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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沉星稀,十二歲的張莫問懷揣陸高朗的一封書信離開古蘇去往遙遠的蜀地。他只得一路安慰自己,一切都會好的,天大地大,英雄自有歸處。
這次遠離別有不同,第一次離開故土,任是什么人都會在某個瞬間被擊中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六月初五,張莫問離江南取道潼江。
七月十六,張莫問經懷溪走嶺北。
八月初二,張莫問入蜀道溯瀘水。
八月廿一,張莫問一步踏入蜀中城,他此時身背竹簍,頭戴斗笠,完全一副蜀地平凡少年模樣。
“大叔,你可知靈猴堡在哪里?”張莫問見街邊有一處驛站,門口壯漢正從馬車上卸下貨物。
那大漢用肩頭布巾摸一把汗,說道:“什么靈猴堡?沒聽過!”他看了張莫問一下,又道:“小兄弟不是本地人?你要買猴子,城里多得是!”
他拿手一指,要張莫問往城中集市去。
“大叔,我是找人。”張莫問認真地說。
“找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大漢突然放聲大笑起來:“我知道了,你出城向西南走,不到一日便是蜀山。你去蜀山上看看有沒有什么靈猴堡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大漢笑得都要飚出淚來,張莫問稀里糊涂地看著他,心想蜀地人民真是豪放,一時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該往蜀山去。
那蜀山高聳入云,風資靈秀,地勢卻極其復雜險峻,自古以來,一代代世外高人和以為自己是世外高人的世外高人在山嶺間或是結廬而居,或是尋洞而棲,除了山腳下幾個零星的獵戶小鎮,這個蜀中城周邊崇山峻嶺之間多是前來隱居修行避世遠俗的各樣人物,蜀地人民見怪不怪,到后來習以為常,再后來,上蜀山修仙得道的名號在江湖上俗世間打得越來越響,甚至變成一種潮流風雅,便就連帶著莫名其妙的奇人異士越來越多,蜀中人民經常遇見這些個驚世駭俗的神經病,卻慢慢發現這幫人不但帶動了當地經濟發展,還無形中為自己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平凡無味的生活平添了許多樂趣,慢慢地,大家和平共處起來,漸漸地,也就真的不覺得他們有那么的神經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小兄弟!我看你遠道而來,勸你還是在城里找份踏實工作。”那大漢笑完,拍拍張莫問說道:“你這樣的娃娃我見的多了!也能理解!我小的時候,也想去蜀山拜個師父呢!”
他轉身給馬匹捋捋鬃毛,又道:“我看你有把力氣,攢點錢就回家去吧!少年人要現實一點,日子還是得踏踏實實的過。”
那漢子為人熱情質樸,竟回屋叫自己婆娘給張莫問包了兩只加肉的饃餅,他將吃食遞給張莫問,便道:“你去蜀山看看也好,長長見識,那里也是一番好風景,只是天黑前切要下山,那山間蟲獸可是不少,夜晚升起瘴氣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張莫問謝過大漢,見天色尚早,就穿城向蜀山方向走去。他心中快活起來,這一路入蜀,但見民風樸實自然,他至此竟有一種想法,若是去靈猴堡尋那大衍道長不成,便就在這蜀中城內好好著落下來,四年后再回古蘇便是。蜀中的一切也讓他新鮮,人們喜用竹器,各種竹制手工大到家具陳設,小到碗碟器具,無不透蘊著靈氣。幾乎家家戶戶都養著猴子鸚鵡,年幼的獅虎被人寵愛地抱著牽著穿街而過,連孔雀也在行道中屋頂上優雅自得,好像貓狗們在江南故土一般隨處可見,悠然度日。
張莫問幾次與從山間采藥返來的晨歸人擦肩而過,采藥人身帶鎖鏈勾爪長繩鐵釘,張莫問想想,便在出城前買了一套獵戶用的攀援繩索,纏在腰上整好。他已知山路必定艱難,但自己如若盡力而為,那就算找不到大衍道長,便也就是命了。
張莫問又掂了掂腰間儲著甘甜泉水的竹筒,一切萬事具備,現下只欠爬山!
