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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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說好,便去商店買了一大堆菜,又打車去了小玉的住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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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門第一件事是洗澡——雞毛服上滾了七天,人早臭了。洗完澡換上衣服,吳霞掌勺做飯。俗話說饑飯甜如蜜,吃了七天方便面,這頓飯可真香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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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飽了喝足了,侯玉花說算賬。嘿,真賺了不少!一人一份兒都收好了,天也晚了人也乏了,就說睡覺。四個人三張床,小玉剛要往地毯上鋪被子,吳霞說話了:“小毛孩兒,地下有蟑螂。念你一路辛苦,來,跟姐姐擠著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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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不是伴,情急也相隨。苦悶寂寞,彼此相同。天涯漂泊,誰不渴望異性的撫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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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他們就睡在了一張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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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冬天,我去捷克緊挨著波蘭的邊境城市俄斯特洛瓦批發市場批貨,正好同吳霞小玉住在同一家酒店里,他們早已停止了‘滾大包兒’,在布拉格做起了貿易。下午,小玉在房間里睡覺,吳霞要我出去陪她買首飾。她選了好幾件金飾,都是又粗又重的,價格自然不菲。她看出我的疑問,便說:“我春節要回國了,‘他’也從澳大利亞回來,說要好好談談。我不能在他面前露了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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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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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談得好,我就不回布拉格了,跟他去澳大利亞——畢竟有孩子了。不過你別告訴小玉,我就是擔心他。這幾年他讓我慣得要懶死了,我走了他可怎么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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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灑店,小玉樂呵呵地欣賞吳霞買回來的首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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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想:這可真是個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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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過了,我又看見吳霞在布拉格的街上開著車跑,旁邊坐著興高采烈的小玉。我倆在路口會車,互相按了一下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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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開始為回國做準備。鑒于小玉的慘痛經驗,第一個任務是藏錢。她們想了很多辦法,又隨即被一個一個推翻。后來,侯玉花買了一個帶轱轆可以拖著走的小行李箱,她把美元塞到鐵管兒的最深處,說回去后找把小鋼鋸鋸開就行。汪虹則買了個長毛絨玩具狗,給狗做了個手術——把狗肚子打開,取出部分充填物,把美元塞進去,堵上充填物,再把狗肚子細心地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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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霞的錢交給小玉藏,問他藏哪兒他不說,大家就笑他是害怕屁股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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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之前吳霞還腌了一大瓶泡菜,醬了一大堆豬肉,買了好些軟包裝牛奶外帶一袋子面包。沒人愿意在餐車上吃飯——中方的餐車飯菜又貴質量又差,而俄方的餐車干脆沒有能吃的東西,除了紅菜湯就是黑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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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日子了,汪虹抱著狗,侯玉花拉著行李箱,小玉和吳霞拎著食物,四個人又登上了歸國的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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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趟車是途經蒙古回國的,有不少中國人都帶了狗,汪虹就說小玉你看。小玉笑了,說等到了二連浩特汪虹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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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應了小玉的話——一個中國人藏的東西,一萬個老毛子和蒙古利亞也找不到。又窮又壞又貪的俄國和蒙古海關邊檢人員輪番上車,像獵犬一樣到處亂嗅,然而在汪虹一行面前只能是無功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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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虹旁邊的包廂情況就大為不妙了。這個包廂的四位乘客是東北某省去莫斯科訪問的政府代表團,第一次走這條線,又自恃是政府官員,手持在東歐及前蘇聯地區一律免簽的綠皮兒公務護照,買了不少莫斯科的便宜貨,在進入蒙古前被俄國海關悉數沒收,毫無通融余地。在進入中國之前的蒙古扎門烏德海關,蒙古人又上來打秋風。