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云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怔忪之中,他仿佛又聽見了何潘仁的笑語:“你看你,馬也沒了,人也沒了,如今又該如何是好啊?”是啊,自己該如何是好,他們又會如何處置自己……他心里這念頭還沒轉完,耳邊便再次傳來了何潘仁的聲音:“楊當家還沒用過晚飯吧?不如也來一塊?”
啊?楊公卿下意識地接過了遞到眼前的兔肉,隨即便不知所措地呆在了那里。
何潘仁笑吟吟地在他對面坐了下來:“這可是小乙的手藝,楊當家不會陌生吧?”
楊公卿不禁抬頭往小乙那邊瞧了一眼,卻見他也在小心翼翼地覷著自己,對上他的目光,忙不迭地點頭致意,卻又迅速挪開了視線。他原不是糊涂人,轉眼間便明白了小乙對他的復雜情緒,心頭不由得百感交集。
暗暗嘆了口氣,他索性苦笑著看向了何潘仁:“是楊某有眼無珠,冒犯了各位,如今到底該如何賠罪才好,還望閣下明示。”——他們對自己不打不罵,還把他帶到了這邊,總不能是為了請他來吃兔肉吧?
何潘仁漫不經心地笑了笑:“這個么,卻要看楊當家了。楊當家若是想走,隨時都可以離開,我等絕不會阻攔,只是離開之后又要往何處去,不知楊當家可想過沒有?”
楊公卿不由一呆,離開之后么?他原本是打算自立山頭的,之所以帶人來追李三郎他們,就是急著要做一宗能開山立寨的買賣,但眼下,這一切自然都已付諸東流!就算他們放了他,他又拿什么來讓那些兄弟繼續跟著自己呢?
看著手里這塊焦黃的兔肉,楊公卿驀然意識到了一件比被人抓住更可怕的事:如今好像哪里都沒有他的立足之處了!
何潘仁一直在瞧著跳動的篝火,并沒有多看楊公卿一眼,卻仿佛聽到了他心里的所有念頭,此時才悠然笑道:“若是楊當家覺得沒地方好去,我倒是有一筆小小的買賣想跟楊當家做,若是順利的話,別的不好說,楊當家開山立賽的本錢,大概還是夠了的。”
楊公卿心頭劇震,倏然抬頭,何潘仁也笑微微地看了過來,篝火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愈發深邃,那映照著火光的雙眸更是動人之極;可楊公卿卻覺得,眼前的這張面孔,這雙眼睛,比他生平見過的任何東西都可怕——
這個胡人……他到底是人,還是精魅?他怎么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看到楊公卿面露懼色,身子也往后縮了縮,何潘仁了然一笑,卻也沒再多說什么,只淡淡地道:“楊當家不妨好好想想,明早再告訴我你的決斷。”
楊公卿心里微微一松:這事原是不用多想,世上哪有瞌睡揀枕頭、餓了掉餡餅的好事?自己又不是三歲小兒了,哪能被人平白哄了去!但心底深處仿佛又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說:萬一他說的是真的呢?就算他是哄你,你還有別的選擇么?
糾結了半日,他終于抬起頭來,想問上一聲“到底是什么買賣”,卻見眼前空空蕩蕩,何潘仁不知何時竟已悄然離開。
楊公卿心里一突,慌忙轉頭四顧,卻發現哪里都瞧不見那道身影了。
此時的何潘仁,早已來到了遠離篝火的庭院深處,池塘岸邊。一堵斷墻遮住了所有的火光和喧嘩,在沉靜下來夜色里,樹梢上的一彎新月顯得格外皎潔,而他面前這小小的池塘,倒映著月牙星斗,也頗有些波光蕩漾之感。這些微弱的光芒,足以讓他看清面前這個人,看清她平靜的臉色和坦然的眼神,“何薩寶,我想知道,你為何如此了解那位楊當家?這么帶他回來,可是打算讓他做些什么?”
