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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木雖然脖子上橫著刀槍,可臉上毫無懼色,他向公主進言道:“燕人作戰雖猛,現在也暫時占了上風。但他們人數和糧草實在少于我大楚數倍。我大楚若是心志堅定,不惜代價,就是拖也能拖死他。近日來,草民見公主疏散平民,又在邊境諸城都加派人手,想必公主決心以下,要與燕族決一死戰。公主背后是沃野千里的大楚,而燕族背后是寸草不生的荒漠,誰勝誰負,一望便之。所以草民肯定公主獲勝只是時日問題!”
珍沒想到這李城的草民穆木卻能和她心中所想一致。面對狡猾的燕軍,珍的經驗還是太少了。除了拼死防御,不給敵人留下一糧一馬外,她暫時沒有想到任何方法。穆木見公主臉色稍緩,便又進言道:“雖然公主穩操勝券,但若是一味拖延,會被敵人恥笑不說,想必更難應付的是軍費開支龐大,無法向朝廷交代。再一個,公主乃是皇城的金枝玉葉,難道真有心在李城耗上五年、十年去消滅小小燕族嗎?”
“小小燕族?”珍自嘲地笑了一下,并沒有否認軍費這一項,她只是開口道“:”本帥竟是小瞧你了。你一介鄉民,卻有幾分眼觀。可你難道不知道這“小小燕族”是我大楚的心頭大患,若不能平息燕族的囂張氣焰,大楚北疆將會永無寧日。別說耗上五年十年,就是把命扔在北疆,本帥也無怨無悔!“
“公主圣明!”穆木聽罷公主所言,重重地將頭磕在地上,道:“公主志氣宏遠,氣勢如虹,必定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只是公主天命不凡,肩負身職,怎可久困于這彈丸小地?草民不才,愿為公主獻計,必能早日戰勝燕族,使公主得勝回朝!”
元暮聽到此處,忍不住喝道:“休得猖狂!我楚軍數萬將士都不得破陣,你一個鄉野小民又如何能有辦法?”元暮又轉身向珍道:“此人語出輕狂,不可置信,公主千萬小心啊!”
穆木看了一眼元暮,道:“中朗大人豈不知有一句話叫: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公主和各位大人皆是遠道而來,和燕族素來也沒有接觸,數萬大軍中也無一人通燕語懂燕事。這番盲目上陣就算是殺敵一千也會自損八百。草民久居這邊疆之地,多年來和燕人打交道,早就熟知他們的習性和規律,也見過他們如何操兵演練。有公主的排兵布陣加上草民的情報,我大楚定會大獲全勝!”
元暮嗤之以鼻道:“且不說你的計謀是否可行。就說你既是燕族后羿,又與他們交往頗深,可想而知你對燕族也是抱有情感。一個半燕半楚的人,說的話我們怎么敢信?誰知道你心里到底是站在哪邊的?”
穆木頓了半響,他似乎被元暮擊中了內心。靜默之后,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和復雜的神色。他顫抖著嘴唇道:“元中朗說的不錯,燕人現在確實是楚國的敵人。可想我大楚創建之初,也不過幾十萬人而已。幾十萬人在這綿延千里的大楚,不過滄海一粟。難道你以為就憑你們這些皇城來的純血貴族就能守的住這偌大的江山社稷了?”
“你!”元暮雖氣,但見珍兒一個眼神制止他,便強壓了火氣下去。穆木見公主并無異議,便繼續道:“公主明鑒,俗話說守業更比創業難。想楚國先賢,開疆辟土,浴血奮戰,將版圖擴至如此宏大,可這一路東進西襲,南征北戰,也是攻堅克難,屢遭反復,死傷慘重。特別是現在的隴西、黔中、嶺南等幾大道,曾經是五族六宗,各小國、部落混居之地,民風彪悍,信仰強硬。若沒有幾十年來的懷柔招安策略,怎么可能現在能呈現出各族共和、繁榮昌盛的局面?”
