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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愣了一下:他沒有要求,他居然敢表示沒有任何要求?他當自己是傻的么?心底的火苗頓時又往上躥了躥,凌云幾乎是冷笑了起來: “那何大薩寶的意思,莫不是準備任勞任怨,盡心盡力地幫我一回,但求能將我等平安送到,絕無任何要求,也不求半點回報?”
她的這一問里,自然全是嘲諷,何潘仁卻認真想了想,搖頭道:“那倒也不是如此,咱們既然同路而行,就不能互相猜忌,我行事有時或許不合常理,還請三娘多給我一份信任,這是何某唯一的要求。”
這個要求自然是合理之極,簡直都算不上是什么要求了——若不能互相信任,又何必勉強同路?凌云自是點頭應允,接著問道:“還有呢?”
何潘仁猶豫了一下,果然接著道:“還有就是,若是咱們能順利到達,我的確還有一個小小的奢望。”
凌云心里了然,笑容里未免又帶上了兩分譏諷:“還請何大薩寶賜教。”
何潘仁沉默片刻,看著凌云的眼神愈發復雜深邃:“我只希望此行之后,他日再見,三娘依舊能把何某當成同伴而非敵人。”
依舊把他當成同伴?這算是什么回報!凌云好不意外,一時倒不知該如何接口了。
何潘仁對她笑了笑:“三娘不必驚異,何某十二歲離家經商,十六歲便做到領隊,不到兩年又在機緣巧合之下,成了昭武九姓的大薩寶。因年紀容貌之故,多年以來,何某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也習慣于以另一個身份行走,偽飾之處,在所難免。不過捫心自問,除此之外,我倒也不曾虧欠于誰。今日三娘不計前嫌,冒死相救,此局雖是尊師所設,此事卻沒有半點水分。這份維護之情,何某銘記在心,必當盡力償還,不然日后何某又有什么顏面去主持公道,有什么資格來立足中原?這是何某的一點私心,還望三娘成全。
凌云瞧著何潘仁,心頭微覺得異樣,到底還是點了點頭——他的話說得雖然依舊客氣,神色之間,卻比往日多了一種難言的睥睨之意,讓人不得不相信,對于他這樣的人來說,“這份人情,必當償還”,便是世上最牢靠的理由。
何潘仁的神色明顯松快了一些,微笑道:“多謝三娘。何某之所以希望事情了斷之后,跟三娘依舊是友非敵,也是出于私心。畢竟何某是生意人,既要做四海的生意,便要交四海的英雄,沈前輩和三娘都是何某生平僅見的英雄,也都是何某敢以性命托付的君子,何某貪心,只愿兩位能看在何某盡力彌補的份上,日后若有再見之日,還能再相信何某一回。
“不過此事三娘也不必急于回答,你們漢人有句話叫聽其言,觀其行。無論如何,何某都會盡心竭力護送各位北上,待得安然抵達之日,三娘再行決斷也不遲。
“如此約定,不知三娘意下如何?”
他的話實在是誠懇到了極點,凌云心頭的異樣卻不由更甚——她進屋前就已做好了種種打算,進屋后更是警惕到了極點,沒想到最后何潘仁竟然只提了這么一件事,還給她留下了足夠的余地。這結果來得實在是太順利也太容易,讓她簡直有點茫然,仿佛之前用的種種力氣,一時都落在了空處——這位何大薩寶,難道真的如此恩怨分明,通情達理?他的話里,真的沒有設下什么陷阱?
她忍不住又細細地想了一遍,卻發現,這樣的約定實在太過簡單,不可能有什么言辭上的陷阱,而且怎么看對自己都是有利無害,仿佛這位何大薩寶真的因為她出手相救的事愧疚無比,又實在看好她和師傅的人品武功,只希望找個機會能彌補過失一般。
在連二連三的變故之后,在危機四伏的去路之前,這樣的想法的確能讓人心情為之一松,甚至讓人心里忍不住有隱隱的舒爽和得意,但事情,真的就是這么簡單么?
