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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叔心里一驚,忙問道:“沈師傅可是知曉內幕?”
沈英看著遠處,搖了搖頭:“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無論是那運河上的糧草,還是這長了腿般的消息,再加上這分段割據的主意,沒有一樣東西是不古怪的,倒仿佛有人就是要讓我等盤踞此處,斷絕南北往來一般。這背后若是無人搗鬼,那才真是天下奇聞!”
良叔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是,自打他們離開洛陽,事情就處處都不對勁,如今被沈英這么挑破一說,更是令人不寒而栗,難不成真的有人……他心里一急,脫口道:“沈師傅既然知道事情不對,為何要幫著斷橋攔路,這不是助紂為虐么?”
沈英毫不客氣地嗤笑了一聲:“良叔果然心懷天下,我卻不同,我只知道,我若不攔路斷橋,就這么放人過去,他們過了這條河之后,日后能活著回來的,只怕十不足一。那些大人物有什么驚天謀算我管不了,這天下將糜爛到何等地步我也管不了,但這從我眼皮子底下過去的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我卻不能不管!是與虎謀皮也罷,是助紂為虐也好,我能多攔一個人,便絕不會看著他們去送死。”
她的神色依舊平靜,眉目之間卻多了一份難以形容的鋒芒和光彩,雖不算銳利逼人,卻依舊令人不敢直視。良叔不由瞠目結舌,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凌云心里也是一動,她一直都知道,師傅做事看似隨心所欲,卻自有她的一番規矩,這一刻,她似乎更加明白這規矩到底是什么了。她情不自禁地向沈英欠身行了一禮:“凌云受教了!”
一旁的玄霸也是若有所悟,點頭不已:“師傅說得對,如今還不知道是什么情形,自然是救人要緊。”
何潘仁倒是一言未發,只是在馬上向沈英深深地欠了欠身。
沈英擺了擺手道:“不說這些了,如今這條河上,鄴城這邊的船只我都已設法扣下了,但那一邊過來的船,我卻不能插手。如今船上只怕都是滏口那邊的人,他們行事兇狠,你們要多加小心。”說完她看了看凌云姐弟,又看了看何潘仁,輕輕地嘆了口氣:“其實有何大薩寶在,這一路我沒什么可不放心的,只是三郎的身子看著似乎又虛了些,你們路上千萬莫要再累著了,趕路要緊,身子更要緊。如今我只能送你們到此,等到你們回來時,我會設法多陪你們走一段。”
玄霸臉色微變,忙不迭揚眉笑道:“師傅放心,我的身子,阿姊當心著呢!倒是師傅你……你一定要保重身子!到時候,一定要記得來接我們!”說著眼圈便是一紅,忙拼命地忍住了淚意。
凌云心里自也傷感不舍,此時卻也只能再次行禮:“師傅保重!”
沈英又對小魚和小七叮囑了幾句,隨即便向他們揮了揮手,一勒韁繩調轉馬頭,干脆利落地催馬離開,只見那匹青驄馬越跑越快,不多時便消失在城墻轉彎之處,騎馬之人卻是一次也沒有回頭。
玄霸的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凌云也是心頭悵然,不過瞧了瞧天色,還是強自打起了精神,指著河邊道:“走,我們去找船坐!”
何潘仁笑道:“不用找,你看,那只船,已經沖著我們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據史載,楊玄感是六月三號開始據城造反的,但直到六月二十多號,遼東的隋煬帝才收到這個消息,正常情況下五六天就該有信了(安祿山在漁陽,也就是涿郡一帶造反,長安城是五天后收到了消息)……可見當時從洛陽到涿郡已是道路斷絕,音信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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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目中無人
寬闊的水面上, 果然有艘大船向這邊開了過來。待離得近些,眾人才瞧見, 這船足有五丈多長,船頭尖狹,風帆高舉, 這么乘風破浪地迎面而來, 頗有一種逼人的氣勢。
小魚忍不住輕輕嘶了一聲:“娘子, 這么大的船, 我還沒真沒什么把握。”
凌云心里也有點發沉——她何嘗不是如此?若是那種尋常的船只,他們上船后只要小心一些,制住船家艄公,逼著他們擺船過河并不算什么難事,但這么大的一艘船, 根本不是兩三個人就可以操縱的;記得吳四說過, 這邊的滏口盜匪里原本就有一支水匪,領頭的那位浪里蛟也算是小有名氣, 若來的就是他,那上船之后, 豈不是正到了人家的地盤……
她心里正自盤算,耳邊卻傳來了何潘仁柔和的聲音:“三娘可是覺得這船太大了, 難以操控?”