穆木見公主還是沒有開口,便一鼓作氣道:“草民并不是要公主休戰。燕王貪婪,肆意發起戰爭,使人民陷于水生火熱中。這般無道,必遭天譴。草民只是不忍見平民生靈涂成,血流成河。公主,那燕人雖然不能容于您的眼,可他們也并非是殺人不眨的惡魔。若不是因為燕王驅使,他們也不會來到這噬人的戰場。我和燕人相熟,知道他們秉承恩必還、有仇必報。若您能平等以待之,真心以助之,教化民族,移風易俗,焉支山定會成為一個楚人燕人共存的太平盛世。相反,若您執意要亡種滅族,殺光燕人,且不說是否會有漏網之魚卷土重來,再生枝節,就是您和皇室、朝廷的聲譽也會大大受到影響啊!人們會說您御下的楚軍心狠手辣,毫無仁愛之心,逼人絕路,若是以后再起禍事,對方必定為了求得一生而魚死網破啊!更重要的是,將來在史書中必有濃墨重彩的一筆是描述您的焉支山之戰,難道您希望后世傳說中,您是這般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的形象嗎?”
穆木這一番肺腑之言打動了珍,隨著穆木的描述,珍的表情也開始凝重起來。穆木又俯首在地上,苦苦勸道:“公主日月朝華,天人下凡,是大楚和萬千子民的指望和寄托!公主千萬要慎重,切切不可做這等后悔莫及的事情啊!”
穆木言畢,公主及帳中眾人心中卻有些不安。且不論穆木的主張是否合理,單說他這最后一段諫言,實在是讓人有些心驚膽戰。表面上來說,公主領兵平息北疆之亂,救隴西于危難之中,可以說是萬民的希望。可穆木這般如泣如訴,用情極深,論及朝廷,涉及歷史,這實在不像是只對一名邊疆大員的勸解,倒像是把公主當做了天下至尊,唯恐公主一個閃失就能讓天下大亂,遺禍后世。
眾人沒人敢張口,公主沉默良久后道:“你雖不無道理,但還是等楚軍拿下焉支山再來這般高談闊論吧。眼下情形你也看到了,我大楚軍隊一時吃不下燕軍,流血犧牲就再所難免。你若真有辦法,本帥倒愿意給你個機會。如果你真有本事,本帥便任命你為楚軍軍師,從此為楚軍出謀劃策,也好造福一方百姓。”
“公主!不可!”話音剛落,帳中眾人便紛紛反對。尤其是元暮,從一開始珍兒將穆木帶進大帳就開始揪心。這人畢竟是半個燕人,想那燕人狡詐多變,又信奉什么歪門邪道,若是他包藏禍心傷到珍兒可怎么辦?元暮得替珍兒瞪大眼睛,若是有一點對珍兒不利的風吹草動,元暮絕對會手起刀落,絕不留情!
公主制止眾人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繼而又轉向穆木道:“你也看到了,本帥力排眾議,視你為人才,愿意讓你小試牛刀。你若真有本事,不妨為本帥做一件事。”
眾人不解,穆木也試探地看著公主。她便有些口帶怒氣道:“這段時間以來,那燕軍傳唱的歌謠你可聽到了?你若能為本帥停了那歌謠,本帥及眾將自當視你為自己人。”
穆木一直居住在李城,怎會不知那首“公主何須多掙扎,開門嫁給我燕人好”。特別是燕軍只要得手,便要將那歌謠吼的響徹云霄。這時恐怕那歌謠已經傳至北疆各個角落了。難怪公主說起來這事就猶如心口痛刺一般。
穆木想了想道:“公主,此事草民確有計謀,但需要好手快馬一隊,不知您是否同意。。”
珍略略點頭道:“你且說來。”
穆木已經跪在地上道:“公主有所不知,這現在的燕王是極崇尚本族信仰的一支。燕王一直宣稱,他們一脈來自于一位天人,喚作天元娘子的。。。”
天元娘子!元暮聞此名字不禁心中大驚,那天元娘子的傳說他小時候就聽說過,據說那是一位身披金甲,手持神弓的戰神,沒想到竟被燕族侍奉為先祖女神!
