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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么。……我隨便叫一聲。……好象……”那個高身量、寬肩膀、戴高禮帽的先生從馬車上下來,抱起男孩,三步并作兩步,興高采烈地往玻璃門那邊跑去。

玻璃門嘩啷一聲開了,他就消失在別墅幽暗的房間里了。

兩個仆人跑到輕便馬車跟前,恭恭敬敬地把馬牽進大門。

不久,對面別墅里就點亮燈火,響起杯盤刀叉的聲音。戴高禮帽的先生坐下來吃晚飯了,根據盤盞的不停的響聲來判斷,晚飯吃了很久。麗扎覺得仿佛聞到雞湯和烤鴨的氣味似的。晚飯后,別墅里傳來鋼琴雜亂的彈奏聲。大概戴高禮帽的先生想給孩子解悶,就隨他在鋼琴上亂彈。

格羅霍爾斯基走到麗扎跟前,摟住她的腰。

“多么美妙的天氣!”他說。“空氣真新鮮呀!你感覺到沒有?我,麗扎,很幸福,……簡直太幸福了。我的幸福大極了,我甚至怕它一下子化為泡影。巨大的東西照例容易倒塌。

……你知道嗎,麗扎?盡管我這樣幸福,我的心里仍舊不是絕對地……平靜。……有一個纏住我不放的想法在折磨我。

……它把我折磨得好苦。……它害得我日夜不得安寧。

……“

“是什么想法呢?”

“什么想法!一種可怕的想法喲,我的心肝。我一想到……你的丈夫,就心里難受。這個想法我一直沒提起過,深怕打攪你內心的平靜。可是現在我沒法再沉默下去了。……他在什么地方呢?他的景況怎么樣?他拿那些錢干什么去了?可怕呀!每天晚上我都見到他的臉,憔悴,痛苦,帶著懇求的神情。……是啊,你來評斷一下,要知道我們把他的幸福奪走了!我們把他的幸福破壞了,砸碎了!我們是把我們的幸福建筑在他的幸福的廢墟上。……他寬宏大量地收下那些錢,可是難道那些錢能彌補他失去你而受到的損失?他不是很愛你嗎?”

“很愛!”

“喏,那你就明白了!如今他,要么在借酒澆愁,要么……。

我真替他擔心!唉,多么擔心!給他寫封信好嗎?要安慰他才成。……應該對他說幾句好心的話,你要知道……“格羅霍爾斯基深深地嘆口氣,搖搖頭,給他沉重的思想壓得招架不住,一下子在圈椅上坐下。他用拳頭支住頭,開始思索。根據他的臉容來判斷,他的思想是痛苦的。……”我要去睡了,“麗扎說。”到時候了。……“麗扎回到她的房間里,脫掉衣服,一下子鉆進被子里。她十點鐘上床,第二天十點鐘起床。她貪舒服,愛睡懶覺。

摩耳浦斯③不久就把她抱在懷里,她通宵做最迷人的夢。

……她的夢象是一本本長篇小說、中篇小說和阿拉伯神話。

……所有這些夢里的男主人公都是……今天傍晚引得她發出尖叫聲的戴高禮帽的先生。

戴高禮帽的先生時而把她從格羅霍爾斯基身邊奪走,時而唱歌,時而毆打格羅霍爾斯基和她,時而在窗子跟前鞭笞小男孩,時而對她訴說愛情,時而帶著她坐上輕便馬車去兜風。……啊,那些夢!有的時候,人閉上眼睛,躺在床上,一夜之間就能度過不止十年的幸福歲月呢。……這天晚上,麗扎盡管挨了打,卻經歷了很多極為幸福的歲月。

第二天早晨七點多鐘,她醒來了。她披上衣服,趕快梳好頭發,甚至沒穿她那雙韃靼式的尖頭便鞋,就一溜煙跑到陽臺上去。她舉起一只手來搭在眼睛上遮住陽光,另一只手把滑下來的衣服拉住,開始看對面的別墅。……她的臉色開朗起來。

