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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空蕩的河面上,這一聲傳出了老遠,就連河面上的粼粼波光,仿佛都被晃動了起來。
而此時,兩百里外的驛道上,何潘仁也終于帶住了坐騎。
他們一行人的身上已是風(fēng)塵仆仆,凌云和小魚等人的衣袖袍角還留下了隱隱的血跡——前頭那一百里路,滏口的盜匪一路放行,他們跑得暢通無阻,但后頭這一百里,到底還是遇到了幾撥盜匪,為了不耽誤時間,他們只能硬闖過去,好在這些盜匪手段有限,凌云又是先發(fā)制人,刀鋒所向,銳不可當(dāng),倒也沒費太大的工夫。
如今天色向晚,瞧著眼前的驛舍,眾人都長出了一口氣。良叔年紀最大,此時的神色也最為疲憊,不過還是提起精神問道:“再往前走就是趙郡了,不知那邊是那一撥匪徒?”
凌云與何潘仁相視了一眼,何潘仁微笑著答道:“就是飛狐徑的鄭家?!彼麄兠?,也沒什么特別的,就是所有的匪徒都有自己的坐騎,也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匹好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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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代價幾何
前頭就是飛狐徑鄭家的地盤了?
眾人心里都是一驚, 良叔詫異道:“他們不應(yīng)該是在北邊么?”今日凌云已經(jīng)跟大家簡單地說了說這一路上盤踞的幾撥盜匪,鄭家自然也在其中, 但那飛狐徑乃是橫穿太行山脈的八徑之一,直通緊挨著涿郡的上谷郡,應(yīng)是此行的最后一關(guān)才對, 怎么這幫馬匪會提前出現(xiàn)了幾百里?
此事凌云也曾反復(fù)盤問過吳四, 此時便解釋道:“他們是和清河張家換了地盤。畢竟這邊地形平坦, 道路四通, 更利于馬隊來往奔馳;而眼下只有北邊的客商還能源源不絕,自然要留給帶頭的張家?!?
這話倒也有理,良叔卻依舊有些不解:“但北邊離涿郡也最近,如今圣人兵發(fā)遼東,各地守備難免空虛, 唯有涿郡的駐兵比平日更多了數(shù)倍, 領(lǐng)兵的郭留守也是精明強干之人,一旦發(fā)現(xiàn)有盜匪截斷商路糧路, 斷然不會聽之任之,他們就一點都不怕么?”
何潘仁一聽便笑了起來:“世上凡事總有代價, 想吃下最肥的肉,自然要抗住最利的刀, 不然拿什么來服眾?聽吳四說,那清河張家人多勢眾,做事果敢狠辣,這次領(lǐng)頭的朱麻子尤其兇橫, 他們這些人瞧著都膽寒,想來是不怕官兵的?!?
良叔長嘆一聲,點頭不語,凌云聽得心里也是一動:可不是凡事都有代價么?這幾匹駿馬帶給了他們那么多的便利,從明日起卻不得不因此而面對鄭家的圍追堵截,這大概就是他們要付出代價吧……
說話間,阿力已上去拍響了驛舍的門環(huán),誰知過了好半晌,門內(nèi)才傳出一個微微發(fā)顫的蒼老聲音:“不知外頭是哪路的好漢?我們這里可是一匹馬一顆糧都沒有了!”
眾人頓時都變了臉色,阿力忙大聲道:“我等乃衛(wèi)尉寺差役,前往涿郡辦事,有符證公文為憑,還請老丈趕緊開門!”
里頭靜了下來,過得片刻,從圍墻上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半張老人的面孔。良叔早已拿了銅符在手,此時便高高地舉了起來。那人瞇著眼瞧了幾眼,終于點了點頭。驛舍的大門這才“轟”地打開,一個駝背的老吏忙不迭地催著眾人快快進來,待到最后一匹馬進了門檻,又“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門。
之前在墻上探頭的那人這才上來跟良叔見禮。原來此人就是驛長,自稱姓劉,此時瞧著年紀也不算太大,只是頭發(fā)已白了大半,之前只露了半張臉時,看著便像是十足的老人了。
得知眾人是從長安而來,他的臉上頓時露出了激動之色:“那諸位豈不是前幾日才離開洛陽?那邊到底如何了?”
良叔搖頭道:“我們也不大清楚,只是當(dāng)時各個關(guān)卡都比平日查得嚴,臨清關(guān)更是幾乎封了關(guān),我們也是出關(guān)后才聽說,似乎洛陽那邊有兵士因失期而作亂?!?