恍然間,凌云的耳邊仿佛又響起了師傅的話,“你心性太實,心地也太軟,正該好好磨練,這何大薩寶,便是你要上的第一課”,還有,師傅明明已經說過的,這位何大薩寶的一貫作風……轉念之間,她已徹底明白過來——不,何潘仁依舊在演戲,他來到中原的目的從來都只有一個,那就是結交權貴,打通商路;如今,他的目的也依舊如此,只是換了一種更像實話的包裝,一種更有誠意的姿態,以騙取他們的信任,從而攀上父親,攀上更有權勢的人物,徹底打通從西域到中原朝廷的這條商路!
她不由深深地看了何潘仁一眼,卻見他也依然在看著自己,神色誠懇,眼神深邃,仿佛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發自肺腑……一時間,她在惱怒之余,簡直生出了幾分佩服:這位何大薩寶的無恥和貪婪當真已經到達了一種堅忍不拔的境界,能曲能伸,算盡人心,難怪師傅說,自己可以用他來磨煉意志,而自己至今還穩穩地站在這里,沒上去一腳踹飛了他,這意志也算是有所長進了吧?
瞧著何潘仁,凌云終于笑了出來:“好,一言為定。”他敢說,自己就敢應,至于別的,他不是說了么,到了涿郡之后再說也不遲——她會讓他知道答案的。
何潘仁的臉上也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向凌云欠了欠身:“一言為定。”她是覺得自己不過還是想利用她去結交人脈,打通商路吧?她能這么想,那真是再好也不過了。
他看著凌云,緩緩舉起了自己的右手,凌云毫不猶豫地一掌拍去,雙掌相擊,發出了一聲脆響。
這聲音并不算大,卻仿佛在堂屋里回蕩了許久。
伏案酣睡的吳四猛然間驚醒過來,抬頭一看,卻見堂屋里早已是空無人影,院外似乎有馬蹄聲在逐漸遠去。他慌忙起身出去,卻見向老三正一臉困惑地站在院子里,瞧見他出來,忙兩眼放光地問道:“你怎么才出來?那位何大薩寶在里頭到底說了些什么?”居然眨眼間就把那個兇悍無比的小娘子哄得冰釋前嫌了,還忙不迭地帶著他一起上了路?這本事,他也想學著點!
吳四“啊”了一聲,想了半日才道:“他說,‘你昨日一夜都沒有睡好吧,現在好了,什么都過去了,你先安安靜靜地休息一會兒,放心,我幫你看著呢……’”
他竭力模仿著何潘仁渾厚柔和的聲音,卻說出了一種詭異到極點的效果。站在滿是陽光的院子,向老三只覺得背后一陣發涼,心里更涼得徹底:不會吧?難道女人愛聽的就是這種調調?到底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還是她的腦子出了問題?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晚了……唉,打了個好長的電話,但我現在什么都不能說,希望不久以后能告訴大家結果吧。
第110章 焚城之火
鄴城名聲極響, 城池卻并不大,騎馬繞城而過, 也用不了一刻鐘的工夫。那四面城墻瞧著還算齊整,只是墻體瞧著似乎有些單薄,并無半分古樸之意, 唯有北邊城墻厚露出了幾座廟宇的重檐碧瓦, 還算有些莊嚴氣象。
玄霸之前在城外心急如焚地等著凌云時, 自是不會留意到這些, 此時一路繞行,瞧見這小小的城池,未免有些意外,轉頭便向沈英問道:“師傅,這鄴城不是號稱三國故地、六朝舊都?怎會這般狹小局促!”
沈英搖頭道:“六朝舊都的那座鄴城, 三十多年前便已被人夷為平地了, 當時就留下了城外的這座大慈寺,如今這座鄴城便是借著大慈寺的院墻擴建而成的, 規制還不及當年的三成,算什么故地舊都!”
玄霸奇道:“三十多年前?是前朝的時候?我怎么沒聽人說過?”
沈英諷刺地一笑:“前朝倒也是前朝, 只是下令焚毀鄴都的,卻是先皇。”——那時楊堅已是大權在握, 正準備改朝換代,相州總管尉遲炯從鄴城起兵討伐楊家,兵敗之后,楊堅便下令放火焚毀鄴城, 百姓一律遷往安陽,工匠們也都被拉去修大興城了。歷經百年的南北雙城、銅雀三臺,自此徹底成為了一片廢墟。
聽到沈英語氣淡淡地說完這番變故,玄霸自是連呼可惜,凌云忍不住問道:“當年住在鄴城的百姓應該為數不少吧?安陽住得下么?”
