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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還未來得及轉(zhuǎn)換叉腰怒指的造型,但此時竟連她自己也沒有防備的怒氣全消,心境煥然。
也許是張莫問依舊保有的江南子弟的情質(zhì),也許僅僅是急然從深林危路中走來突現(xiàn)的晨光,也許就只是藍天白云陽光大地和微笑的少年,總之,一定有什么溫和了此時少女的心。
“你是笨蛋嗎?……”小姑娘一陣恍然,乖乖垂下小手,不情愿地側(cè)過臉去。
“呵呵,要一起再往上走走嗎?”張莫問爽朗笑笑,向后小踏一步,準(zhǔn)備回身上山。
還未轉(zhuǎn)身,突然“吱吱”兩聲怪叫從張莫問背后傳來,那叫聲尖厲高狂,聽得人脊背一涼!
張莫問猛然回頭,又聽那蜀山小妹在自己身后尖叫一聲:“小心——!”那聲調(diào)直透著驚異惶恐,張莫問眼前只望見不遠處的灌木深處怦然竄出一只面目猙獰的大猴,這猴頭雙眼血紅,獠牙外眥,口沫飛濺,一面四肢掠地向他們猛沖而來,一面哇唔怪叫氣勢如牛,渾身的金色長毛在急奔中如波濤般滾動!就這樣癲狂,猴腦袋上卻將猴毛梳得整整齊齊服服帖帖,還挽帶了一個小小的紫金道冠,用一只小白骨簽子戳住,你這是要唱哪出!
張莫問將這些看在眼里,這猴頭實在古怪,連張莫問這個一路見慣了古怪之人都覺得古怪。他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想護在小姑娘前面。誰知那猴見張莫問邁步,頓時急得好似發(fā)狂,“哇嗷”大哮一聲,竟立時登騰展身,迎面一個飛撲過來!此時張莫問腰間偏偏似有一陣異動,這異動在他之前小退一步時便已感到,現(xiàn)在直覺更是不對,那腰間之前纏整好的攀援繩索竟劇烈震顫起來,他當(dāng)下急忙用雙手捂在腰間索上,目中余光往地上一瞟,心中大叫“不好!”,這地上的草皮竟有一條涇渭分明的界限,這邊草色發(fā)淺,那邊草色發(fā)深!張莫問給猴逼的那一邁步,兩腳便都落在了深草那處,這尼瑪是要有機關(guān)啊!
電光火石之前,一切好似凝固,一切好似飛馳!一股神秘的宏大力道從腰際將張莫問倏的凌空提起,使他整個人直向山巔拍將上去,竟至入云!那奔來的猴子正好“轟嘰”一聲跳到張莫問臉上,也隨張莫問去了。留下蜀山妹子一個娃在地上愣了半天,終于“哇——”的一下哭出聲來!這哭聲何其慘烈,引得四面八方嘰嘰喳喳嗚嗚啊啊又奔來更多的金毛猴子,個個頭帶小冠兒,圍著小姑娘一同看天。
“小子——!你把腰間繩索放了——!”半山崖上突然有人洪聲一吼,然后個個山頭崖角峭壁斷石之上又相繼涌出許多人來,大家先來后到,你推我搶,一同看天指指戳戳。
張莫問此時已飛在半空,嗖嗖向上,不停打轉(zhuǎn)!他腦殼里嗡嗡巨響,耳邊只有風(fēng)聲,眼前只有猴毛!
那漢子一聲吼,震徹了山嶺,也喊醒了張莫問!
一把扣住臉前的猴子,那大猴早嚇得閉了眼死勒著他,的頭。張莫問扒拉出一只眼睛的目力,在目眩神移的團團轉(zhuǎn)中,只見底下飛來處早已深不見底,上面飛去處竟是塊百尺萬丈的巨大玄黑巖壁聳立山頭!那巖壁上疙疙瘩瘩,好像有什么尖銳的事物散落其上,但也是渾黑一處,看不分明!
山巖的黑影一瞬壓將過來,絕死的抑迫和窒息!
那腰間繩索已解無可解,來不及解!
此刻滿山遍野只要是長眼睛的活物都禁不住要替張莫問尖叫起來!
以這種速度飛沖,張莫問定是要生生砸死在那座石壁之上,拍成肉泥!
“啊——!”
人們驚呼!
這瞬間,就要著落!張莫問此時既像展翅的蒼鳥,又像飛翔的□□!
這一輩子,就看這么一天!
只見張莫問突然在空中弓起身,雙臂交叉抱緊猴子,擺出馬步。他撐緊脊背,緊吸肚腰小腹,借此發(fā)力控制腰間繩索平衡,不至在半空中帶著自己亂轉(zhuǎn)飛旋來個腦袋觸地。
接著,“轟——!”的一聲,硝煙彌漫!
是那巖壁上擊出一道漫天噴涌的碎石雨!
而張莫問竟以馬步造型在黑硬的巖壁上著陸了,生生踩出個大坑!