何潘仁不由笑了起來,很好,她倒是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領隊了,能察覺到細微的不對,也能跟人開誠布公,直言不諱。
此事他原本就沒打算繼續瞞著她,當下也坦然答道:“三娘想也知道,我這次帶商隊來中原,是到了半路才知道你們的陛下親征遼東了。那時我便覺得,說不定我們也要去遼東看看。為防萬一,我便提前讓人去探了探從京洛到遼東水陸兩線上最大的那幾家盜匪,鄭家自然也在其中。我的人當時就回報說,這鄭大當家也就罷了,他兒子著實不大成器,二當家楊公卿又頗有野心,多半會自立山頭,我自然都記了下來。今日離開之時,我瞧著楊公卿的神色已有些不對,結果倒也沒讓人失望。”
沒讓人失望?難不成他一直在期待著楊公卿追過來,所以才主動請纓的?凌云皺眉瞧著何潘仁,靜靜地等著他的下文。
何潘仁點了點頭:“三娘猜得不錯,我的確想用他,畢竟中原亂象已成,要想在亂局中做成買賣,有些事就不得不做,有些人也不得不用。這楊公卿,我仔細瞧過了,倒是比旁人還強點,算是勉強能用。至于我要用在何處,請恕眼下我還無法直言相告。總之,此事絕不會影響你們的行程,更不會對你們有任何不利。”
他這是早就有了安排,要在中原的盜匪里培養自己的人手?凌云好不意外,再想想卻又覺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這才是一個大薩寶該有的眼光和手段吧?他被識破身份后還堅持要跟自己北上,是不是就是抱著這個打算?
想到這一點,她的心情多少有些復雜,索性笑了笑:“那就恭祝何薩寶馬到功成,日后商路暢通,財源廣進。”
何潘仁如何聽不出這話里的疏離客氣,心里一聲長嘆,緩聲道:“多謝三娘吉言,我也愿三娘能得償所愿!”
這話其實平常之極,但不知為何,凌云卻覺得何潘仁的聲音跟往日不大一樣,低沉緩慢得幾乎有些意味深長。她不由瞧了他一眼,卻見他正凝眸看著自己,神色里似乎也帶著點異樣的凝重深邃——自己是看錯了么?還是夜色深沉的緣故?
她原本不善言辭,此時更是不知該說些什么,沉默片刻,到底只是向何潘仁點了點頭,轉身向篝火燃燒處走了回去。
何潘仁靜靜地瞧著她的背影,就算在夜色里,她的身影也帶著一股挺拔的銳氣,仿佛在這世上,沒有什么東西能讓她低頭彎腰……但她一定還不明白吧,在這個世上,她要得償所愿,絕不是不低頭就夠了的!
篝火邊,那只野兔自然早已被吃了個干凈,之前驛長送的那點瓜果蔬菜也都被烤著吃了,玄霸卻依然是意猶未盡,只恨自己沒帶酒來,不能痛飲幾口。
見何潘仁緩步而回,楊公卿的眼睛頓時都亮了,忙不迭地湊了上來。何潘仁卻只是輕輕瞧了他一眼:“想通了?”楊公卿忙點了點頭。何潘仁并未答話,回身卻從包裹里摸出了一個深色葫蘆,抬手扔給了玄霸:“這是我們西域才有的好酒,三郎不妨嘗嘗看。”
玄霸不由大喜過望,仰頭喝了一口,只覺得酒味果然異常香醇,點頭贊了聲“好酒!”又趕緊遞給了凌云,低聲道:“阿姊也嘗嘗。”凌云只是搖頭一笑,倒是小魚劈手搶過去喝了一口,頓時贊嘆不絕,轉手又遞給了小七。
這葫蘆并不大,人人都不敢多喝,嘗過一口便罷,待傳回何潘仁手里時,竟還剩了一半。何潘仁拿在手里晃了晃,揚眉笑道:“大家不必給我省,今日正該喝掉它!”說著他仰頭倒了往嘴里倒了一大口,有幾滴灑了出來,正落在他的衣襟上。
仿佛被酒氣所薰,他微微地瞇起了眼睛,再次抬手一丟,酒葫不偏不倚正落入凌云手里。