沈英嘆道:“鄴都號稱人口百萬,一座安陽城如何能容得下?多少人一夜之間家破人亡,好些富貴人家也難以幸免。”
凌云默然回頭望去,但見城門后依舊是古柏森然,古寺靜立,此時看去,卻仿佛多了一份蒼涼之意。三十多年,它們都曾見證過百年雄城毀于大火,無數百姓流離失所的那一夜吧?人世多變,白云蒼狗,誰知道今后它們還會見到什么樣的變故?
她正是越想越不舒服,就聽何潘仁深深地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惋惜:“真真是暴殄天物。”
不知為何,這話凌云聽著竟是十二分的不順耳,脫口道:“我等的確不及大薩寶愛惜財物!”
何潘仁微笑著瞧了她一眼:“多謝三娘夸獎,不過何某可惜的,并非那些土木磚石,而是鄴城的百萬人口。天生萬物,唯人為貴,何某雖是蠻夷之輩,又是商賈俗人,這點道理還是懂的。”
凌云不由無話可回,倒是沈英笑了起來:“何大薩寶何必過謙?大薩寶做四海生意,結天下英豪,這唯人為貴的道理,原是比誰都明白。”
何潘仁含笑欠了欠身:“沈前輩過獎,我只是知道,做生意總得跟人去做,若是沒有人,憑他什么亭臺樓閣、金銀珠寶,都是一文不值的。”
說話間,一行人已來到鄴城外的漳水岸邊,但見水面頗為寬闊,原本架在河上的浮橋卻已從中而斷,如今只靠著幾艘舟船來往渡人。沈英輕輕帶住了坐騎:“我只能送你們到這里了。”
凌云和玄霸都已知道,師傅不能再往北走,但當真聽到了這句話,心里卻還是一陣不好受。玄霸忍不住問道:“師傅,你以后還會在這邊嗎?等我們從涿郡回來的時候……”說到這里,他突然意識到有點不對,吭哧著說不下去了。
沈英“哈”地一聲笑了出來:“傻孩子,若那時我還能在這里毀橋攔道,只怕這天下就又要到了焚城滅國的時候了!”說著她的目光掃過遠處的平原河流,語氣突然變得有些悵然,“不過,看這情勢,這一日,只怕也快了。”
一旁的良叔臉聽得臉都白了,他原也見過幾次沈英,當初竇夫人為玄霸延請拳腳騎射上的師傅,這位沈英因為據說善于調理筋骨氣血,看著又是一副好脾氣的模樣,便被竇夫人一眼瞧中了;到了長安這邊之后,她不知怎么地就成為了幾位師傅中的帶頭人。那時她總是笑瞇瞇的,并不引人注目,誰能想得到,她居然是這樣一位深藏不露又膽大包天的人物!堂堂國公府的娘子郎君,如今居然多了個占山為王的師傅,他還不知該怎么去跟國公交代呢,如今這位師傅竟然還如此口無遮攔,這么要命的話也敢大喇喇地往外說!
凌云和玄霸聽得也是一愣,師傅的意思是,又要天下大亂,改朝換代了?這話實在是太過聳人聽聞,玄霸縱然心直口快,此時也不知該如何開口,凌云卻想起了自己的田莊里那些絕望麻木的面孔,心頭砰地一跳。
沈英不在意地笑了笑:“你們還小,原是看不了那么遠,想不了那么多,不過世道已到這般地步,凡事多想一想,多留條退路,總是沒錯的,至少到那大火再次燃起的時候,也不至于措手不及,無處可去。”
玄霸忍不住輕輕“啊”了一聲,惶然回頭看著鄴城:這天下,真的會再次燃起焚城大火嗎?
良叔再也忍耐不住,低聲叫了句:“沈師傅!”如今這里雖沒什么外人,這么大逆不道的話也不能隨口亂說啊!
沈英好笑地瞟了他一眼:“怎么,你不信?你也是走遍天下,辦慣差事的老人了,難不成就沒想過這大驛道被我等分段割據,背后有什么古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