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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于招呼祁扇的周識聽見背后終響起腳步聲,立刻按捺不住地回身,想把這燙手山芋交出去,“公子當真客氣了。既如此……”
“扇跟著梅公子便是。”受人忽視的祁扇不多計較,爽快地接過話茬后向周識微微頷首。
梅沉酒沒甚表態,可得令后的周識立即松釋下挺聳的肩膀,腳底抹油似的慌忙告退,瞬間躲不見了蹤影。她望著人的背影好笑地看直了眼,心里暗嘆祁扇這張臉雖然生得好看,但也不妨礙旁人避他如避洪水猛獸。
穿堂風過,消了梅沉酒午時趕路的燥熱。她立定于檐下陰影處,試問道:“可是讓祁大人久等了?”如此好聲好氣地說話權當給自己長了個記性,再沒有因渴睡而看人臉色的下一回。
祁扇往她臉上瞧了半晌,良久才道:“周大人說梅公子昨夜埋首案牘。現下一瞧,公子果真是勞心勞力。”
“…是梅某失禮了。”梅沉酒沒多辯駁就俯身作歉,態度不卑不亢。
祁扇無端被這生冷的語氣逗笑,他踱步自廳內走出與人并肩站著,“扇是巳時過半才至的,又同周大人聊了許久,算不上有什么耽擱。”
手臂被虛扶起,抬眸便與祁扇四目相對。上回埋頭端茶送水的家仆和婢子早早沒了行跡,更無人敢踏入此地尋兩位大人的是非。廳前,檐下,唯他們二人。梅沉酒垂落手腕,遠望向微泛茶白的毒辣日頭,思忖著開口,“祁大人昨日也察過爰書了,不知今日審查是想…?”
“梅公子按自己的法子查案便好。扇獨身一人在南邑恐怕處處受限,跟著公子倒還方便些。”祁扇緊盯梅沉酒瞼下的青黑,眉間隱約的笑意愈濃。
梅沉酒聞言一掃剛才的踟躕,正色道:“爰書上的頭樁案子雖然已經落斷,但在下還有疑慮需得入獄審問。其余五案中,已有一案的兇手被江湖人士所治。他名呼石允,尚收押在官牢內。既然祁大人肯憑我意,梅某便斗膽作這案審的主,請大人一道前去了。”
“公子昨日同仵作看了其余的尸首,可有什么發現?”祁扇下了臺階,示意她帶路。
梅沉酒愣了一瞬,復極快回道:“五具尸首傷處各不一致,傷口均被搗毀。”
“如此看來,兇手當不止一人了。”
“大人何出此言。石允所治的那名嫌犯為何不能對五人趕盡殺絕?他主動報官時,身邊的尸首可是最后一案的死者。”
祁扇有些意味深長,“若兇手是那石允所治的嫌犯。一連殺盡五人,公子覺得那人所求為何?”
梅沉酒腳步一凝忍不住回頭,卻看人清俊眉眼下唇角含笑,還端著那副尋常待人的模樣,未露半分好惡。祁扇對人心這般洞若觀火,不會覺得世事無趣么。轉念又思,既然他清楚這并非單純的謀財害命,必然會去糾纏案件的隱情。
旁的她不關心,只企盼后面幾案不要同那鄧如客一樣,牽扯上什么朝廷中的貴人。祁扇若當真和她寸步不離,要做什么掩尸藏跡的行徑可沒有分毫的機會。不愿他再深究進這個問題,梅沉酒重新發問,“祁大人方才怎么提起周大人張貼布告一事?”