凌云轉頭一瞧,卻見何潘仁正微笑著看了過來,他的語氣似乎還算關切,眼里卻是一片了然, 仿佛什么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強敵在前,他這樣的眼神著實讓人不大舒服,凌云吸了口氣才壓住了心緒,索性坦坦蕩蕩地答道:“正是。何大薩寶可有法子?”
何潘仁瞧著那艘越來越近的大船,毫不在意地挑了挑眉:“操控船舶的法子我不懂,但要讓它將咱們平平穩穩地送到對岸,倒也不必這么麻煩。”
凌云心里一動,隱隱間明白了幾分,“請薩寶不吝賜教。”
何潘仁卻并沒有解釋,只是笑了笑:“賜教不敢當,不過三娘若肯信我,待會兒上船之后,無論我說什么做什么,你都不必理會就好。”說著,他的目光在眾人臉上輕輕一掃,“諸位也是如此。大家若想省些力氣,順順利利地走完這一段,待會兒自管上船,別的事都交給我來處置,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眾人心頭都有些異樣——如今他們都已知道何潘仁的身份,對他自然是戒心重重,只是在凌云的堅持下,才不得不與他繼續同路。這也罷了,若是到了那賊船之上,還要聽任他來安排,豈不是把自己的性命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玄霸忍不住看向了凌云:“阿姊?”
凌云一直在靜靜地瞧著何潘仁,他依然是那副笑微微的輕松模樣,眼角不知何時卻勾起了一條細長弧度,狡黠無比卻又滿不在乎,仿佛在這世上,早已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令他感到為難,卻也沒有任何東西,能讓他真正在意……突然之間,她徹底明白了一件事:從一開始,她對何潘仁就莫名反感,這感覺還真是是一點都沒錯——那時的他,從頭到腳都是偽飾,一言一行都是算計,她雖然沒能看出真相,卻不自覺地對他生出了厭煩;如今的他,總算是漸漸地露出了真面目,而這副面孔,竟然也是一樣地令人難以消受!
聽到玄霸的這一聲,凌云才回過神來,就見玄霸欲言又止地瞧了何潘仁一眼,提防之情,溢于言表;再瞧瞧其他的人,神色也都差不多——他們之前對何潘仁感觀其實還算不錯,但越是如此,如今對他便越是滿心疑慮。
看著這一雙雙警惕擔憂的眸子,凌云仿佛在里頭瞧見了一個個小小的自己。她不由笑了起來,瞧著何潘仁,心里已再無一絲疑慮:“那就有勞薩寶了。”
玄霸自是大吃一驚:“阿姊!”小七和良叔也脫口叫了聲:“娘子!”她怎能如此相信何潘仁?
凌云看著他們笑了笑:“放心,何大薩寶心里有數。”她當然不相信何潘仁這個人,但她相信他的野心,他的手段。在他身上,她已經錯過很多次了,也許今后還會錯,但她至少不會因為喜歡或者厭惡,便再次被蒙蔽住雙眼。
何潘仁也笑了起來,心里卻是輕輕的嘆了一聲:她的確,學得很快!
玄霸還要再說,那船已停在了岸邊,船上有人高聲叫道:“喂!你們可是要過河?”
