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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呼喝聲中,騎者們漸漸地控住了坐騎。領頭者這才轉身過來,仔細往這邊瞧了幾眼,突然笑了起來。
他揮手止住了后頭的人馬,自己帶馬上前,來到離何潘仁主仆幾步遠的地方,抱手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兩位好漢!那三郎想來也在附近了。還請諸位不必驚慌,在下并無惡意,率眾前來,不過是仰慕三郎的人品手段,想與三郎好生商討商討,還請兩位幫我去通傳一聲,就不必故弄玄虛了吧?”
阿祖手里的火把在夜風里獵獵作響,照得此人的臉孔也有些明滅不定,但離得這么近,誰都不會認錯,來人正是今日早間帶他們去見鄭家父子的那位匪首。
眾人都好不意外:這人在鄭家馬匪里地位顯然不低,帶著這么多人連夜追來,到底打著什么主意?凌云不由便瞧了小乙一眼,卻見他苦著臉直搖頭,顯然早已認出了來人,卻并不知道他是來做什么的。
驛舍前,何潘仁的臉上卻沒有露出絲毫意外之色,微笑著撫胸行禮:“楊當家深夜來訪,如此盛情,論理,我家三郎是該親自前來招待的,奈何他眼下還有事要辦,難以□□,因此特意讓我在此等候,楊當家若有什么吩咐,不妨跟我說說。”
他這聲“楊當家”一出口,那領頭者心里頓時一驚——他雖然領了凌云等人一程,卻并未報過自己的名姓,怎會被對方一口叫破?他心里念頭急轉,突然想到給他們帶路的小乙,這才笑道:“小乙好生多嘴,我這賤名也值得他跟諸位提起!”
何潘仁輕輕挑了挑眉:“這與小乙何干?行走中原,誰不知武安楊公卿的大名?楊當家膽大心細,手段了得,在飛狐徑鄭家麾下原是屈才,如今可是已決心要自立門戶了?當真是可喜可賀!”
這一下,楊公卿幾乎沒倒退一步,小乙能告訴這些人他的籍貫名姓,卻絕不可能知道他另立山頭的事——就是因為鄭大郎今日在比試中先是丟人現眼,后來又大發雷霆,山寨里人心浮動,他才終于有機會拉出了一幫兄弟!在小乙帶著這些人離開時,他自己對此都還沒什么把握,事成之后,幾乎又是立刻帶著最精銳的人手追過來的,不可能有人能提前給他們報信……那眼前這個生得有如妖魅般的胡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驚懼之中,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了刀柄,何潘仁卻笑得依舊風輕云淡:“楊當家不必驚慌,在下并無惡意,有話直說,不過是仰慕楊當家的心胸氣魄,想與楊當家開誠布公而已。楊當家若有什么吩咐,就不必拐彎抹角了吧?”
這幾句話,分明是把楊公卿之前那番不動聲色的威脅,照臉又甩了回來。楊公卿心頭又驚又怒,卻也知曉,李三郎這幫人只怕比他想象的更有手段,就是眼前這個胡人,也不光只會坑蒙拐騙而已,自己之前那番打算……
定了定神,他總算在臉上又擠出了幾分笑意:“既然如此,楊某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在下雖然不才,與滏口的那幾位當家倒還有幾分交情,今日諸位離開不久,那邊就有人趕來報信說,有人借著給鄭家送馬的名義,騙得他們讓開了道路!”
這話一出,在墻頭靜觀其變的凌云等人都是恍然:原來如此!滏口那幫人看來還真是氣急了,居然派人日夜奔馳,沿路報信!
小魚忍不住低聲問道:“這姓楊的帶人追來,難不成是想幫那□□?”
凌云搖了搖頭,輕聲道:“馬!”
馬?小魚猶未反應過來,何潘仁已搖頭笑道:“原來如此!楊當家這么急著趕來,想必是來提醒我等,此事瞞不得許久,我等若不想走漏消息,節外生枝,最好是把這幾匹坐騎都送給楊當家的,以免惹禍上身,是也不是?”