見已被俄國人先下了手,便在送還護照的時候趁機把團長掛在包廂里的一件呢子大衣給偷走了。剛下車就被發現,大伙兒就喊。那蒙古邊檢人員一聽車里中國人在喊,撒腿便跑。60多歲的胖團長悲憤交集,站在車窗前對著站臺上的蒙古海關人員用東北方言發表即興演說:我們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政府官員,是應邀到莫斯科訪問的。你們不能這樣對待我們,我向你們提出最強烈的抗議!如果你們不趕快把我的呢子大衣還給我,由此而引起的一切嚴重后果必須由你們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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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海關人員望著他嘻嘻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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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大衣絕對不會被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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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一進入中國的邊陲小鎮二連浩特,小玉的話再一次被驗證——打狗隊蜂擁而上,手里拿著大麻袋,見狗就往麻袋里裝。也真可憐那些乖巧可愛的公主狗哈巴狗小鹿狗,莫斯科人再窮,它們也從未受到過哪怕丁點兒的委曲。這回可好,一個個倒栽蔥被扔進黑咕隆咚的大麻袋里,驚恐萬狀,哭喊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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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得意地對汪虹說:“我說得不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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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虹被打狗隊的粗野行徑氣得十指冰涼,說:“這幫家伙壞透了,一個好東西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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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到了,三姐妹的陣營也發生了變化:吳霞決定和小玉一起干,三姐妹變成了兩姐妹。汪虹很傷感,說咱們怎么也像蘇聯似的,說沒就沒了?侯玉花安慰她,說沒事兒,蘇聯不在了,但俄羅斯還在,俄羅斯是前蘇聯中最強大的。咱們就是俄羅斯,吳霞充其量也就是烏克蘭,走了也不礙事兒,咱們倆好好干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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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虹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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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市場需要,侯玉花決定在皮夾克、砂洗襯衣、雞毛服以外再增加旅游鞋——當然也是劣質的。貨很快備齊,兩姐妹再度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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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秋明車站出了事故:汪虹下車賣貨,在收回的盧布中有一張5000面值的是假的——俄國人在500后面自己又畫了一個0。侯玉花嚴肅地對汪虹說:“這完全是你自己不小心的結果。中國人讓俄國人給騙了,本身就是一件恥辱的事——咱們干什么來了?就是騙他們來了!可你倒好,讓他們給騙了。你說怎么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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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虹囁嚅道:“經濟損失我自己承擔,下次一定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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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玉花誠懇地說:“就剩咱倆了,萬事都要小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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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了快人快語為人爽朗的吳霞,沒有了油嘴滑舌樂于助人的小玉,汪虹頓感孤寂了許多。如今她終日與板著一張臉,精明于生意卻毫無情趣的侯玉花相伴,心情暗淡極了。更要命的是侯玉花在漫漫旅途中結識了一位在莫斯科大學學習俄語的小伙子劉辰,她正在努力勸說他拋棄學業利用自己的俄語專長跟她共同發財。看得出,那小伙子已經被侯玉花為他描繪的燦爛遠景打動,躍躍欲試,蠢蠢欲動。汪虹知道,這里是俄羅斯,不是捷克,瓦哈洛娃的名字沒有任何作用,而她一口流利的英語也比不上劉辰結結巴巴的俄語有價值——俄羅斯不比捷克,懂英語的人很少。一旦侯玉花與劉辰結伴遠行,她會毫不猶豫地扔下汪虹。想到自己可能一個人孤伶伶地往返莫斯科——北京,她就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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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汪虹在莫斯科的旅館里醒來,發現侯玉花已經不見了。趕緊起床,見案頭有她留下的一張紙條,說她和劉辰去考察外地市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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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沒一句其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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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虹明白,她害怕的事情就要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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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吃了點東西,就一個人上街閑逛。望著波濤起伏的莫斯科河,心中突然泛起那種漂泊的感覺,特無助,特孤獨,特凄涼。到晚上回來,才想起今天是中秋節。窗外是一輪明月,汪虹覺得遠不如家鄉的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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