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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莫問坐著,隨手翻翻面前鋪天蓋地的圖冊,心道紅陞,你還真以為我要出使西域啊!
紅陞那邊又說著:“……下面將沿途諸國或古國遺址一一簡要介紹……”
紅陞這幾日的任務,是盡快領著張莫問,將鴻臚寺的業務熟悉起來,一個鴻臚寺少卿該知道的東西,他張莫問都得知道。紅陞覺得這是一項艱巨的任務,堅持要求兩人起得比雞早,睡得比貓晚,張莫問覺得,還好吧。與早前所閱無數獵奇異聞的游記抄本相比,宮廷典藏中的塞外邊陲,讀去總蒼涼厚重,隱隱有悲意,大概不是這樣,只是切合了張莫問此刻一些心境。
短短幾月,再次入京,他比初來時更加孤單。出生入死的白馬不在身邊,城中唯一的親人,舅舅李慕和,這舅侄倆早已心照不宣,一刀兩斷。
他不能去怪舅舅,李慕和也有要保護的東西。
欽天監必須與一切可能的危險切割。
短短的三個月,張莫問見識到狄烈及其背后的力量。那天他們在御書房中所談論的網已經結成,這張驛網的中心定在徽州,上承中原,下啟江南,東西南北均通運河水道,渡口也都重建之中。內書堂培訓出的第一批專員已各就位,因人手數量限制,目前只針對異國異邦,但內中之人皆心知,此物一旦運作,前途不可估量。
云臺騎亦趁勢在地方上處理了一些人一些事。狄烈動動嘴,便消失了很多人,毀卻了很多家。張莫問明白,如果哪日驛網暴露,徽州知府將首當其沖,如果必要第一個被用來丟卒保車,這就是從今而后徽州知府為官的命運。而張莫問的命運,當下也很簡單,他是一個享有官爵的影子,如果有天運道不濟,朝廷中不會有鴻臚寺少卿張莫問這個人。
所以,紅陞,你到底在緊張什么,難受什么!
張莫問突然抬頭問紅陞,道:“紅少卿,你是不是有一個堂兄,人在江南,名叫紅修永?”
紅陞猛然被打斷,聽了真是嚇一大跳,張莫問,你怎么查起我家來了?!
“他他,我很久沒見他了。”紅陞老實說道。
“他怎么樣了?”張莫問道。
“怎么?你們認識?!”紅陞好奇,一想也對,這張莫問就不是印天人氏嗎?
“你那哥哥,可在太湖上有名得很。”張莫問平靜說道。
“什么有名?!不學無術!小時間總背著我爹欺負我!……”紅陞瞧張莫問原是要拉家常,不禁呼呼松下口氣,有什么說什么,竟一時忿忿起來:“后來不是讓人打了?!抬回家來還以為死了!”
張莫問扶額,道:“我是問他現在怎樣……”
“他?成家了唄,就這樣。”紅陞想想,聳聳肩又道:“成天在家陪老婆,帶孩子,不怎么出去玩了,就這樣,過日子唄。”
這和張莫問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
他那時曾無數次設想過自己和紅修永再次相見的情形,兩人都變得很強,紅修永還是那樣囂張,他張莫問卻照例要將紅修永再打一頓。
很叫人泄氣吧。
人一生恐怕只得輝煌一次。而有些人,連這一次的機會都沒有。
與張莫問在太湖船幫一戰,恐怕便是紅修永這一生最輝煌的時刻。
然后呢,就像大多數人一樣,我們默默無聞,垂垂老去。
“紅少卿。”張莫問站起身來:“我出去透透氣。”
他走到門邊,回頭道:“你也休息一下吧。”
“……好,好。”紅陞站在那兒愣愣答道。
他看著張莫問的背影,竟徒然有些羨慕。
危險與刺激。
搭上性命的游戲。
加入云臺十三騎,曾是他身邊每一個男孩內心中最隱秘的夢想。
外間空氣清冷,呼吸里,涼意沁入胸口。
陰霾的天空,云很重,大概又要下雨了吧。
張莫問獨自逛到鴻臚寺大府門前,檐上還滴著水。門外長街,沒有什么人影。
時辰尚早,值房中的守門人出來打量幾眼,忙道:“哎呦,官爺,這么早去哪里嗎?小人去給您備馬,還是安排車轎?”
張莫問輕笑擺擺手,守門人便要恭敬退下。
“……莫問……張莫問!”石階下長街那邊,忽走上一人,猶豫著喊他。
張莫問偏過臉一看,和治?
“……去書房告訴紅少卿,讓他今日不要等了!”張莫問拉著和治便走,只聽那守門的愣了一下在后面喊:“哎!大人!大人!——”新來的官爺還不曉得是誰,守門的摸摸腦袋,回值房踢了另位小廝的屁股,讓他醒醒頂班,自己這就跑去給紅陞帶話。
“你小子怎么找這兒來了?”張莫問與和治轉到一處靜僻街巷內。
高墻下,張莫問一身緋色官翎,黑冠黑靴黑革帶,江南,終是遠了。
“我早該同你聯系的,我的信幾時收到的?”張莫問難掩激動與歡喜,這么長時間以來,他第一次真心著笑了。他原以為和治要將小刀放出來,卻一直沒有等到。
和治卻未看他,這風塵仆仆、衣冠半濕的公子突然抬起通紅的眸子,凄凄對他道:“莫問!守月她……守月她有了!……”
張莫問怔了怔,笑容便褪下去。
他一拳打在和治臉上!
“……你敢欺負守月!——”他喘著粗氣,簡直怒不可竭!
和治跌坐在濕漉漉的地上,只捂著臉。
張莫問咬牙道:“你這是要害死守月啊!你……你如何不早些提親?!——”
“不是我的!……”和治垂頭說道。
“那孩子不是我的……”
張莫問聽罷,泄氣般一屁股貼著和治坐下。他兩人擦肩坐著,各自朝著對面的方向,誰也無法面對誰。
“和治……”半晌,張莫問內疚地喊了一聲,他剛要說下去,和治喑啞道:“你多打我幾下我倒痛快些……我心里,難受極了……”
和治雙膝屈在胸前,用一只手背遮住眼睛,將頭深深埋入自己的臂彎里。
“……和治,你哭了嗎?”
和治不說話。
張莫問仰望墜雨的天空,輕聲道:“沒事的,我也哭了……”
長大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還有,不要隨便愛上一個女人。
凌守月要做別人的新娘。
張莫問他們的少年時代,真的早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