再也不能有任何疑問了。那就是他。

對面別墅的陽臺下面,玻璃門前邊,放著一張桌子。桌上有一套茶具,以一個小小的銀茶炊為主,擦得雪亮,閃閃發光。桌旁坐著的就是伊凡·彼得羅維奇。他兩只手端著帶銀托的茶杯喝茶。他喝得十分暢快。這可以從傳到麗扎耳朵里來的吧嗒嘴唇的聲音聽出來。他穿一件家常長袍,深棕色,帶黑花。長袍底襟極長的流蘇一直垂到地面上。這是麗扎生平第一次看見他丈夫穿長袍,而且長袍又那么華貴。……米舒特卡坐在他的一個膝頭上,攪得他喝不好茶。他不住把身子往上聳,極力要抓他父親發亮的嘴唇。他父親每喝過三四

口茶,就低下頭去湊近兒子,吻他的頭頂。一只毛色灰白的貓貼緊桌子的一條腿,把尾巴翹得高高的,悲切地咪咪叫,表示想吃東西。

麗扎躲到門簾后面,定睛瞧著她往日的家庭成員。她臉上閃著高興的神情。

“米舒特卡!”她小聲說。“米舒特卡!你在這兒啊,米舒特卡!親愛的!他多么愛萬尼亞!主啊!”

臨到米舒特卡拿起匙子攪和他父親的茶,麗扎就格格地笑起來。

“而且萬尼亞也多么愛米舒特卡!我親愛的!”

麗扎又歡喜又幸福,心怦怦地跳起來,頭昏目眩了。她支持不住而在圈椅上坐下,從那兒眺望對面。

“他們怎么會到這兒來的?”她問自己,向米舒特卡那邊送過一個飛吻去。“是誰指點他們到這兒來的?主啊!難道所有那些富麗堂皇的東西都是他的?難道昨天牽進大門的那些天鵝般的馬都歸伊凡·彼得羅維奇所有?啊!”

伊凡·彼得羅維奇喝完茶,走進房里去了。過十分鐘,他在門廊上出現,……使得麗扎大吃一驚。他,這個青年人,一直到七年前才不再被人叫做萬卡和萬紐希卡④,那時候只要能得到二十戈比,就自告奮勇去打壞人家的下巴,搗毀人家的房屋,如今卻打扮得考究極了。他頭戴寬邊草帽,腳穿極其精美的、亮晃晃的長靴,上身穿一件凸紋布坎肩。……他表鏈上象有千百個大大小小的太陽放光。他右手瀟灑地拿著手套和短馬鞭。

他優雅地揮一下手,意思是吩咐聽差把馬牽過來,這時候他那沉重的身體流露出多么強烈的高傲和自負!

他大模大樣地在馬車上坐下,吩咐把米舒特卡和釣竿梢送上車來,聽差們已經帶著米舒特卡,拿著釣竿梢站在馬車周圍。他把米舒特卡安置在身旁,伸出左手去摟住他,然后拉了拉韁繩,馬車就走了。

“德兒唷!”米舒特卡叫道。

麗扎自己也沒覺得就拿出手絹來,對他們的后影搖了遙要是她這時候照一下鏡子,就會看見她的小臉變得通紅,又在哭又在笑。她心里懊惱,因為她不在歡天喜地的米舒特卡身旁,而且由于某種緣故,她不能馬上去把米舒特卡吻個夠。

由于某種緣故!……你們,所有那些死板的規矩,統統滾蛋吧!

“格利沙!格利沙!”麗扎跑進寢室里,開始叫醒格羅霍爾斯基。“起床吧!他們來了!親愛的!”

“誰來了?”格羅霍爾斯基醒過來,問道。

“我們家的人。……萬尼亞和米舒特卡。……他們來了!

就在對面別墅里。……我一瞧,原來是他們。……他們在喝茶呢。……米舒特卡也在喝。……我們的米舒特卡長成一個多么可愛的小天使啊,只要你看見他就明白了!圣母啊!“

“你說的是誰呀?哎,你那個……是誰來了?在哪兒?”

“萬尼亞和米舒特卡。……我一瞧對面的別墅,不料他們正坐著喝茶呢。米舒特卡已經會自己喝茶了。……你看見昨天人家在搬運東西嗎?那就是他們來了!”

格羅霍爾斯基皺起眉峰,擦擦額頭,臉色變白了。

“他來了?你的丈夫?”

“嗯,是埃……”

“他來干什么?”

“他們多半就在這兒住下了。……他們不知道我們在這兒。要是他們知道,就會往我們的別墅這邊瞧,可是他們光喝茶,……一點也沒理會。……”“現在他在哪兒?看在上帝面上,你倒是說清楚啊!唉!