楊公卿心頭不由一跳:此人還當真有些邪門!不過對方既已挑明,他索性也笑道:“閣下說笑了,無功不受祿,我楊公卿哪敢平白無故就讓諸位割愛?只是諸位大概還不知道,再往前走就是上谷郡,如今那邊可是清河張家的朱當家說了算,他的脾氣不比我等,說一不二,辣手無情,幾位的馬如此顯眼,定然過不了他那一關,因此,我才帶了兄弟們趕了過來,想跟諸位先把馬換上一換,以免諸位不知深淺,平白惹上麻煩!”
難為他能把搶馬之事說得如此清新脫俗,何潘仁不由啞然失笑:“多謝楊當家,楊當家的一片好心,我等原該領情,只是這些馬我等早有安排,實在不好跟人交換。楊當家大概也不知道,我家三郎也有些說一不二的脾氣,手中的刀箭更是例無虛發,無情之極。楊當家又何必為了幾匹馬而惹這個麻煩?其實這樣的馬,我手里還有不少,楊當家的若是喜歡,待得此事一了,我會親自給當家的再送幾匹過來,就當賠罪,你看如何?”
何潘仁的話說得自然不算客氣,楊公卿卻是大笑了起來。他的目光往何潘仁身后的黑暗處掃了掃,朗聲道:“楊某自然知道,三郎箭法如神,手段高超,楊某萬萬不及,只是楊某還有六七十個兄弟在后頭,人人都善于騎射,熟悉道路,跟那清河張家的好漢們多少也有些交情。如今我們兄弟剛剛離開鄭家,若沒幾樣拿得出手的東西,實在不好立足,就是我楊某,做不成事,也當不得他們的家做不得他們的主。請恕我等實在不忍眼見著諸位的寶馬最后歸了別處,少不得一路相隨,勸說幾句,若是因此妨礙了諸位趕路,耽誤了諸位的時辰,還望諸位莫怪!”
他當然知道李三郎的本事,不過他既然敢帶著人追過來,自然也是打聽清楚了的——李三郎他們根本就是急于趕路,一路上是能騙則騙,能闖則闖,到了這邊,大概是怕馬隊圍追堵截,才想出比箭賭馬的說辭。如今他拿出這副不換馬就死纏到底的架勢,就不信這些人不怕耽誤時間!
大家無非是賭,他既已經看清了對方的底牌,那這場賭,他就不會輸!
聽到楊公卿的笑聲,凌云一顆心早已沉了下去:他說得對,他們有六七十個人,人人都有馬,自己縱然能活捉了他,也不能把其余人等一網打盡,更不見得就能讓他們投鼠忌器;他們可以一路糾纏,還可以去跟上谷的盜匪通風報信,他們如今一無所有,也絕不會有任何顧忌……自己總不能為了幾匹馬,就冒這么大的風險,讓他們所有的努力都功虧一簣吧?
一邊的小魚狠狠地磨了磨牙,低聲道:“娘子,實在不成,你就先答應了他,我在后頭悄悄綴著他們,一有機會就割了他的人頭,搶回這些馬!”
良叔搖頭嘆了口氣:“唯今之計,大概也只能先讓這一步了。”
驛道外的何潘仁似乎也怔住了,沉默良久,突然冷笑了一聲:“楊當家當真是好膽量,好手段!”
楊公卿笑著搖頭:“楊某賤命一條,不敢與諸位相比。”
何潘仁抬頭瞧著楊公卿,俊美的面孔上滿是陰霾,卻到底只是自嘲地笑了笑,隨即便冷著臉問道:“楊當家,你既然說是換馬,那你帶來的這些馬,可容我等去挑上一挑?”
他這是答應了?楊公卿心頭一喜,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那是自然,除了我的這匹坐騎,其余的馬,隨便閣下挑選!”
何潘仁再一次沉默了下來,挺拔的身姿仿佛都帶上了幾分頹意,最后才深深地嘆了口氣:“既然如此,請楊當家容我帶著隨從過去挑幾匹馬。”
楊公卿心里微微一動,打量了阿祖幾眼才道:“可以,只是不能離得太近,更不能胡亂上手。”見何潘仁點了點頭,準備邁步,他忙又補充道,“還有,他能過去,閣下最好還是跟我在這邊瞧著就好。”
何潘仁皺了皺眉,到底還是停下腳步,揚聲道:“諸位,我跟你們楊當家的已經商議妥當,你們要跟我等交換坐騎。煩勞各位都把馬騎穩了,我家隨從會過去驗看幾眼,呼喝幾聲,誰的馬最是不驚不躁,便能換了我等的大宛良駒!”
