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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乙哈哈一笑:“郎君說笑了,我是什么人,出門辦事哪敢隨便住店?除了那幾家信得過的還能進去落落腳,別的地方,我倒寧可在外頭風餐露宿。不過這時節若不是蚊蟲太多,在外頭睡著其實比屋里更舒爽。”
何潘仁贊同道:“沒錯,這種暑熱天氣里,在外頭枕著露水,吹著夜風,比悶在屋里自是強上百倍,若無虎豹豺狼,便是給座宮殿也不換!蚊蟲倒是好說,多用些藥粉也就是了。”
同行了這一路,小乙早已知道,何潘仁乃是販馬的胡商,碰巧才與凌云等人結伴而行,不過他生得俊美,氣度不凡,倒也讓人不敢小瞧,此時聽他說得上道,不由得連連點頭:“正是正是,如今這大官道邊自是不會有什么豺狼虎豹的,若走的是小路遇到了林子就要當心了,有一回也是這天氣,我趕著去滏口……”
如今既然已不用急著趕路,兩人便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起了露宿的見聞。旁人聽著也就罷了,玄霸卻是越聽越覺向往,忍不住低聲跟凌云道:“今日這般悶熱,咱們要不要也露宿一回?”
凌云愣了一下還未答話,一旁的小魚“撲哧”一聲便笑了出來:“你聽他們說得容易呢,這露宿可不是找塊地方躺下就成的,咱們眼下什么都沒帶,別說豺狼虎豹,就是蚊蟲蛇蟻,也不是鬧著玩的。”
何潘仁聞言也轉頭笑道:“如今咱們輕裝簡行,的確不好露宿,回頭待得三郎事了,倒是可以來我們商隊瞧瞧。在塞外,我們時常幾千人露宿荒原,以天地為鋪蓋,以篝火為燈燭,縱酒狂歌,臥數星河,這樣過上幾夜,回頭再瞧這世間的城池殿堂,都不過是那么回事罷了!”
隨著他的描述,眾人眼前仿佛也出現那星辰與篝火遙相輝映的遼闊畫卷。凌云忍不住輕嘆了一聲——這樣的場景,其實師傅曾不止一次地跟她描述過,也不知什么時候,她才能親眼目睹了。
玄霸自然更是悠然神往,想了片刻卻忍不住問道:“那你們商隊真的遇到過狼群,真的去獵殺過頭狼?”
他居然還惦記著這事?何潘仁不由得啞然失笑:“自然是遇到過,狼群最是兇狠狡詐,若不殺了頭狼,一路都會糾纏不休,防不勝防。”
玄霸緊張道:“那豈不是危險得很?”
何潘仁搖了搖頭:“這算什么危險?塞外的馬匪可比狼群要危險得多,更別說還有黑風、流沙、暴雪這種種的天災,若遇到了這些,整支商隊尸骨無存也是有的。”
玄霸不由“啊”了一聲,只覺得之前瞧見的那張美好畫卷頓時都化為了灰燼。
何潘仁笑著瞧了他一眼:“這世上,萬事萬物都有價錢,要掙最多的金銀,過最舒心的日子,自然就要冒最大的風險!哪有平白就能得手的道理?”
玄霸啞口無言,凌云心里也是一動,隱隱間仿佛想到了很多事。只是還沒等她理出個頭緒來,前頭的小乙突然大叫了一聲,指著前頭道:“哎呀,不好了!”
眾人隨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都是一驚:前面山路的盡頭,原本應是驛舍邸店的地方,如今竟是只剩下了一片煙熏火燎的殘檐斷壁!
眾人忙催馬到了近前,卻見那原是驛舍的地方,已被燒得一干二凈,旁邊的邸店略好些,卻也沒剩下幾座完好的房間。小乙拍腿怒道:“這邊的山寨是怎么行事的,搶便搶了,燒它作甚!”
何潘仁皺眉瞧了幾眼,搖頭道:“這驛舍是他們自己動手燒的,邸店大概是被牽連了。”這驛舍燒得也太干凈了,而邸店卻是靠近驛舍的地方燒得最狠,遠些的地方明顯要好得多。
他這一說,眾人自然也看出了端倪,想起早間那把大火,心里都是一聲長嘆。
玄霸茫然道:“這可如何是好,前頭可還有邸店?”
小乙道:“那得再走三十多里,而且那邊靠近上谷,張家行事又霸道……”他搖了搖頭,沒說下去。
眾人心里都是一沉,也就是說,就算再趕三十里路,也未必能有落腳的地方,這該如何是好?躊躇間,人人都瞧向了凌云。
凌云也在靜靜地瞧著眼前的廢墟,不知想到了什么,臉上竟漸漸地露出了笑容。見眾人詫異地看了過來,她眉頭輕揚,笑容愈深:“看來今日咱們是注定要露宿一回了,燒燒篝火,看看星河,就假裝自己就在塞外也罷!”
眾人都是一怔,但見凌云笑得輕松自在,再想想她的話,也忍不住跟著她笑了起來。
既已拿了主意,大家自是分頭行動,不多時就選定了驛舍里一片頗為平整的空地,那邸店倒還有些粗席薄褥沒有來得及拿走,翻檢出來往地上一鋪便可坐臥。阿力阿澤又搬來了柴火,小七在灶房里找到了一口小鍋,先在灶上燒了鍋熱水出來。小魚則是到外頭轉了一圈,回來時手里竟多了一只半死不活的野兔。小乙瞧見便大喜過望:“我來我來!我最會收拾這個!”