你說,他在哪兒?“

“他帶著米舒特卡一塊兒坐著馬車釣魚去了。……他們坐著輕便雙輪馬車。你昨天看見那些馬嗎?那就是他們的馬。

……萬尼亞的。……萬尼亞用那些馬拉車。你看怎么樣,格利沙?我們就把米舒特卡接來住一陣吧。……接他來吧,好嗎?他是那么好的男孩!好極了!“

格羅霍爾斯基沉思不語,可是麗扎講啊講的,停不住嘴。

……

“這可是意料不到的相逢,……”格羅霍爾斯基經過長久而且照例是痛苦的思索以后,說。“哎,誰能料到我們會在這兒相逢呢?喏,……現在可真的相逢了。……相逢就相逢吧。

可見這也是命該如此。我能想象,他跟我們相見的時候會覺得多么尷尬!“

“我們把米舒特卡接來住一陣嗎?”

“把米舒特卡接來住好了。……可是跟他相見就別扭了。

……是啊,我該跟他說什么好呢?談點什么呢?他也別扭,我也別扭。……不應該跟他見面。如果必要的話,我們就打發仆人傳話好了。……今天,麗扎,我頭痛得不得了。……胳膊和腿都痛。……周身酸痛。我腦袋在發燒吧?“

麗扎伸出手心去摸他的額頭,發現他的腦袋滾燙。

“我做了一夜的惡夢。……今天我就不起床了,躺一躺。

……我得吃點奎寧才成。你打發人把茶送到我這兒來吧,小母親。……“格羅霍爾斯基吃下奎寧,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他喝溫水,哼哼唧唧,更換床單,不住訴苦,鬧得他四周的人都厭煩得要命。每逢他自以為得了感冒,就鬧得叫人受不了。麗扎不得不常常打斷她那好奇的觀察,從陽臺上跑到他房間里去。吃中飯的時候,她不得不去給他敷上芥末膏。要不是對面的別墅幫我女主人公的忙,那么,讀者諸君,這種局面該是多么枯燥乏味埃……整整一天麗扎都在觀看別墅,幸福得透不過氣來。

十點鐘,伊凡·彼得羅維奇和米舒特卡釣魚回來,吃早飯。兩點鐘,他們吃中飯。四點鐘,他們坐著四輪馬車不知到哪兒去了。那些白馬把他們拉走,快得象閃電似的。七點鐘,客人們紛紛來到他們家里,都是男客。陽臺上,人們湊著兩張桌子打牌,一直玩到午夜。有個男客鋼琴彈得很好。客人們打牌,吃喝,揚聲大笑。伊凡·彼得羅維奇放開嗓門哈哈大笑,給他們講亞美尼亞生活中的故事,聲音響得所有的別墅全能聽見。他們興高采烈!米舒特卡也跟他們一起坐到午夜。

“米舒特卡挺高興,不哭,”麗扎暗想,“可見他不記得媽媽。可見他已經忘記我了!”

麗扎心里覺得極其辛酸。她哭了一夜。她那小小的良心、她的煩惱、她的痛苦、她想同米舒特卡談話和吻他的熱烈愿望,都在折磨她。早晨她起床,頭很痛,眼睛帶著淚痕。格羅霍爾斯基卻以為她那些眼淚是為他流的。

“不要哭,親愛的!”他對她說。“今天我已經好了。……胸口還有點痛,不過這不算什么。”

他們喝茶的時候,對面別墅里的人在用早飯。伊凡·彼得羅維奇只顧瞧他的碟子,除了流油的鵝肉以外什么也沒看見。

“我很滿意,”格羅霍爾斯基斜起眼睛看一下布格羅夫,小聲說。“我很滿意,因為他生活得還算不錯!至少讓這種相當舒適的生活環境來消除他的悲愁吧。你快藏起來,麗扎!他們會看見你的。……現在我不想跟他談話。……求上帝保佑他!何必去攪擾他的安寧呢?”