他的聲音極為渾厚,清清楚楚地傳出了老遠,馬隊的人聽得都有些好笑,卻也有些心熱——這算是什么挑馬法?不過那幾匹大宛馬他們都見過,所謂換馬,雖然不會就此歸了他們,能騎上一騎也是好的。
阿祖自然也聽到了何潘仁的話,向他點了點頭,這才拿著火把一步步地走了過來,馬隊里的人不由都默默地握緊了馬韁。另一邊的凌云等人也是默然無語,事已至此,他們已別無選擇,就看阿祖能不能選出好馬,走完接下來這兩天的路程了。
眼見著阿祖已走到離馬隊不過五六步遠的地方,他突然停住了腳步,將手里那半人多高的火把往地上一插,自己穩穩地站在了馬隊的前方,那張黑黝黝的臉上,一雙眸子宛如冷電般在眼前的馬群上緩緩掃過。
不知為何,馬群突然間躁動了起來,離他最近的那幾匹馬更是抖著耳朵打起了響鼻,騎者們心頭都是一驚,隱隱覺得有點不對,但還未等他們有所動作,阿祖突然身子往前一伏,微微仰頭,從胸腔深處發出了一聲無法形容的嘶嚎。
這聲音由低而高,響亮刺耳,有如驚馬長嘶,又如孤狼夜嚎,竟是說不出凄厲瘆人。
隨著這一聲,馬群瞬間便徹底炸了鍋,所有的馬都驚跳亂嘶,隨即就如瘋了般掉頭狂奔而去。騎者們縱然使出渾身解數,此時也只能勉強抓緊馬鞍,讓自己不至于被甩下馬來,踏為肉泥。
在阿祖的身后,楊公卿的坐騎也是驚得人立而起,他忙勒緊了韁繩,想控制住驚馬,誰知腰上不知被什么東西一撞,頓時全身一軟,不由自主地摔了下來。
縱然身手矯健,他此時也被摔得是頭暈腦脹,半晌爬不起來。正掙扎間,就見何潘仁不知何時已站在了他的跟前,滿臉遺憾地長嘆了一聲:“楊當家,不是我挑剔,你的這些馬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家隨從不過是呼喝了一聲,它們竟然都嚇成了這般模樣,就算不會發瘋而死,這一兩日之內,只怕也都不敢往這邊來了!”
低頭看著楊公卿,他的笑容愈發柔和:“你看你,這么辛辛苦苦地帶人追了好幾百里地,非要來跟我們換馬,現在馬也沒了,人也沒了,如今又該如何是好啊?”
作者有話要說: 啥都不說了……好在還算肥章吧。
第120章 深謀遠慮
這場意外來得突兀, 收得更是驟然。眾人說笑著回到后院時,篝火依舊燒得熾旺, 就連那盤切好的兔肉都還帶著余溫。小魚眼疾手快,抄起剩下的一只兔腿就塞進了阿祖的手中:“今日你是頭功!”
阿祖嚇了一大跳,舉著那只兔腿, 倒像是捏了塊燒紅的金餅, 當真是拿也不是, 丟也不是, 哪里還有半點適才那種黑虎下山、百獸辟易的氣勢?
眾人瞧著他扎手扎腳的模樣,都是忍俊不禁,阿祖也愈發窘迫。還是何潘仁上前笑道:“吃吧,吃完去看看咱們的馬,莫也被你嚇到了。”阿祖這才如釋重負, 三兩口撕盡了兔腿上的肉, 一個轉身便融進了漆黑的夜色里。
瞧見這一幕,旁人也就罷了, 被阿祖順手拎回來的楊公卿卻是驚得張大了嘴——他只道自己走了眼,把個深藏不露的絕世高手當成了尋常的馬夫, 如今看來,這高手好像還真的……就是一個馬夫!
怎么會這樣?這幫人, 莫不是故意裝腔作勢的來嚇他吧?
他滿腹疑慮地又仔細打量了旁人幾眼,卻見小魚一面跟人說笑,一面拿著短劍隨手亂劃,眨眼之間便把掌中那塊兔肉里的骨頭都剔了個干干凈凈。這情形更是匪夷所思,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才確定自己并沒看錯,一股寒意頓時從頭浸到了腳: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自己為什么會瘋癲到來招惹他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