驛長怔了怔,追問道:“就是因為有兵士失期作亂?難不成叛兵的人數(shù)極多?不然這兩日盜匪怎么會變得如此猖獗,似乎斷定沒人能管得了他們似的!”
這話問得倒是句句都在要害,良叔卻一句也無法回答,只能道:“我等也只是聽到傳言,并不知道具體情形。不過這一路的確已是盜匪橫行,我們出關(guān)后沒多久就遇到了劫匪,越往北走,匪徒人數(shù)便越多。聽驛長適才的說法,你們這里難不成也被盜匪劫掠過了?”
劉驛長苦笑道:“可不是么,還不止一撥!昨日一早從北邊來了幫馬匪,各個人高馬壯,沖進來之后便直奔馬廄,把所有的好馬都挑走了,又逼著落腳的官人們交了金銀盤纏。那時我還當(dāng)他們是偶然過路的,趕緊讓人去內(nèi)丘和柏鄉(xiāng)報信,結(jié)果到如今都沒個回音。這也罷了,今日午后,從南邊竟是先后又來了兩幫盜匪,愈發(fā)窮兇極惡,把驛舍從里到外都搜刮了一遍,連米面被褥都沒放過,還傷了我們好幾個人。我瞧這勢頭實在不對,便讓驛舍里能走的人都走了?!?
玄霸忍不住問道:“那老丈為何沒走?萬一再來盜匪又如何是好?”
劉驛長勉強笑了笑,神色愈發(fā)苦澀:“我身為驛長,讓人搶了馬匹物件,已是大罪,若棄驛而逃,只怕連家人都要被牽連。如今留在驛舍的也沒幾個人了,不是老,便是傷,出去只怕也活不成,我們原想著緊閉門戶,看能不能熬到官兵掃平匪患,如今看來……”他嘆了口氣,黯然低下了頭來。
眾人一時都不知該說什么才好。聽這驛長的描述,那第一撥盜匪顯然是鄭家人,他們愛馬如命,過來后便先把附近各個驛舍的馬廄都掃蕩了一遍;至于后頭這兩撥,自然是那些小股的盜匪了,這兩日以來,路上的行商想來已被他們搶得差不多了,接下來自然就是這些驛舍邸店。待到驛舍邸店都被搜刮干凈了,這條大驛道便算徹底中斷,至于這些驛長驛卒……當(dāng)真是走也是死,留也是死!
良叔對此最是明白,卻也只能干巴巴安慰道:“如今這條路上劫匪橫行,估計哪家驛舍都討不了好,原是怪不得你們,再說刑不罰眾,上官們自會考量?!?
看門的老吏聞言忙點頭道:“正是正是,這天底下哪有不給人活路的道理?各位都是有本事的人,若是遇到上官,還請多為我們驛長美言幾句,他當(dāng)這驛長著實盡職得很。您瞧他的這頭發(fā),都是這兩日里生生給愁白的!”
驛長卻顯然知道良叔的話當(dāng)不得真,摸摸自己的一頭亂發(fā),索性轉(zhuǎn)移了話題,“各位若要歇息,驛舍里頭倒是還有幾間屋子能住人,柴火清水也都管夠,各位請跟我來。”說完又招呼老吏幫著阿祖帶馬去馬廄。
那老吏這才注意到這幾匹駿馬,脫口驚嘆了一聲,驛長聞聲回頭瞧了兩眼,也忍不住道:“諸位若要繼續(xù)往北走,這些馬只怕……”說到這里,他也意識到,眼前這些人跟自己一樣,都是別無選擇,當(dāng)下嘆了口氣,打住了話頭。
他給眾人安排的院子離灶房不遠,院里堆了不少柴火,屋舍陳設(shè)也頗顯陳舊,顯見是驛舍灶上的人自己住的地方。大概正因如此,盜匪們似乎也沒什么興趣,院門雖有踢開的痕跡,里頭的東西卻沒怎么動過,略一收拾便能歇息。
小七洗了洗頭臉,便興沖沖地跑到灶房準(zhǔn)備做飯,這才發(fā)現(xiàn)里頭竟然當(dāng)真是被掃蕩一空了,除了腌著的兩壇子菜,就連鹽巴醬料都沒剩下。
她嚇了一跳,忙回去跟凌云形容了一番,“吃的真的都被搶光了!”偏偏他們今日忙著趕路,隨身帶的干糧已吃了一半,剩下的最多夠應(yīng)付今晚,難不成明天他們要餓著肚子去對付那幫馬匪?何況他們過來時就發(fā)現(xiàn),離這里不遠的內(nèi)丘縣城未到日落便已關(guān)門,保不齊是知道盜匪橫行,不敢開城了;若趙郡也是如此……小七不由打了個寒顫,只覺得一顆心跟那灶臺一樣,涼透了。
驛長的臉色卻比小七更加愁苦:“可不是搶光了!今日來的那兩撥人就如蝗蟲一般,能拿走的都拿走了,若不是這院子太破舊,只怕席褥也會被他們搬光?!?