然而,中飯卻沒有這樣太平無事地吃完。……吃飯中間,恰好出現了格羅霍爾斯基極擔心的那種“尷尬的局面”。格羅霍爾斯基最愛吃的烤沙雞那道菜剛端到桌子上來,麗扎忽然發窘了,格羅霍爾斯基也動手用餐巾擦臉。他們看見布格羅夫站在對面別墅的陽臺上。他站在那兒,用手扶住欄桿,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瞧著他們。

“你快走,麗扎!……快走,……”格羅霍爾斯基小聲說。

“我早就說過,應該在房間里吃飯!真的,你這個人礙…”布格羅夫瞧啊瞧的,忽然大叫一聲。格羅霍爾斯基對他看一眼,瞧見他那大吃一驚的臉。

“是你們呀?!”伊凡·彼得羅維奇叫道。“是你們呀?!你們也在這兒?你們好!”

格羅霍爾斯基用手指頭從這個肩膀劃到另一個肩膀。他的意思是說:他胸部衰弱,因而隔這么遠喊話是不可能的。麗扎心跳起來,眼花了。……布格羅夫從他的陽臺上跑下來,穿過大路,不出幾秒鐘就已經站在格羅霍爾斯基和麗扎用飯的陽臺底下。沙雞算是吃不成了!

“你們好,”他開口說,臉紅了,把他那雙大手塞進口袋里去。“你們到這兒來了?你們也到這兒來了?”

“對,我們也到這兒來了。……”

“你們是怎么到這兒來的?”

“那么您是怎么到這兒來的呢?”

“我?說來話長!那是整整一篇敘事詩呢,老兄!可是別打攪你們,你們自管吃飯!自從……那個以后,你們要知道,我一直在奧列爾省住著。我租下一個小小的莊園。挺好的莊園!可是你們吃飯呀!我從五月底起就一直在那兒住著,不過現在呢,我不要住了。……那兒太冷,嗯,再者,醫師叮囑我到克里米亞來。……”“莫非您得了什么病?”格羅霍爾斯基問。

“嗯,是啊,……這兒老是好象……有個什么東西在翻騰。

……“

伊凡·彼得羅維奇說到“這兒”,就伸出手來,從脖子起一直摩挲到肚子中間。

“原來你們也在這兒。……哦……這很愉快。你們在這兒住了很久嗎?”

“我們是六月里來的。”

“哦,那么你,麗扎,怎么樣?身體好嗎?”

“好,”麗扎回答說,很窘。

“你恐怕很想念米舒特卡吧?啊?他跟我一塊兒來了。……我馬上打發尼基佛爾把他送到你們這兒來。這很愉快!好,再見!我現在得出去一趟。……昨天我認識了捷爾-加依瑪左夫公爵。……他雖然是亞美尼亞人,卻是極好的人!今天他家里打槌球。……我們要去打槌球了。……再見!馬車已經來了。”

伊凡·彼得羅維奇把身子往后一轉,搖搖頭,用手做了個“”的姿勢,跑回他的別墅去了。

“不幸的人啊!”格羅霍爾斯基目送他出去,說道,深深地嘆口氣。

“他有什么不幸?”麗扎問。

“他看見你,卻又沒有權利叫你妻子!”

“傻瓜!”麗扎放肆地想。“草包!”

將近傍晚,尼基佛爾把米舒特卡送來,麗扎就摟住米舒特卡,吻他。起初米舒特卡哇哇地哭,不過,等到把石棗醬拿給他吃,他就親切地微笑了。

格羅霍爾斯基和麗扎一連三天沒見到布格羅夫。他不知到哪兒去了,只有晚上才在家。第四天,他又在吃中飯的時候到他們家里來。……他來后,同他們兩個人握過手,就挨著桌子坐下。他臉色嚴肅。

“我是來找你們商量事情的,”他說。“你們把這封信讀一遍!”

他把信交給格羅霍爾斯基。

“您讀一遍!大聲讀吧!”

