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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嗎?”
“是傷人吧?我記得是搶劫傷人啊,不過無論是哪個都不好笑呢?!?
“話說,那家伙原來是這種類型嗎?”
“誰知道呢,大概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吧?”
“為什么?”
“可是,你看,她不是住寶町嘛。”
“啊,是因為這個???那確實是為了搶錢吧。”
“果然不好笑吧?”
“啊,的確笑不出來。”
傳聞總會帶起更多傳聞,最后已經分不清什么才是真相了。大家都隨口說著自以為是的話,事態發展仿佛坐上了一輛剎車失靈的汽車。理子每天都在親眼目睹現實被逐漸改寫,她恨不得捂上眼睛生活。
只是,在這之中也有不折不扣的事實,比如理子搞錯了的《未成年人保護法》就是其中之一。理子一直以為只要是十三歲以下的人,無論犯什么罪都會被原諒。所以不管是監獄還是少管所,不管是兒童自立機構還是教養院,理子覺得這些都與幸乃無關。她對此深信不疑,等到新學期開始了,幸乃就會回來學校上學,誰也不會知道發生了什么,她們可以繼續像平常那樣生活。
然而不管她給幸乃家打多少次電話也沒有人接,不管過了多少天、多少星期,幸乃依然沒來學校。最后連傳言都慢慢消失了,大家開始討論起新話題,關心的不是考試就是戀愛。
除了理子之外,只有一個人仍然在意著幸乃的事。即將迎來二年級畢業典禮的某日,理子正趴在桌子上,一個影子遮住了她。
“事情干得挺漂亮啊?!?
理子慢慢抬起頭,就看到皋月交叉著手臂站在那里,她俯視著理子的目光中,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一瞬間,理子全身的細胞都緊繃起來。
理子沉默地站起身,用盡全力扇了皋月一巴掌。教室里一瞬間鴉雀無聲,只有一些干巴巴的回聲。
皋月臉上泛著紅痕,卻并沒有收起笑容,然后她毫不猶豫地也還了理子一巴掌。
“別得意忘形,理子,我可是還有那張照片呢?!?
僅僅一瞬間的手足無措之后,理子突然深深嘆了口氣,并不是因為覺得疼,而是因為她發現什么都無所謂了。在她所犯的錯誤面前,那張照片又算得了什么呢。
理子抬眼看去,除了惠子和良江以外,皋月還帶著一個女生。是隔壁班的,之前并沒有說過話,那個女生正一臉不安地站在旁邊看著她們。想到她應該就是自己的替代品,理子笑了。
“我無所謂,你想散出去的話就散出去好了,所以請你離我們遠點,求你別來找事了。”
盯著皺緊眉頭的皋月,理子想起了那一天的事。耳畔重新響起老婆婆的叫聲,每當回想起那句“你知道自己都干了什么嗎”,就會有一陣戰栗感席卷全身。不可能是幸乃干的,而理子又是第一次去那家店。那么,到底是誰呢?
所有一切都令人恐懼。幸乃如今人在哪里?又在做著什么?她真的沒有出賣自己嗎?將來她又會怎么樣呢?那個逃走的男孩子有沒有看到什么?那一天的自己到底又是以怎樣的決心,說出那么殘酷的話的呢?
再怎么想,頭腦中也沒有任何答案浮現。盯著那個曾經一度以為會是自己朋友的女人的眼睛,理子又一次開始因恐懼而顫抖。
◆
理子真正意識到自己所背負的十字架,是事件過去四個多月后的初三早春。她經常會過來看一眼的“美智子”,突然變成了一個空殼。
“是趁夜逃走的。現在,正有許多可怕的小哥紅著眼到處找呢。小妹妹你還是不要再來這種地方的好哦。”
當路邊的一個男人這樣跟她說過后,理子哭了,這是她自從事件發生以來第一次哭。她不停地哭、不停地哭,一邊嗚咽一邊祈求寬恕,然而此時此刻,伴隨著背上的沉重感,她同時也感覺到了一種模模糊糊的期待:自己終于能夠徹底與那孩子斷絕關系了吧?