何潘仁從外頭轉(zhuǎn)了一圈回來,正好聽到驛長這句話,不知想到什么,他微微地笑了起來,眼角又勾起了一道細長的弧度。
凌云卻沒瞧見他的這個笑容,只是沖小七搖了搖頭,她剛才已私下問過良叔,這些留在驛舍的人當(dāng)真是進退無路,舍驛而逃,那是跟逃兵一樣的死罪,但留守空驛,又能熬多久?就算還有些糧食剩下又如何?自己根本幫不了這些人,難不成還要同他們爭搶口糧?
瞧著驛長那花白的頭發(fā),她心里一陣發(fā)悶,想了想還是問道:“劉驛長,你們那幾個傷者情況如何?我這里還有些藥膏,或許能用上?!?
驛長頓時怔住了,回過神后才手忙腳亂地作揖不絕:“我先替他們謝過郎君!”
凌云擺手道了句不必,轉(zhuǎn)身便拿了藥膏,讓驛長帶路,誰知還沒出門,何潘仁也拿著兩個小小的銀盒跟了上來:“三娘留步,我也有些藥粉,能治些頭疼腦熱,說不定也能用上,不如一道去看看?”凌云瞧著他的笑臉,心頭微覺納悶,到底還是點了點頭。
驛長帶著他們穿過了整個花園,來到最后面的倒座房。只見那里頭的床上、榻上果然躺了四五個傷員,頭上身上都有大片血跡,卻只是胡亂包扎了一下。見他們進來,有人掙扎起身,有人卻是一動不動。
畢竟是炎炎夏日,屋舍里,幾人身上的血腥和汗臭混成了一股污濁之極的氣味。驛長自己都下意識地掩了掩鼻,轉(zhuǎn)頭一看,卻見凌云更是眉頭緊鎖,神色肅然。他的心里不由咯噔一下——他每日里迎來送往,自然看得出,這行人的身份絕不普通,凌云更帶頭的那個,還不知是哪家的子弟。自己真真是糊涂了,人家客氣兩句,他怎么真的就把貴人帶到了這種地方?
他越想越是心驚,正要謝罪,卻聽凌云淡淡地道:“煩勞驛長去打盆干凈的水來?!?
啊?驛長呆了一下才明白的她的意思,有心謝絕,但瞧著她看過來的眼神,到底還是點了點頭,飛奔了出去。
待得他端了清水進來,凌云早已尋出一頂洗過未用的簾帳,撕成了布條,又挽起袖子洗凈了雙手,點頭示意驛長與何潘仁幫忙端燈照明,按住傷者,自己則逐一幫他們清理傷口,上藥包扎,動作竟是又快又穩(wěn),熟練之極。
驛長看得目瞪口呆,一面暗暗念佛不絕,一面卻又漸漸地糾結(jié)了起來,到了后來,整張臉都皺得有如苦瓜一般。
何潘仁也是一言不發(fā)地站在旁邊,神色卻是越來越平靜。他手里端著銅燈,燈光正照在凌云的側(cè)臉上,大約是出了點汗,她的輪廓瞧著溫軟了許多,眸色也格外的專注柔和,那雙拿慣了長刀利箭的手,在給人上藥時更是輕柔得不可思議。眼前的她,看上去跟平日幾乎是判若兩人,但不知為什么,他的心里卻沒有半分的意外。
最后一個傷者是被踢斷了腿,凌云很是費了番力氣,才將他的斷腿固定綁好。她這才長長地出了口氣,抱歉道:“這接骨的事我實在是沒什么把握,還請見諒,還有那個已經(jīng)開始發(fā)熱的,也只能……只能希望他自己能挺過去。若有多余的干凈衣服,煩勞驛長先給他換上吧。”
說到最后,她心里也是一陣黯然,向兩人點了點頭,留下藥膏,轉(zhuǎn)身出了屋子。驛長下意識地追出了幾步,想開口說點什么,到底還是咬牙忍住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