格羅霍爾斯基把這封信大聲念一遍:

“我親愛的、孝順的、永不忘懷的兒子約翰⑤!我收到你恭順多情⑥的來函,你約你老朽的父親赴空氣清新而性情溫和的克里米亞一游,借以呼吸有利的空氣,觀看我前所未見的土地。茲謹對你的來函答復如下:一俟我請準假,即將前來尊處,只是為期不能太久。我的同事蓋拉西木神甫是體弱多病之人,我不能留下他一個人太久耳。你沒有忘記你的雙親,亦即父母,我實不勝其敏感。……你以愛撫滿足你的父親,在禱告辭中提及你的母親,因為這是理應如此矣。希望你到費奧多西亞迎接我是幸。費奧多西亞究是何等城市?這個城市什么樣子?鄙人頗愿一觀。你的教母,亦即把你從圣水盤⑦里撈出的女人,名字就叫費奧多西亞也。你來函聲稱上帝賜恩使你打牌贏得二十萬盧布。此一消息我聞之實甚誘人。然而你官卑職小,尚未高升,便丟官不做,此事我實不便恭維。蓋富人也當做官也。我永久為你祝福,現在如此,將來亦復如此。安德羅諾夫家的伊里亞和謝烈日卡問候你。你可寄給他們每人十盧布。他們很窮!你慈愛的父親,司祭彼得·布格羅夫。”

格羅霍爾斯基念完這封信,跟麗扎一起瞧著布格羅夫,露出疑問的神情。

“你們看得出來這是怎么回事,……”伊凡·彼得羅維奇結結巴巴地開口說。“他住在此地的時候,我想請求你,麗扎,不要讓他看見,躲起來。我給他寫過信,說你得了病,到高加索醫病去了。要是你跟他見面,那么……你知道……那就尷尬了。……嗯。……”“好吧,”麗扎說。

“這倒可以照辦,”格羅霍爾斯基暗想。“既然他肯犧牲,我們又何嘗不可以有所犧牲呢?”

“勞駕。……要不然,他一看見你,那就糟了。……我父親是個規矩很嚴的人。他會在七個大教堂里詛咒我。你,麗扎,不要走出房外,只要做到這一點就行。……他不會在這兒住很久。不用擔心。……”彼得神甫沒叫他們久等。有一天早晨,天氣晴和,伊凡·彼得羅維奇跑過來,用鬼鬼祟祟的口氣小聲說:“他已經來了!眼下在睡覺呢!那就麻煩你們了!”

于是麗扎關在四堵墻當中,出去不得。她不敢走到院子里去,也不敢走到陽臺上去。她只能從窗簾里看一下天空。

……說來也是她倒霉,伊凡·彼得羅維奇的父親老是在露天底下散步,甚至在陽臺上睡覺。彼得神甫是個矮小的教士,頭戴卷邊的高禮帽,身穿棕色法衣,經常慢騰騰地在別墅四周溜達,戴著舊式眼鏡觀賞“前所未見的土地”。伊凡·彼得羅維奇陪著他散步,紐扣眼上掛著斯坦尼斯拉夫勛章。通常他是不戴勛章的,然而在親屬面前,伊凡·彼得羅維奇卻喜歡裝腔作勢。他跟親屬們在一起,總要戴上斯坦尼斯拉夫勛章。

麗扎煩悶得要死。格羅霍爾斯基也難受。他不得不獨自出外散步,沒有人作伴。他差點哭了,不過……也只得聽天由命。此外,每天早晨布格羅夫都要跑過來,低聲報告誰也不要聽的消息,說矮小的彼得神甫身體如何如何。他這些報告惹得他們滿心膩煩。

“晚上他睡得挺好!”他報告說。“昨天他生氣了,怪我家里沒有腌黃瓜。……他喜歡米舒特卡。老是摩挲他的腦袋。

……“

大約過了兩個星期,矮小的彼得神甫終于最后一次在別墅周圍散步,而且使得格羅霍爾斯基大為慶幸的是,他終于走了。他玩得盡興,極其滿意地走了。……格羅霍爾斯基和麗扎又照老樣子過活。格羅霍爾斯基又感謝他的命運。……然而他的幸福沒有持續很久。……新的災難又來了,比彼得神甫更加惱人。

伊凡·彼得羅維奇已經養成習慣,每天都到他們家里來。

伊凡·彼得羅維奇,老實說,是挺好的人,然而又是個很難相處的人。他總是在吃飯的時候來,在他們家里吃飯,在他們家里坐很久。這還不去說它。可是招待他吃飯就得買白酒,格羅霍爾斯基卻受不了。他總要喝五杯白酒,吃飯的時候嘮叨沒完。然而這也不去說它。……可是他常常一直坐到深夜兩點鐘,不讓他們睡覺。……主要的是有些不該說的話,他居然說出來了。深夜兩點鐘,他喝足白酒和香檳,就把米舒特卡抱起來,一面哭著,一面當著格羅霍爾斯基和麗扎的面對他說:“我的兒子!米哈依爾⑧!我算是什么人?什么人呀?我……是壞蛋!我把你母親賣了!我貪圖三十塊銀幣就把她賣掉了!……主懲罰我吧!米哈依爾·伊凡內奇!小豬!你的9母親在哪兒?呸!沒有了!賣給人家做奴隸了!是呀!可見……我是壞蛋喲。”