何潘仁看了眾人一眼,撥馬迎了上去,手搭涼棚抬頭答道:“正是!在下是從西域過來的馬販,有幾匹好馬要賣去北邊,沒想到這邊的橋竟然斷了,我的這些馬什么都好,就是格外怕水,見到水就容易受驚,今日幸虧遇到了諸位的大船,還請諸位載我等過河一趟,價錢好說。”
眾人聽得都是一愣,何潘仁的語調突然變得有些古怪,說得雖還流利,卻一聽便知是胡人,至于馬匹格外怕水云云更是胡說八道——在洛陽那邊他們也遇到過浮橋中斷的事,好容易找到了一艘小船,卻只夠載人,當時這幾匹馬都是在阿祖的唿哨聲中自個兒游過河去的!然而就在這說話之間,阿祖嘴里低低的不知吹了個什么調子出來,這幾匹馬竟是真的紛紛后退,竟像不肯往水邊去一般。
船上的盜匪們也聽得好不驚奇。他們在河里等了兩日,根本沒瞧見過什么像樣的客商,好不容易看到河邊來了這么一群人,便忍不住直接將頭船開了過來。領頭的那位浪里蛟更是早已打疊了百般說辭,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將這幫人都騙上船來。沒想到這些人竟然毫無戒心地自己就要掏錢上船了——換了平日,這樣的客商,這樣的做派,自然不算少見,可在如今這種情形之下,這些人是怎么過來的?他們到底想做什么?
疑慮之中,有人隨意往幾匹馬身上打量了幾眼,頓時站直了身子:“快看那些馬!快看快看!爺爺我長了這么大,還沒見過般好看的馬呢!這些馬得值多少錢吶?”
那浪里蛟自然更加識貨,瞧了兩眼之后,便斷然拋下了所有疑慮:“把這些人和馬都放上來!憑他是什么角色,到了我的船上,便由不得他們了!”
他這一聲令下,自然有人放下木板,有人下船交涉。何潘仁一面操著生硬的河洛官話跟人討價還價,一面便用粟特語吩咐了阿祖幾句。阿祖不知從哪里掏出了布條,竟將幾匹馬的眼睛都蒙住了,然后親自牽著這一匹匹的馬走到了甲板上。這些馬不能視物,腳下又不大平穩,自是躁動不安。
眼見著一匹又一匹俊逸絕倫的大宛良馬走上甲板,盜匪們不由得也是兩眼發亮;再瞧著它們噴鼻尥蹶的模樣,更是情不自禁地提起了十二分小心:這些駿馬如今都已經是他們的了,若是受驚亂跑,甚至沖下船去,豈不是得讓人心疼死?
凌云等人自然也跟著上了船,各自默不作聲地牽住了自己的馬,眾盜匪這才注意到他們幾個,心里頓時又是一陣驚疑:凌云等人的打扮雖然尋常,氣度到底不同,又都帶著刀槍弓箭,瞧著并不好惹,只是這些人剛才的注意力都放在馬上,一時竟沒留意到他們。
何潘仁是最后一個上船的,他前腳剛剛踏上甲板,后頭的人便忙不迭地抽了木板,推船離岸,往河面上緩緩駛去。
那浪里蛟這才心里一定,大步走出了船艙,瞧著甲板上的情形,抱手笑道:“外頭風大日曬,諸位不如來艙中用些漿水果子?”凌云等人點頭還禮,卻都沒做聲,何潘仁忙上前一步笑道:“多謝船主美意,只是這些馬如今都在水上,躁動難安,離不得人……”說著,阿祖右手牽著的黑馬果然一聲長嘶,其余的馬也一陣騷動,凌云等人忙拉緊韁繩,這才將它們都安撫住。
浪里蛟看得直皺眉,想了想才對打扮成水手的幾位手下吩咐道:“你們還不過去幫客人們牽馬?”
這幾位自是一聲巴不得,堆出笑臉走了過去,誰知剛剛湊到跟前,阿祖左手牽著金色駿馬突然奮力往前掙了幾步,一尥蹶子,差點將一名盜匪踹飛出去。其余的馬也是愈發躁動不安,頭尾亂甩,腳下亂刨。
眾盜匪頓時都不敢再動了,浪里蛟的心里更是一沉——這樣的駿馬,他簡直是生平未見,自是恨不得立刻拿下,也好去老大老三那邊炫耀炫耀。可眼下這情形,一時竟是動不得這些人了。待會兒到了岸上,雖說也能把人收拾了,卻到底要多費些力氣,萬一還要讓老大老三那邊的人過來幫忙,他的臉面又要往哪里擱?還有這些人,他們到底是什么來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