理子借此抓住了改寫人生的最后機會。她徹底告別了山本皋月,并且坦然面對隨之而來的慘烈霸凌——她覺得這都是自作自受,然后將所有精力投入到學習中。
她得到的回報便是成功升入自己第一志愿的學校,一所位于學區范圍外的縣立高中,并且在高中畢業當年考上了國立大學的英語專業。包括研究生時代在內的六年當中,她始終像被什么追趕著一樣不斷拼命地學習。
后來她曾經考慮過成為一名日語學校的老師,不過在研究小組教授的強烈推薦下,最終被東京郊外一所新創辦的私立大學聘請為兼課講師。在外人看來這必定是光彩照人的資歷。每當理子取得一個新的成績,媽媽也都會高興得眼眶濕潤。
然而,理子的心中一次都沒有滿足過。教授在得知她始終有一個成為翻譯家的夢想后,就為還在讀研究生的她介紹了多家出版社的關系。當其中一家傳來內定她的消息時,理子卻越發感到內疚。
無論自己做什么,無論自己實現了什么,那個人的影子總是令自己心驚。她一直不停地在心中祈求寬恕,然而這聲音自然無法傳達到任何地方。理子陷入了無邊的憂郁。那天夜里寒冷的空氣,她一次都不曾忘記過,背上的沉重感也一味地逐年遞增。
所以當一個素未謀面的記者因為田中幸乃所犯下的重大縱火殺人案,而提出想請她“作為初中時代的朋友談一談”時,理子毫不猶豫地接受了。她不僅接受了,甚至打算努力保護幸乃。
采訪一開始,理子就明白過來,記者想要的不過是一個“參加不良社團”的少女形象。
這種事理子當然不會承認,她原原本本地講述了真實的幸乃。自己的人生已經不能背負更沉重的罪責了,所以她盡量不去管記者那個仿佛已經知道了一切的猥瑣笑容。
“那個孩子并不是能夠犯下如此殘酷罪行的人。她其實非常溫柔,也非常替朋友著想。”
最終,前前后后的發言都被完美地剪輯掉了??粗侣勚斜获R賽克處理過的自己,聽著那種仿佛吸入了氦氣一般滑稽的聲音,理子放聲大笑起來。
很不可思議地,她竟覺得可以理解。采訪里所描繪出的,也不過就是自己經常聽說的那種罪犯形象。如此空無一物的臺詞、平淡無奇的證言,早就不知在新聞中看過多少次了。
背上的十字架更加沉重了。即使想要反抗,也沒有任何力氣。理子不由得想要詛咒這般無能的自己。
關上電視,回到電腦前,桌上放著她正在翻譯的繪本。那是她在旅行途中發現的一本名為《滑稽的埃莉諾》的古老童話。看著這本童話,理子自顧自地搖了搖頭:不,不是的。應該詛咒的不是軟弱無能,而是時至今日都沒有講出那一天所有真相的自己——我應該詛咒的,正是自己的卑鄙。
理子忍不住在心中祈禱,希望能夠有那么一個人存在:一個能夠在如今支撐起幸乃的人,一個需要著幸乃的人。她急切期盼著,在什么地方,能夠有一個這樣的人存在。
突然間,她想起了曾經聽說過的那兩個英雄。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那段模糊的記憶,也已經被舊書店前慌忙逃走的少年身影所取代了。
第四章 “無辜的前任交往對象——”
望著田中幸乃的身影逐漸消融在法庭的人群之中,八田聰依然難以抑制內心的思念。時隔數年再次見到她,樣貌與從前并沒有任何變化。
媒體報道中大肆使用的“整容灰姑娘”這個詞,也被那個身影擠出了腦海。無論那病態的蒼白皮膚,還是瘦削高挑的身形,都與那時毫無二致。當她垂下眼睛,看上去完全就還是那個孱弱的少女。
一審的第四天,八田聰終于得到了旁聽機會。這天法庭上搭起了隔斷,裁判長傳喚了最后一位證人。
金城好美是作為檢方這邊的證人出庭的。在這個女人十幾歲的時候,曾經有段時間與幸乃一起在兒童自立支援機構中待過。似乎是使用了變聲器,她那毫無生氣的聲音在氣氛肅殺的法庭中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