這些眼淚和話語把格羅霍爾斯基的整個心翻過來了。他膽怯地看一眼臉色蒼白的麗扎,絞自己的手。

“去睡吧,伊凡·彼得羅維奇!”他膽怯地說。

“我就走。……我們走,米舒特卡!上帝審判我們吧!我一想到我妻子做奴隸,我就休想睡著覺。……不過這也不能怪格羅霍爾斯基。……我出貨,他出錢嘛。……自由的人才有自由,得救的人才能上天堂埃……”白天,伊凡·彼得羅維奇也不讓格羅霍爾斯基好受些。使得格羅霍爾斯基大為驚恐的是,他一步也不離開麗扎。他帶她一塊兒去釣魚,給她講故事,跟她一起散步,甚至有一次,他趁格羅霍爾斯基得了感冒,竟然拉著她坐上他那輛四輪馬車,上帝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直到深夜才回來。……“豈有此理!太不近人情!”格羅霍爾斯基咬著嘴唇想道。

格羅霍爾斯基喜歡隨時吻麗扎。缺了那些甜蜜的吻,他就活不下去,然而當著伊凡·彼得羅維奇的面,不知怎的,又不好意思吻她。……真是活受罪!這個可憐人感到孤苦伶仃。

可是命運不久就憐憫他了。伊凡·彼得羅維奇忽然整整一個星期不知去向。他家里來了些客人,把他帶走了。連米舒特卡也給帶走了。

有一天早晨,天氣晴和,格羅霍爾斯基出外散步,然后興高采烈、精神奕奕地回到別墅里。

“他回來了,”他搓著手對麗扎說。“他回來了,我很高興。

……哈哈哈!“

“你笑什么?”

“他帶著女人回來了。……”

“什么女人?”

“我不知道。……他身邊有女人了,這才好。……簡直好得很。……他還那么年輕,那么生氣勃勃。……你快到這兒來!你來看。……”格羅霍爾斯基把麗扎領到陽臺上,對她指指對面的別墅。

他倆不禁捧腹大笑。那情形也真滑稽。伊凡·彼得羅維奇站在對面別墅的陽臺上微笑。下邊,陽臺底下,站著兩個黑發女人,還有米舒特卡。兩個女人用法國話大聲講一件什么事,哈哈大笑。

“她們都是法國女人,”格羅霍爾斯基說。“那個離我們比較近的,相貌很不壞。她活象輕騎兵,不過那也沒什么。……這種女人往往也有好的。……不過她們多么……不顧體面埃”滑稽的是伊凡·彼得羅維奇把身子從陽臺上探出去,放下兩條長胳膊,用兩只手抱住一個法國女人的肩膀,弄得她格格地笑,然后把她抱上來,放在陽臺上。

他把兩個女人都抱到陽臺上,然后又把米舒特卡也抱上去。接著兩個女人又跑下去,于是舉重游戲就又開始了。……“嘿,他的筋肉可真結實!”格羅霍爾斯基瞧著這個場面,喃喃地說。

這種舉重,大約重演了六次。兩個女人可愛得很,就連她們往上升、空中的大風盡情地掀起她們膨脹的連衣裙的時候,她們也一點都不覺得難為情。每逢女人升到陽臺上,邁腿跨過欄桿,格羅霍爾斯基就不好意思地低下眼睛。可是麗扎看著卻哈哈大笑!依她看來,這有什么了不得的?反正又不是男人在撒野;如果男人干出撒野的事,那么她作為女人,看見了應當害臊,可是如今撒野的是女人啊!