凌云不由一愣,瞧著眼前的篝火和火光對面那雙帶著幾分挑釁的深眸,不知為何竟想起了他說的那句“縱酒狂歌,臥數星河”,心中頓時生出了幾分豪氣,當下也如何潘仁般仰頭喝了一大口。
眼前是浩瀚夜空,舌尖是塞外美酒,縱然只有這一口,仿佛也足以令人沉醉。
瞧著凌云徹底放松下來的眉眼,何潘仁的臉上不由露出了一抹奇異的微笑:這才對嘛,她原本就該多點放松,多點笑容,就像現在這樣……說起來,幸虧他帶了酒,也幸虧今夜有星空和篝火,讓他們能痛快地喝上幾口——
因為自己也只能幫她走到這里了。
第121章 出人意表
凌云是在清晨的鳥鳴中睜開雙眼的。入目所見, 便是一整片水洗般的淡藍色天幕,明凈清澈, 遼闊無比,她不由出神地瞧了好一會兒,這才緩緩起身。
篝火自然早就熄滅了, 晨風格外涼爽, 隱隱還帶著點異香, 應該是臨睡前何潘仁的藥粉的余味——那藥粉說是驅蚊的, 卻香得濃烈馥郁,大伙兒險些以為他是拿錯了烤肉的香料;好在效果立竿見影,往火里撒上一點,莫說蚊蟲,就連飛蛾都瞧不見半只了。倒是讓玄霸遺憾得直嘟囔:早知有這等好物, 天黑時就該撒上, 他也不會被蚊蟲叮出好幾個包了!
想到玄霸,凌云轉頭瞧向了火堆的另一邊, 不由微微吃了一驚——玄霸卷著披風睡得正香,但在他身邊, 何潘仁卻早已靜靜地坐在了席褥之上,那身雪白的衣袍竟似纖塵不染, 不知是一夜沒睡,還是早上又換了一身。
對上凌云的目光,他微笑著點了點頭。在晨光中,那張含笑的面孔竟顯得格外干凈, 就如她剛剛看到的那片天空.
凌云不由怔了一下才點頭還禮。何潘仁并沒有挪開視線,卻也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兩人一時相對無言,到處都是靜悄悄的,唯有樹梢上的鳥鳴聲愈發顯得響亮。片刻之后,還是凌云先站起身來。她剛一動身,旁邊的小魚也咕嚕一聲爬了起來,揉著眼睛道:“哎呀,天都這么亮了!”
凌云暗暗地長出了一口氣,隨口笑道:“今日你倒是難得。”
眾人風餐露宿,自然睡夢里都帶著幾分警醒,聽到說話聲,紛紛醒了過來,各自洗漱整理,隨便喝口清水、吃點干糧,便再次踏上了往北的驛道。
一行人里如今又多了個楊公卿,小乙無法再換馬趕路,眾人的速度多少會受些影響,好在這一路竟是異常順遂,不到半個時辰,他們便已出了博陵郡的地界,來到了涿郡之前的最后一處州府——上谷郡。
上谷郡其實并不繁華,這里群山延綿,又靠近太行徑道,突厥南下,盜匪東出,往往都會取道此地。戰火紛飛之下,就連之前郡城沮陽都早已化為了廢墟。只是眼下皇帝親征遼東,各地糧草物資源源不斷運往涿郡,除了水路之外,走陸路的軍資多要經過上谷,這段驛道自然也就繁忙了起來。
只是此時看去,寬闊的驛路早已人影皆無,沿路的城池都是城門緊閉,驛舍邸店也多是破敗一空,就連楊公卿和小乙瞧著都嘖嘖搖頭:“這姓朱的,當真過境一遭,雞犬不留,估計從今往后,這上谷郡也可以拿他的名字來止兒啼了。”
凌云自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然而一路往北,他們竟并沒有遇到任何阻攔,到了午前,一行人已暢通無阻地來到上谷郡的腹地。
玄霸越走越是納悶,眼瞧著郡治所在的易城已是遙遙在望,終于忍不住奇道:“難不成清河張家的這幫盜匪已經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