只聽穆木道:“眾所周知,燕族本是起源于荒漠中,百里都不長草,更別提樹了。可偏偏在燕族最重要的古列延,哦,古列延就是族老居住的中心,生有一株古木。這古木受天地精華,木質柔韌,帶有香氣,最神的是它自然形成一個女子形狀。于是燕族按照天元娘娘的傳說,把這株古木雕成了那位戰神的樣子,據說剛剛雕成的那天,古木下便自行生成了一股清泉,源源不絕地灌溉了那片古列延。所以這尊天元娘娘戰神像,乃是燕國最重要的鎮國之寶。若是我們能將其奪取過來,必定能重創燕軍的氣勢。到時候他們若還敢再提那歌謠,我們就把那神像懸掛在李城門樓上,看那燕軍一個個不下跪求饒!”
珍和元暮交換了一個眼神,心想:這倒是不失為一計,只是不知是否可行。元暮便問道:“你說的倒像是真的,可是這古列延在哪里?是否周圍有重兵看守?我們為何不就地毀壞了那神像,何必再千辛萬苦的背回來?”
穆木解釋道:“古列延和神像的方位草民知曉。草民早年游歷北疆,曾經到過古列延。那神像天生奇香,下面有一汪清泉,這些都是草民親眼得見的。現在戰事興起,燕國男子都派出來打仗了,留下看守必定不多。若是能喬裝打扮摸進去,一隊人手也就夠了。至于為什么要搶過來而不是就地毀掉,”他看了一眼公主,才道:“那神像好歹也是燕國寶物,草民以為,還是不觸犯神靈的好。再一個,我們手里拿了燕國鎮國之寶,就如同在與燕國的交鋒中占了上風,多了一分勝算。”
珍雖未開口,但元暮已知曉她心中是有意執行此計的。若這穆木所說的都是實情,那么若能從精神上重創敵人,豈不是幸事一樁!他向前一步道:“公主,末將愿帶兵前往,將那神像完整帶來!”
珍瞪了一眼他,直接拒絕道:“不行,你是我帳中肱骨,怎可任意深入虎穴?你不許去!”
穆木大概猜到公主的心思,公主是舍不得元中朗啊,他便接口道:“公主所言極是。眼下大戰在即,公主座下正是缺人的時候,元中朗不可去。”他不等元暮反駁,又道:”若公主放心,不妨派草民去,再賞給草民幾個好手。草民一行可喬莊為糧食商隊,與燕人做些買賣,這樣潛入進古列延必定無人知曉。“
珍想了想,覺得可以。進入燕國中心,若是沒有通燕語的向導,那必定是十分困難。這穆木既通燕語,又做過類似的生意,喬裝打扮起來也不易被人察覺。最重要的是,他不過要求一隊人馬和幾車糧食,這個損失,公主還給的起。從抓來穆木到現在,珍自詡沒有暴露己方任何情報。所以即便穆木半路叛逃,也不能給燕軍帶去任何實質利益。而且,他的老母親還扣在自己手里。有人質在手,不怕他再有什么鬼心思。想到這里,珍便道:“好!就按照你的說法做,你要的,本帥皆可供給你。只是你若不能完成任務,你可知后果如何?”
穆木聽懂了公主的言下之意,一咬牙道:“公主放心,草民的祖墳宗譜,還有草民的母親皆在李城。若草民不能完成使命,草民也必定回來,任公主處置!”
“好!”公主拍案而起道:“我給你五日,五日之內,你若不能帶著神像回來,那么就是我的士兵帶著你的頭顱回來。來人,帶他下去準備!”
一人上前領了穆木去了,公主復而坐下。帳中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公主掃視了眾人一遍,道:“三日。三日之內,集結大軍,等候消息,準備沖鋒。”珍還是心思過于縝密了,除了對著元暮等少少幾個人,珍向來是走一看三,留著后手。五日不過是為了避免穆木反叛而故意散給燕人的假消息。若穆木真的告訴巴圖楚軍要等待五日,巴圖必定立刻組織隊伍沖擊,公主決不能坐以待斃,勢必給他迎頭痛擊,讓他知道知道楚軍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