“公子奇怪的竟是這件事?去歲月末,扇在北梁受命時就已聽聞南邑的監軍事潘茂豫潘大人臨至關城。監軍事與辦案要臣本該同進同出,主動布告給百姓一個交待。可方才聽公子一言,這才明白中間出了誤會。”祁扇悠悠開口,仿若對所有事態無所察覺,”見南邑的百姓如此沉得住氣,扇也自覺太過心急,不免慚愧。”
“祁大人那夜如此巧合地遞上信件,倒教人好不驚訝。”既然懷疑過她之前還有人來料理此事,怎么會特意取了個好時機將她請過去“看景”。那樣明目張膽的威脅若不落在協談之人身上,那還有什么意義。
此言一出祁扇更是詫異,“我與公子在南邑皇宮碰上面,自然能推出公子是何時抵達關城的。”
這是要打什么啞迷?商崇歲和潘茂豫本就是同時抵達邢州。趙海說起自己只知潘茂豫時,梅沉酒渾當他是身在牢獄無可奈何;可祁扇已然聽見風聲,卻裝聾作啞地隱沒掉商崇歲此人。
雖然她來邢州之前就萬分清楚晏佑有意處置商崇歲,但諭旨上既然白紙黑字地對他委以重任,一朝帝皇也該不會罔顧綱常倫理。可上至朝中中侍、北梁外使;下至平民百姓、獄中縲紲,竟無一人清楚他的名諱。
她忽得就記起白鷺洲那夜楊平的嘶聲哀慟,左先光的叁緘其口。當時她還怪異左先光到底瞞她何事,如今看來,竟是有口難言。若為君,當稱晏佑一句“多謀善慮”;若為臣,此計殺人誅心,冷暖自知。
祁扇見人久未有答復,頓時心下了然,“有些事旁人不愿同公子說,我卻是很樂意。”
垂下眉目的梅沉酒忽而抬眸,一雙眼里徒留寂寂。她只輕搖了頭,沒有出言。
官牢前守備的兩名牢頭遠遠望見梅沉酒和祁扇,忙不迭拉鎖替人開門。此間地牢遠不及軍營內的壓抑悚人,梅沉酒一路前行,并不注意從四面投注來的好奇視線。徑直來到鄧如客牢前,她才堪堪往里看去。
四壁之間唯地上枯草,鄧如客一身素白囚衣,正靠著草堆閉眼小憩。
“鄧如客。”梅沉酒隔著木牢門呼他。
“……”歇在地上的人連眼皮都不曾跳動。若不是前胸還在規律地起伏,直叫人懷疑牢房里的鄧如客已是一具尸體。
梅沉酒收回視線,偏頭去問自帶路起就欲言又止的獄卒,“他怎么了?”
獄卒得貴人注意,忙擠到梅沉酒身邊道:“回稟公子,鄧如客幾日前就是這副誰都不搭理的模樣。我們也是想盡辦法讓他用飯喝水,讓他不要想著絕食輕生。可公子您也看到了,這鄧如客是軟硬不吃啊。”
梅沉酒緊盯著鄧如客,陷入思慮。她此番問詢鄧如客,一是為解自己心中的困惑,知曉邱伍如今的下落;二是想讓他的證詞變得再可信些。鄧如客自認設計下毒謀害五人,究其原因只為錢財。這等說法哄騙旁的官員也就罷了,可臨到祁扇頭上,她還真算不準自己有沒有本事讓他信了那些胡謅的混話。
“梅公子要問這鄧如客什么?”祁扇負手而立,也不多張望旁人。一室的陰暗干冷,只不遠處獄卒燒著的那盆木柴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響。他微微側身,焰火就在瞳孔中肆意跳躍,卻照不亮那抹晦澀。
不多隱瞞,梅沉酒繼而開口,“祁大人看過爰書,當知道這鄧如客自稱是為了求財才殺害那幾人。可若只是為了求財,用這等下下策的法子實在有些不夠聰明。”
祁扇聞言踱步至梅沉酒身后,肩膀只離她兩寸,再進一步便能抵上人的后背。他語氣輕緩,微低下頭配合道:“的確如此,扇也覺得奇怪。”
“何況幾日前,在下還收到了一封信,信中說鄧如客并非為了錢財取人性命。梅某正納悶是誰在這種時候遞上信來,落款前那人竟自己道明了身份。原來他姓邱名伍,是鄧如客的同鄉好友。”梅沉酒面不改色,極輕的冷哼湮沒在她的唇齒。她略一偏身,有意回避鄧如客,誰料竟襲了滿腔冷香。
“你說什么?”原本坐在地上一聲不吭的鄧如客倏得睜眼,咬牙瞪著故意在牢前談話的兩人。
梅沉酒樂得魚咬上鉤,即刻接上話,“我是說,邱伍遞信至官府,狀告鄧如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