半個時辰之后,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夜風愈發涼爽,而在被燒毀的驛舍后院里,一堆篝火已熊熊燃起,被架在火上烤制的野兔被烤得焦黃,不時有油脂滴入下頭的火堆,爆出一團香氣四溢的小小花火。
玄霸早已探脖瞧了幾回,此時忍不住問道:“還沒好么?”
小乙笑道:“好了!”說著便把野兔取下來放到了早已洗凈的砧板上,自己摸出了一把匕首正要分肉,就見小魚躥了過來,手上輕揮,寒光閃動,定睛再瞧,那只焦黃的烤兔竟已被齊齊整整地分成了二十多塊。
待他回過神來,小七已快手快腳地把肉塊放進了碗碟里,端給了何潘仁和凌云姐弟,隨即便把一個碗塞到了他的手里,笑瞇瞇道:“今日這只烤兔,你原是頭功,就是不知你這烤兔可有什么訣竅?我瞧著比廚子們做得都強。”
小乙的臉不由騰地漲了個通紅,結結巴巴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那邊凌云和玄霸都已吃了一口,只覺得這兔肉外焦里嫩,味道果然不俗。抬頭見小乙一臉窘迫,玄霸便笑道:“小七休得無禮,既是訣竅,自然不能輕傳。”
小乙忙擺手不迭:“不是不是,我只是想著該怎么說才說清楚。”
小魚早已手抄了一塊,邊吃邊點頭道:“好手藝,你若肯教給小七,我便教你如何捉這兔子如何?”抬頭見小乙還在搖頭,她不由奇道,“那你想學什么?”
小乙心里一跳,抬頭瞧見凌云也笑吟吟地看了過來,胸中不知為何突然生出了一股勇氣,大聲道:“我想學三郎刀槍不入的功夫!”——他明明看得清清楚楚,這李三郎胸口中箭,倒落馬下,誰知竟是立刻起身,一滴血都沒有流!他這一路拼命表現,心里隱隱約約地就抱著這個念頭:他想知道這是怎么做到的,他想學到這一招!
他鼓足勇氣嚷出這一句,自己也嚇了一跳,正想往回找補,就見凌云和玄霸相視一眼,都大笑了起來,一旁的小魚和小七也是笑得直不起腰。
小乙頓時被笑得愣住了,左看右看,愈發不知所措。凌云忍笑道:“我并沒有什么刀槍不入的功夫,只是躲閃得比旁人快些。你瞧著我像是中箭落馬,其實是因為當時我已來不及閃開,只能順著箭勢先摔下去。”
玄霸也笑道:“正是,我家……阿兄射箭的功夫也就罷了,躲箭的功夫卻絕對是天下第一,無雙無對,不然也不敢跟你們當家的那么比試了。”
還有這種事?小乙張口結舌,不知說什么才好,倒是何潘仁抬頭問道:“不知三郎為何會專門練這躲箭的功夫?”
凌云笑了笑正要開口,就在這時,原本在悶頭吃肉的阿祖突然霍然起身,看向了南邊:“有馬隊過來!”
眾人都是一驚,小魚忙伏在地上聽了聽,頓時也變了臉色:“是有馬隊過來,為數怕還不少!”
阿祖悶聲道:“至少有六十匹馬,離這里還有兩里地。”
小魚冷笑一聲,一口撕下了手里抓著的兔肉,把骨頭扔到一邊:“我去瞧瞧,若是來者不善……”
她話沒說完,何潘仁已施施然地站了起來:“若來者不善,就交給我和阿祖吧。”
作者有話要說: 下午有事,來不及捉蟲了……如果有錯別字,大家見諒哈。
第119章 一鳴驚人
暮色已濃, 從驛舍的斷墻上看去,驛道上, 那支打著火把直奔這邊而來的馬隊自是分外顯眼;然而更顯眼的,卻還是站在驛舍前的何潘仁主仆——
阿祖依舊是一身黑衣,手持一根巨大的火把, 看去愈發如鐵塔般高壯駭人, 何潘仁則是一襲白袍, 負手而立, 說不出修長飄逸。在濃黑的夜色里,在搖曳的火光下,這一黑一白兩道身影,簡直就像剛從荒山廢墟里走出的山魈狐魅,全然不似塵世中人。
馬隊的人顯然也瞧見了他們, 前頭的騎者吃驚之下都忙不迭地勒住了馬韁, 后頭的卻還沒有反應過來,一時間, 馬隊里呼喝聲、馬嘶聲響成了一片,原本還算齊整的隊形頓時也亂成了一團。
小魚早就坐在墻頭上等著看熱鬧了, 見此情形,笑得差點沒摔下來;凌云原已扣了弓箭在手, 此時也不禁莞爾;玄霸等人更是失聲大笑,唯有那小乙笑著笑著,突然笑不出來了。
馬隊那邊,那領頭者見勢不對, 忙撥轉馬頭,高聲喝道:“停下,都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