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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潘仁不由笑了起來,上前兩步,輕聲道:“驛長可是在煩惱,又想報答別人的恩義,又想讓留在驛舍的這些人能多熬些日子?”
驛長頓時變了臉色,霍然回頭瞧著何潘仁:“你……”
何潘仁笑得愈發坦然:“其實我倒是有一個兩全的法子,就看驛長你舍不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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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壯士斷腕
從倒座房走回落腳的小院, 凌云越走心情越是郁悶——路邊的那些園池屋舍似乎都在提醒她,這原是一處被人精心維護的驛舍, 花木時時有人修剪,院落處處有人打理,然而如今這地方, 卻成了他們的牢籠;逼得他們只能在這里苦等, 等著匪徒劫掠, 等著彈盡糧絕……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到底是哪里出錯了?
這問題一直糾結在凌云的心頭, 直到夜色降臨,小七臊眉耷眼地給大家端上了今日的晚餐,一股奇怪的酸味撲鼻而來,她才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遲疑地問道:“這是?”
放在她面前的, 是一個粗陶大碗, 里頭盛著大半碗綠油油的菜羹,菜羹里泡著被撕碎的麥餅, 上頭還有層顏色可疑的碎末,那股酸味似乎就是這些碎末發出的。
小七的頭已經快垂到脖子底下了, 低聲道:“就是咱們的干糧餅子,加上后頭菜園里剩下的菜葉, 我都放一起做成了羹,因沒有鹽,又剁了幾根醬腌菜下去,誰知出來就變成了這樣……”
瞧著小七沮喪的模樣, 凌云有心安慰兩句,卻實在想不出詞來。憋了半日,她還是轉頭看向了何潘仁:“何大薩寶,請!”
何潘仁卻仿佛根本沒覺得這羹湯有什么不對,謝過凌云之后便垂眸嘗了嘗,臉上漸漸露出了愉悅的笑容:“小七姑娘果真心靈手巧,這道羹瞧著不大起眼,味道倒是別致得很。”
別致?凌云原是指望著他說兩句好話的,但聽他贊得如此真誠,不由也好奇地喝了一口,心里頓時對何潘仁產生了幾分真正的敬服:這羹的味道豈止是別致——入口時,不咸不淡沒滋沒味,略一咀嚼,則滿口都是腌菜的酸辛……她也只能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果然別致。”
她都這么說了,眾人自是不疑有他,紛紛端起了面前的湯碗,隨即臉上便都露出了一言難盡的表情,玄霸更是控訴地叫了聲:“阿姊!”
凌云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反問道:“難道這羹的味道不別致?”
眾人一愣之后都笑了起來,小魚更是一本正經地點頭:“娘子說的是,這羹湯的味道實在是別致之極,就是我等福薄,略有些消受不起。”
小七氣得瞪了小魚一眼:“你還是趕緊吃吧,明日的朝食還不知在哪里呢!”
此話一出,眾人的說笑聲都停了下來,凌云也皺起了眉頭,她自然知道干糧所剩不多,卻沒想到已少到了這個程度,難怪小七會折騰了這么一大碗的菜羹出來,原來是今日的晚飯其實也不大夠了。
然而到了明日,他們要對付的可是一幫馬匪!良叔心里越想越是沒底,脫口道:“娘子,我瞧那驛長今日未必說了實話,再說適才娘子不還給他們的人治傷了么?咱們不如……”
凌云搖頭打斷了他:“不必再說了。”她又不是為了換糧食才去幫忙救人的。見良叔還要開口,她索性直接道,“我們有馬有刀,可以買,可以獵,他們卻只能在這里苦挨,又何必讓他們為難?”
良叔一時語塞,眾人也都沉默了下來。就在這一片靜默之中,何潘仁突然轉頭看了外面一眼,微笑道:“諸位不必煩惱,明日的朝食,這不是已經送來了?”
院門外,果然有腳步聲由遠而近,只見那驛長拿著兩個布袋匆匆走了進來。瞧見眾人和他們跟前的那碗菜羹,他的臉上頓時一紅,放下布袋抱手行禮:“真真是對不住各位了,其實驛舍里還剩了些糧米,是小人送得晚了,還諸位請勿怪。”說著他便把布袋提到了案幾上,袋口一開,卻見一個里頭是烤得金黃的芝麻餅,足有二三十個,另一個袋子里則是新鮮的瓜果,顯然摘下不久,此外居然還有小包的鹽巴和醬料,以及一小盒油膏。
凌云好不意外,忙起身道:“這如何敢當?”
驛長苦笑道:“郎君萬勿推辭!這些東西原是小人早就該拿出來的,是小人一時糊涂,蒙受了郎君的恩惠,卻不思回報,幸虧兩位郎君不跟小人計較,依舊肯為小人著想。這點東西若是再不收下,小人心里如何過得去?”