傍晚,伊凡·彼得羅維奇跑過來,忸怩地申明說,他現在是有家庭的人了。

“你們不要把她們看得一無是處,”他說。“不錯,她們是法國女人,老是大嚷大叫,不住喝酒,……然而這是理所當然的!法國人受的就是這樣的教育!這是毫無辦法的,……”伊凡·彼得羅維奇接著說下去,“她們是公爵轉讓給我的。……幾乎沒要我的錢。……他說:你就干脆收下吧!……日后你們應當跟公爵認識一下才好。他是個有學問的人!他老是寫文章,寫啊寫的。……你們知道她們的名字嗎?一個叫番妮,一個叫伊薩貝拉。……歐洲啊!哈哈哈,……西方啊!再見!”

伊凡·彼得羅維奇從此不再來打攪格羅霍爾斯基和麗扎,終日跟那兩個女人在一起廝混。從他的別墅里成天價傳來說話聲、歡笑聲、盤盞聲。燈火點到深夜才熄滅。格羅霍爾斯基喜不自勝。經過痛苦的長朝間隔以后,他終于又感到幸福安寧了。伊凡·彼得羅維奇同兩個女人在一起也不及他同一個女人在一起那么幸福。可是,唉!命運卻沒有心肝。它玩弄格羅霍爾斯基、麗扎、伊凡、米舒特卡,把他們當做棋盤上的小卒。格羅霍爾斯基又失去安寧了。

有一天(那是過了大約一個半星期以后),他醒得很遲,走到陽臺上,不料在那兒看見一個畫面,使得他震驚、憤慨,引起他的滿腔怒火。原來對面別墅的陽臺底下站著兩個法國女人,而且……麗扎插在她們中間。她一面談話,一面斜起眼睛看她自己的別墅:他,那個霸王,那個暴君,醒過來沒有?(格羅霍爾斯基就是這樣解釋這種目光的。)伊凡·彼得羅維奇站在陽臺上,卷起袖子,把伊薩貝拉抱上來,然后又把番妮抱上來,再把……麗扎抱上來。他把麗扎抱上來后,格羅霍爾斯基卻覺得他好象把她摟在懷里了。……麗扎也抬起一條腿跨過欄桿。……啊,那些女人!她們個個都是斯芬克司啊!

等到麗扎離開從前的丈夫,走回家去,裝得若無其事,踮起腳尖走進寢室里來,格羅霍爾斯基卻躺在床上,臉上紅一塊白一塊的,那樣子象是奄奄一息的人,嘴里不住呻吟。

他見到麗扎,就跳下床,在寢室里走來走去。

“原來您是這樣一個人?”他用男高音大聲尖叫道。“原來您是這樣一個人?多謝多謝!這真是豈有此理,高貴的夫人!

這簡直是不顧廉恥!您要明白這一點。“

麗扎臉色煞白,而且,不消說,哭起來了。女人覺得自己有理就會又罵又哭,可是等到她覺得自己有錯,就只有哭的份兒了。

“居然跟那些蕩婦混在一起?!那……這……這比不顧體統還惡劣!您知道她們都是些什么人?那是賣笑的女人!妓女!您這么個規矩的女人居然混到她們堆里去了?!還有那個家伙,……那個家伙!他要怎么樣呢?他還要我拿出什么東西來呢?我不明白!我把我的一半財產都給了他,而且還不止一半呢!您自己也知道!我把我自己沒有的也都給了他。

……我差不多把樣樣東西都給他了。……可是他!您同他用‘你’相稱,在這方面他沒有任何權利,可是我忍住了沒說,你們出外散步,飯后接吻,我也忍住了沒說,……樣樣事情我都忍氣吞聲,可是這種事我再也忍不下去。……有我就沒他!叫他離開此地,要不然我就走!我再也不能這樣生活下去。……不行!這你自己也明白。……有我就沒他。……夠了!這已經忍無可忍。……就是沒有這種事我也已經痛苦極了。……我馬上就去找他談判。……立刻就去!說真的,他是什么東西?他有什么了不起的!嗯,不行。……他不該這么目中無人。……“格羅霍爾斯基另外還說了許多大膽的刻薄話,不過沒有”馬上“就去:他又膽怯又害臊。他三天以后才到伊凡·彼得羅維奇家里去。