石渣亂飛,暴雨般割破了張莫問渾身上下,那大猴背上也被劃開幾道,痛得大吼幾聲,但由于猴身的遮掩,張莫問竟是沒有破相。
聽見大猴在高處撕心裂肺,底下人群里終于有誰高喊一腔:“沒死哇!沒死呢!”
“快!快!去看看人怎么樣了!”幾個身負(fù)繩索的漢子向山頭忙碌開去。
“小子!你活著?!答個話!!!”又有人喊。
人聲傳來,張莫問此時仍站定在巖壁上,心頭氣血翻滾,撐不住要嘔出血來。他渾身被震得毫無知覺,遍身骨骼咯咯作響,頂不住腰間吸力,終是雙腿一軟,跪在巖壁上,又掙扎硬撐一下,便“碰”一聲被那腰間繩索帶著,整個人壁虎般釘在山頭。他頭面枕著猴子,又砸的那猴嘰歪直叫,也只得甘做個猴皮枕頭。
“我……我沒死!”張莫問歪過臉,好不容易吐出一句。
山谷間登時人聲鼎沸,議論紛紛。
張莫問在高處聽不見他們躁呱什么,只能調(diào)息凝神,等待救援。他趁此時間艱難轉(zhuǎn)頭,左右看看,不禁為眼前所見震驚。
云間淵上,那宏偉巖壁簡直如同一個血戰(zhàn)過后的古戰(zhàn)場。上面殘舊破銹的各樣兵器密密麻麻,這里那里人的骸骨嵌在這些鐵器堆里,沒有一具完整的。不少鐵制大刀吸附在巖壁上,雖已古舊,但一順流的刀刃朝上,張莫問看得更是發(fā)的陣陣?yán)浜梗羰莿偛乓粋€不巧,跌在那重重亂刃之上,現(xiàn)下就已大卸八塊,論斤稱肉了!
《別礦錄》載:茲山有石玄紫,喚磁,招鐵如慈母招兒,又作慈。
張莫問心頭突然掠過這段。
這書也是舅舅送來的,不知是熱愛奇石的李老爺子的書,還是醉心于當(dāng)星官的李慕和自己的書,總之,張莫問是個有書就翻翻的好孩子。
這難道是差點兒就被慈母給招過去了?!張莫問趕忙用雙手蹭這巖壁,果然如書中所說,質(zhì)地滑潤,黑中帶紫!我的媽呀,這整座山頭,就是一塊兒碩大的吸鐵石吶!
張莫問簡直欲哭無淚,當(dāng)時買這麻草繩索,店家問他,是要鐵芯纏的呀,還是鋼芯纏的啊呀?一分價錢一分貨,張莫問來到蜀中,盤纏用的差不多了,想也沒想,自然是拿了鐵芯的。
所以說呢,人都是怎么死的?那人啊,就都是窮死的!
其實,也不能怪店家沒告訴他。身負(fù)幾十斤鐵索能一天之內(nèi)攀過鬼見笑的尋常人,那是萬中無兩,千中無一,百中不是人。只因蜀山到了鬼見笑一處,再向上,便是飛鳥也不能渡。世外高人,奇人異士,絕世高手當(dāng)然另說,但張莫問怎么看也不像這類輕功一發(fā)滿山亂飄的人物哇!這也便是店家看走了眼,張莫問要說老實,有時候還真是老實,自從出了古蘇城,不管是風(fēng)餐露宿,還是車馬行舟,他都沒有忘記恩師陸高朗臨別時的話。
……往后,你每日功課便是要體會這個法門,一日一個時辰,這一生都不可懈怠。
大道至簡,貴在堅持。
一天一個時辰不難,天天一個時辰很難。
時日無期的重復(fù),便枯燥乏味。枯燥乏味,便心生厭惡。
自己都厭惡的東西,要如何堅持下去?!
古來多少人毀在一個半途而廢上。張莫問于臨楓心法日日操習(xí),天天演練,不問得失,不談結(jié)果。這短短幾個月過來,下盤功夫果然猛進,到今時今日可以掛著幾十斤鐵索一口氣就上了麒麟倒,又可于絕死處逢生,到底腿力了得,雖也是震出內(nèi)傷,但根骨未斷,換做別人,如何能活,早如那些白骨殘渣的主人一般,在巖上拍成個肉泥碎餅,和廢劍斷刀十八種武林破爛何為一體,天地永壽。
當(dāng)真勤能補拙,原來勤能免死!
許多年后,連張莫問自己也說不清當(dāng)初是如何堅持下來的。大概人即使落魄如煙,無所依傍,便也要去緊緊抓住什么。這就是人啊!
等不及張莫問怨天喊地,一條長繩垂將到他頭上,上面有人叫道:“喂!還有勁兒嗎?你用這繩將自己綁好!別拆腰上那繩!吸著還安全點兒!——”
又有人道:“綁好了告訴一聲!咱們哥兒幾個看能不能拉動!你身上那繩千萬別解啊!——”
人家用的這就是鋼芯繩或是徹徹底底的大粗麻繩了,這繩結(jié)實過分,碗口一般粗,也不知原先是干什么用處的。
張莫問答應(yīng)一聲,正要用手去撈那繩頭,只聽有人在底下大喝一聲:“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