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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啊!哎呀莫問啊!”雄偉承天門外,李慕和牽兩匹棗馬,遠遠見張莫問向敏公公躬身作別,只待敏公公轉身遙走不見,趕緊揮手招呼。
李慕和激動萬分,將一綹韁頭遞去張莫問手中,道:“走走,餓了吧,舅舅帶你去吃京城大肉包!”
“舅舅。”張莫問對李慕和笑笑:“走不了了。”
“怎么?”李慕和怔了一怔,心中卻大概也已猜到。
“商公子讓我來與舅舅話別,從此以后,舅舅恐怕,不能時常見到我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會死的。”李慕和突然道。
“舅舅在說什么?……我,聽不明白。”張莫問低下眼睛。
“唉……”李慕和看著張莫問,半晌,才開口道:“人各有志……外城下坊西市口,斜對角茶鋪一間,老板娘又白又美,老板爺又黑又挫,有一天走投無路,去向他們討三只人肉包子,好叫我知道你的死活……不要再到欽天監來了!”李慕和說完一躍上馬。
張莫問喊住他道:“舅舅!……舅舅可否替我照料那匹白馬?”
李慕和頭也不回,只道:“你便騎這匹棗子,好自為之吧!”他甩下那馬韁頭,絕塵而去。
其時天色將晚,空曠的承天門外,張莫問獨自牽馬,望著李慕和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長安街盡頭的暮色中。
如不刻意表現,今次也能穩妥作答、全身而退,絕不會牽出大興驛站之事,何苦做了曹公公一條狗。
舅舅,你難道以為我,是貪圖榮華富貴嗎?……
次日,金鑾殿旨宣:
鴻臚寺寺丞紅陞,恪盡職守,平治有功,擢升鴻臚寺少卿一職,司四品從,即日上任。
其它再無一言。
散朝后,小道消息飛滿天,有稱:
涼州太守罰俸三月。
玉門關守將調職回京,待他地任用。
至于張莫問,文華殿一事親歷之人自此再無一位提及那天,這個誤打誤撞的少年就像從沒出現過一樣,只活在某些人最隱秘的記憶中。
三個月后。
淫雨霏霏,甚至夾雜著小雪。
鴻臚寺內,紅陞百無聊賴,在公務間隙,手抻桌案小憩片刻。
他的心情不甚好,亦如室內那包漿油亮、忽明忽暗的地爐,火星吞吞吐吐。低落著,紅陞踱步挪去,將火盆撥亮。
“紅少卿!我來我來!”一個小廝正好跨入門中,搶拿過紅陞手上撥棍,并道:“紅少卿,韓大人傳話,讓您過去一趟。”
“何事?”紅陞道。
“韓大人說要向您引見一人。”
“引見一人……”紅陞無奈笑笑。自遷升以來,他一直見這見那,無非打個照面,寒暄幾句。鴻臚寺掌四夷朝貢、給賜、宴勞、迎送諸事,位列少卿,自然要與各邦使節、駐員全部相認個遍,而紅陞的生活并沒有絲毫改變,他仍每日游走于文書、信牒、人事之間,碌碌無為。紅陞突然覺得,自己這一生就要這樣過去了。
“好吧,我去看看,別讓火滅了。”紅陞對小廝留下話,穿門沿廊,徑直往寺卿韓嗣煌韓大人的書房走去。
雨小了些。
紅陞將要推門,卻猛然責備起自己之前大意,忘了去問小廝這是哪國來使,總好提前準備準備那國語言,連同風俗禮節等,給人一個好些印象。
不可再這樣心不在焉,紅陞吸一口氣,振作精神撫門入內。
廳堂中,竟是不見平日熱烈寒暄,客套來去的浮夸景象,連韓大人本尊都不在場。
冷冷清清,堂前盡頭背身站著一位青年官員,從上到下一襲官制,英氣挺拔。
紅陞見他冠襟服章似同自己一模一樣,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那人聽見動靜,緩緩轉身回頭。
紅陞一看他側臉,驚異只道:“張,張莫問!”
“……你,你如何在這里?!”紅陞站在原地,怔怔爾上上下下打量張莫問,不住說道:“你……你,你這是又在干什么?!……你,你!……”
紅陞簡直要奔出去敲鑼報警,眼前之人確是幾月前文華殿上那個驚天動地的張莫問不錯,但哪里又有一些不同。
張莫問此時只安靜看著紅陞,一如這個陰沉的雨天。
紅陞這才發現,張莫問憑空多出的,是幾分冷酷的滋味。
就在紅陞快能停止語無倫次的時候,后廳掀簾,一前一后走出兩人。
“紅公子別來無恙?”前面那人喊他。
紅陞立時噤聲,更顧不得去看那人身后寺卿韓嗣煌的什么眼色。
“狄,狄先生!……”紅陞竟止不住瑟瑟發抖起來。
狄烈。
臭名昭著的云臺十三騎都統。
他有一柄寶刀“屠雨”,比東西廠的繡春刀更加令人心驚膽寒。
沒有人知道云臺十三騎到底有多少人,都是誰,都在哪兒。
類似當年先皇儲由嘯親掌的隱秘組織鳴鏑子,云臺十三騎是屏障,是樊籬,所有成員只向狄烈一人匯報,相互間亦不知各自存在,它不再由當今天子直接管控,而是借由狄烈這位忠心耿耿又心狠手辣的掮客通往內廷不言而喻的盡頭。
云臺十三騎,是儲玄以幼年,曹公公為其秘密培養的。
若不是內閣重臣紅康順的兒子,紅陞大概還不至如此失態,他曾經多么興奮地聆聽著家族內悄然流傳的,關于云臺騎以及狄烈本人危險又血腥的過往。
現下,他寧愿從來就不曾聽說過半言半語。
紅陞害怕得作不得聲,卻見那傳聞中天字第一號殺人狂對他笑道:“紅公子,這是貴寺新晉的張莫問,張少卿,你倆今后可得多親近親近。”
韓嗣煌也從旁附和道:“是啊,是啊,紅老大人也是這么說。我看兩位少年俊才,年歲相近,自是談得來!這……狄先生一路舟車勞頓,不妨就在鄙處,一同用頓便飯可好?……”
后面的客套話,紅陞一句都沒聽見,他似座木頭人一般,面無表情向張莫問行禮作揖,又恍惚惚見張莫問不動聲色向他還禮。
他終于明白為何自己不過晉升為鴻臚寺左少卿,只因那右少卿的頭銜,早已是這個張莫問的了!
官大半級壓死人,次日清晨,紅陞與張莫問隔案臺相對,躍過大桌上高高堆疊起的各摞書目圖冊,紅陞將手中一冊厚重典籍翻了一頁,換腳站站,繼續道:“剛才說完沙洲敦煌,與玉門關毗鄰。若出關再往西進,便是塔里木盆地一帶,商路由此直通西域,圍繞中央沙漠無人區分上下兩路,均以樓蘭古跡為起點。向北路穿行,經烏墨、龜茲、姑墨、疏勒等地。如向南路穿行,則過且末、戎盧、于闐、西夜等。”
紅陞偷偷看一眼張莫問,又忙瞥回書頁上,有些討好道:“從北路進,可過一綠洲——博斯騰湖區,稍作補給,于長途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