他走進他的住宅里,不由得目瞪口呆。布格羅夫在他四周布置得那么富麗堂皇,使他暗自吃驚。四壁蒙著絲絨,椅子貴重得嚇人,……豪華的地毯簡直弄得人不敢站上去。格羅霍爾斯基生平見過很多闊人,可是在任何一個闊人家里都沒見過這種發瘋般的奢華。然而他帶著莫名其妙的戰戰兢兢的心情走進大廳里,卻又看到那兒多么凌亂!鋼琴上放著幾個菜碟,碟子里盛著些小面包塊,椅子上有只玻璃杯,桌子底下有個筐子,里面裝著臟得不象樣的女人衣服。窗臺上攤著核桃的碎殼。格羅霍爾斯基走進去的時候,布格羅夫本人也穿得不大整齊。他在大廳里走來走去,臉色緋紅,頭發沒梳,身上只穿著內衣,嘴里自言自語。……看來他在為一件什么事心神不安。米舒特卡也在大廳里,坐在長沙發上,刺耳的哭叫聲在空中震蕩。

“這真可怕,格利果利·瓦西里奇!”布格羅夫一看見格羅霍爾斯基就開口說。“這么亂糟糟的,這么亂糟糟的。……請坐請坐!請您原諒我這身亞當和夏娃⑨的打扮。……這沒什么關系。……這兒可真亂得厲害!我都不懂:人怎么能在這種地方生活下去?我不明白!仆人們不聽使喚,天氣壞透了,樣樣東西都貴。……你閉嘴!”布格羅夫突然在米舒特卡面前站住,嚷道。“閉嘴!叫你閉嘴!畜生!你不閉嘴?”

布格羅夫就擰一下米舒特卡的耳朵。

“豈有此理,伊凡·彼得羅維奇!”格羅霍爾斯基用含淚的聲音開口說。“怎么能打這么小的孩子?說真的,您這個人啊,……”“那就叫他別哭。……閉嘴!我拿鞭子抽你!”

“你別哭了,米舒特卡,乖孩子。……爸爸不會再打你。

您別打他,伊凡·彼得羅維奇!要知道他還是個孩子呢。……得了,得了。……你想要小假馬嗎?我會叫人給你送個小假馬來。……說真的,您多么……狠心埃……“格羅霍爾斯基沉默一忽兒,問道:”您那兩個女人過得怎么樣,伊凡·彼得羅維奇?“

“不怎么樣。……我把她們趕走了。……我不客氣了。本來我倒還想留下她們,可是不合適:孩子長大了。……父親的榜樣很要緊。……要是只有我一個人,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再者我留下她們又有什么意思呢?呸,……簡直是滑稽戲!我對她們講俄國話,她們卻對我講法國話。……她們什么也不懂,笨得跟木頭一樣。”

“我來找您,伊凡·彼得羅維奇,是要商量一件事。……嗯。……倒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而是很普通的,……三言兩語就說完。實際上,我有一件事要請求您。”

“什么事呢?”

“您認為,伊凡·彼得羅維奇,您可以……離開此地嗎?

您在這兒,我們倒很高興,也很愉快,不過,您知道,就是不大方便。……您明白我的意思。這樣有點別扭。……相互的關系有點不明確,彼此相處老是有點別扭。……那就有必要分開。……甚至非分開不可。……您要原諒我,不過,……您自己,當然,也明白,在這類情況下,生活在一起,往往會引起……某種想法。……那就是說,不是想法,而是會有一種別扭的感覺。……“”對。……是這樣。這一點我自己也想到了。好,我走就是。“

“我們會很感激您。……請您相信,伊凡·彼得羅維奇,關于您,我們會保留最美好的回憶!您的犧牲……”“好。……只是這許多東西我放到哪兒去呢?您聽著,我這些家具您就買下吧!您肯買嗎?這倒不算貴。……八千,……一萬就行了。……家具啦、鋼琴啦、四輪馬車啦。……”“好。……我給您一萬。……”“那太好了!明天我就走。……我到莫斯科去。在這兒沒法生活!樣樣東西都貴!貴得嚇人!錢象流水似的花出去了。

……動不動就是一千。……這我可受不了。……我有個家呀。

……喏,謝天謝地,您總算把我的家具買下了。我手頭總算可以寬裕一點,要不然我就完全破產了。……“格羅霍爾斯基站起來,跟布格羅夫告別,歡天喜地,回到他的別墅去了。傍晚他打發人給布格羅夫送去一萬。

第二天一清早,布格羅夫和米舒特卡就已經到達費奧多西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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