蜀道難,難于上青天。
所以上趟蜀山也就跟上天一樣,沒什么區別。
要說蜀山崇嶺相連、俊峰迭起,傾顧八方,光是那最易攀爬的一條路徑,前人也是歷盡百年修筑探索而成,一路林深樹密,古木參天,殘梯千級,曲徑通幽。此路四時涵碧,由此多是去往山麓上的一處菩提廟供奉香火,再往上,直到蜀山最高峰——太初頂,沿途八十四盛觀奇景那都是少的。就說過了菩提廟不久,便來到傳說中的四海潮,晴日里金云萬朵,陰天中蒼海茫茫,使人如在天際云端行走,頓生玄宇洪荒之意。再往上就更見山狀奇峻、怪石嶙峋,萬丈深淵、毒蚣蛇蝎,這邊不知名的野獸深林中一聲怒吼,那里成了仙的白鶴艷陽處一發唳鳴,白天你追猴子,晚上猴子追你,會發生什么真的只能念一聲南無阿彌陀佛,實屬不得而知。如此種種,搞得多少人別說八十四景,就是四十八景還未看全,便丟掉了卿卿性命。
仰望山麓,張莫問走這條路也算隨緣,只見開始便是一條細長的土路坯子,遠遠間穿過兩三聚獵戶小屋,向山林間延伸而上。
晨霧迷漫,少年人踏上這條窄長路徑,便也穿過沿途那炊煙也不見的座座竹屋,心想此時獵戶們定是還未從山中回還歇整,不禁感嘆起狩獵人家的辛勞來。
正想著,小徑坡上陡然轉來兩個人影,山里霧大,卻分明能看出一高一矮,那矮個的突然一抽身就不見了,那高個的卻迎面朝張莫問筆直走下來。
再幾步近了,那打頭的高個一瞧穿著打扮便是位老獵人。這老頭身材其實不高,面目還算和善,雙眼藏不住的賊亮,右肩斜披一條深色皮毛褂子,腰間皮帶寬大,一應皮具皆是磨得光亮,看著年頭不小,件件古董。
這老頭有些駝,背著手從坡上悠悠晃下,速度倒是很快,因他一條殘腿盤拐在一根條木上,算是高手。那條木也是油光烏亮,看得清了,上頭是梅花鹿皮包覆,以免磨傷了腿,下頭磕地處則包嵌一管雕琢云虎盤蛇紋的青銅皮兒。那雕工精致,蛇虎生輝,怕不是蜀地之物。
這青銅落地,土道無聲,莫非是什么江湖遠趨避兇之人?想想蜀山就是這樣的遺世之處嘛,而那矮個兒,說不定是往前面的什么岔道上走去了也說不定,張莫問也不多疑,當下恭謙讓了一讓,與那老人在小道中一上一下,幾乎要擦肩過去。
哪曾想就這老頭兒,竟忽一個小踉蹌,把張莫問肩頭一撞。
張莫問下意識伸出雙臂扶住老者。
老頭話不多說,只微側臉點頭示謝,然后風平浪靜地繼續向道下悠然邁去。
張莫問真乃扶老人不怕碰瓷,便也不以為意地繼續拔步向上。
兩人又幾步過后,那老者突然停步,似等張莫問走遠。
他身畔林中索索幾聲,一個甜稚明快的聲音問道:“爺爺?”
老頭不答話。
“他若是沒有武功,爺爺讓他陪我玩耍可好?”林中人又道。
老頭依舊不語。
片刻,那林中銀鈴般嬉笑幾聲,一個人影便沙沙不見了。
“哼——!”老頭聽人聲走遠,當即氣悶悶獨自言語起來:“世風日下啊!世風日下啊——!現在的年輕人竟都不學武了嗎?!”
噗嘰!噗嘰!
就在老頭叨念著“世風日下,國將不國”的時候,張莫問差點兒給石頭砸了。
張莫問遇見這獸皮老頭之前,走路走得好好的。
遇見獸皮老頭之后,這就過得一步不如一步了。先是有人在林中故作悠然相隨,繼而那人將樹皮亂葉跺得稀嘩直響,到了此刻,這位莽撞又執著的追隨者竟向張莫問腦前身后砸起了漿果碎石,噗嘰叭唧,其聲可怖。又是片刻,那人更是運起內力,便有竹葉片片飛將過來,削裂了張莫問外衣肩頭一角,越發的死皮賴臉開去。
張莫問就是不回頭,癡癡呆呆模樣向山上走。
我就是不回頭啊就是不回頭。
張莫問心里這樣想。
走過了菩提廟,來到了四海潮,離開了四海潮,爬上了青天寶,闖過青天寶,便是鬼見笑,攀上了鬼見笑,才到亂天刀,挨過了亂天刀,那還有佛跳腳,蹦過了佛跳腳,換來了麒麟倒,翻過了麒麟倒,翻過了麒麟倒,翻過了麒麟倒,就沒有了……
后面那人跟到麒麟倒,終于氣急敗壞跳將出來大喊一聲:“小哥哥!你當真這樣蠢笨?!——”
“我是故意的。”張莫問回過頭來,真誠又篤定地答道。
“你!——”那邊小臉通紅,小姑娘叉腰,小胸脯氣得一鼓一鼓,橫眉怒指自己眼前這個不要臉的臭流氓。
張莫問卻陽光燦爛的笑起來,此時,他和這個明眸皓齒的蜀山小妹站在這所謂麒麟倒的奇山妙景正中。
一陣山風流轉,和著旭日的思緒,周遭一片清暖。
“你知道嗎?我們現在所站的這處平坦,若從更高處俯瞰下來,就像一只側臥的麒麟,所以這里,便叫作麒麟倒呢!”
張莫問在陽光中看著她和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