凌云想了想道:“那也太多,咱們拿幾個胡餅就好,其余的還請驛長收回。”這驛舍里還有好幾個人,這些東西至少能讓他們多支撐一兩日。
那驛長卻依然直擺手:“郎君放心,小人心里有數,這驛舍的糧食還夠我們吃上幾日的。倒是郎君們要繼續北上,前頭只怕都已經關了城門,這些東西多少能頂個一日半日,郎君就千萬莫要推辭了。小人原是一時糊涂,以為只能在這里苦熬下去,才那般吝嗇。如今既已有了活路,這點東西自然也不算什么了。”
凌云聽得一愣,什么叫有了活路?她正想追問,對面的何潘仁已起身走了過來,對著驛長欠身還禮,微笑道:“驛長客氣了,不過是舉手之勞,不必多提。”
驛長忙搖頭道:“公子這是什么話?救命之恩,豈是這點東西能報答的!”
凌云越聽越覺得不對勁,一邊的玄霸已忍不住問道:“何薩寶,劉驛長,什么救命之恩,舉手之勞,你們到底在說什么?”
何潘仁漫不經心地笑道:“也沒什么,就是覺得驛長他們處境實在艱難,能幫的地方便順手幫了幫,當不得什么救命之恩。”那驛長瞧見何潘仁的模樣,也不肯再說下去,死活放下東西,又長長地作了個揖,便忙不迭地轉身離開了。
眾人不由面面相覷。小魚好奇地追問了幾句,何潘仁卻只是笑而不語,眾人自然都有些納悶,但瞧著何潘仁的模樣,也不好再糾纏下去。倒是小七心思并不在這事上頭,目光只圍著那些瓜果麻餅打轉,凌云實在看不過眼,只能拍了拍她:“你拿去做了便是。”
小七喜笑顏開,一聲“得令”,拉著小魚便走。沒過多久,果然又做了一份羹湯出來,模樣味道跟之前的那份自是不可同日而語。然而凌云瞧著何潘仁那胸有成竹卻絕不開口的模樣,卻是什么味道都嘗不出來了。
一夜無事,第二天眾人都起了個大早,匆匆吃過了朝食。誰知那驛長似乎起得比他們還早,眼下烏黑兩團,臉上的頹色卻是一掃而空,一見凌云與何潘仁便笑道:“多虧兩位公子的好藥,阿吉的熱已經退了,另外幾個也沒有發熱。”
昨日傷得最重的那個居然退熱了?凌云好不意外,轉頭一瞧,卻見何潘仁只是笑著點了點頭,隨口道:“那就好,不過他們住的地方,還是要仔細著些。”
驛長笑道:“那是自然,那排屋子原本就在東北角上,跟前頭還隔著園子和池塘呢,這兩日吹的又是東風,看來是老天爺也可憐我們。再說這院子里板車還剩了兩架,回頭他們略好些,就可以送走了……”
凌云聽他說得絮叨,一時也沒大留意,但瞧著兩人的神色,卻也明白:看來昨日何潘仁拿出的藥還真有頗有奇效,驛長說的救命之恩,難道是這個?
不待她細想,這邊眾人已是收拾完畢,與驛長揮手作別,再次踏上了驛路。凌云回頭看著那越來越遠的驛舍,到底忍不住向何潘仁問道:“昨日你是不是跟驛長說了什么?”今日這位驛長的精氣神,明顯已經不一樣了,再加上昨日他無意中露出那“他們已經有了活路,不必再怕糧食不夠”的意思,顯然不是得了兩盒好藥那么簡單,更像是何潘仁幫他想了個什么法子,能教他擺脫這困局。
何潘仁卻反問道:“你覺得我能跟他說什么?”
凌云不由一怔,是啊,這也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這驛長所面對的,分明是個死局:困守驛舍,是行不通的,這驛舍位于要道,屋宇又整齊顯眼,來往匪徒斷然不會輕易放過,有東西可搶時還好,待得匪徒們搶不到東西了,留守的人處境只怕會更加危險,更別說這么困守下去,他們遲早都會斷糧;但若要棄驛而逃,那就更不行了,兵法如山,身為驛長,除非舉家逃走,不然當真是要連累家小的,但在這樣的亂世中,舉家遠逃,又談何容易……
瞧著凌云凝神細思,卻是久久無言,何潘仁終于低低地笑了起來:“其實也沒什么,凡事都有解決之道,只看你舍不舍得而已。”
舍不舍得?凌云念頭一轉,猛然間想到了一事:池塘,東風……驚愕之下,她忙轉頭看了回去。
驛舍自然是早就看不見了,然而就在驛舍的方向,在那樹林和山丘的背后,一道滾滾的黑煙,已是沖天而起!
作者有話要說: 驛長:這驛站,如今我留守也是死,棄逃也是死。我帶著他們在這里耕耘半生,盡職盡責,到頭來卻是給我自己造了個囚籠。
何潘仁:那你一把火把它燒了不就得了?
第115章 以武會友
一把火燒掉驛舍, 這就是他出的好主意?
凌云轉頭看著何潘仁,脫口道:“你!”——你是瘋了么?你怎么能出這樣的主意?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何潘仁卻是輕輕一挑眉, 滿眼都是笑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