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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禹山?那就是道家的地盤了。貧尼看施主,不似一般人家。”
“往日家中有些錢財,一場蝗災,什么都沒了。”張湍從容應答,“早年還參加過科考,可惜年年不中。蝗災次年,又聽原南的官老爺們,都被欽差公主砍了腦袋。想著當官不易,就不再考了。”
住持隨之嘆息:“我也是那場蝗災后出來逃災的,那時是在涂州的小庵修行,同庵的師姐妹們大都丟了命。我算是走運的,活著走到遼洋。”
“師太節哀。來遼洋后,師太沒再回去看過?”
“說起來,倒回過一次,想著回庵里看看,不想那里已改建了寺廟,去進了幾炷香就走了。”
張湍細細聽著,沒有聽出什么異樣,那住持言語間情真意切,其中惋惜悲哀難以忽視。故而再道:“這回路過桐峽,正是要回原南去。雖說家里沒了人,但到底根在那邊。師太若有需要,我也可去趟涂州,為師太在那廟里再添些香火。”
“不必了。”住持苦笑搖了搖頭,“改都改了,如今我在這兒修行,也還安生。”
“既是如此,叨擾師太了。”張湍起身作禮。
住持還禮又問:“施主蒙發遮面,可是有疾在身?”
“瞞不過師太。我這回還鄉,正是因舊疾難愈,想到宣禹山清云觀里的慶愚天師,只盼能得他妙手回春,救我一救。”
“原來如此,施主看病要緊。”住持折向角落,從桌上拿起些物件,用緞子包好,送到張湍面前:“這些是神臺前撤下的供品,吃了消災解難,施主帶著路上吃吧。”
一番推讓后,張湍不得已收下供品離開,心中滿是歉疚。旁側經堂門扉啟開,張湍回身看去,趙令僖剛從經堂內出來,見他在院中,徑直走來。
他低聲問:“如何?”
“回車上說。”
二人一前一后離開庵堂,白雙槐在車前蹲了許久,見到二人現身,猛地跳起,但因腿腳酸麻,一瘸一拐迎上前問:“還順利嗎?”
趙令僖沒有回話,兀自登上馬車。
張湍在車前停了停,自離開碧水村后,他一直騎馬跟在車后,從未上過這駕馬車。是以此刻,他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登上車去。
“張湍。”
車內傳來呼聲,張湍這才抱著供品登車。
莊寶興自庵中跑來,在白雙槐身邊站定,白雙槐目瞪口呆,拍拍莊寶興問:“怎么回事?娘子竟準了張大人上車?庵堂里發生什么事了?快說給我聽聽。”
“有怪事,你進大殿瞧瞧就知道。”
白雙槐將信將疑,小步快跑向庵堂去了。
馬車中,趙令僖摘下幕籬,稍顯疲憊地依著車壁,雙眼微合,抬手按著額角:“你去見了住持,那觀音像由來打聽清楚了?”
“尚未。”張湍放下包袱,稍顯憂心:“緲音師太說了什么?”
聞言,她微微張開眼睛。
當年宮中四處依照彌寰所擬八字秘密尋人,找到古藤庵時,時任住持慧篤以為是富庶香客,盡心招待,將庵中情況透了大概。等見到八字時,慧篤忽然警覺,從前她不少見有富貴人家為早夭孩子配陰婚的事情,她本想搪塞過去,對方卻忽然變了臉色。
眼看無計可施,為求自保,又為求保人,便將另一名小比丘尼推上前去,說這就是殊菩提。戶籍度牒都有形貌概述,但因比丘尼均已剃發,體型相當時較難分辨,宮中來人稍作盤問,便要將人帶走。那小比丘尼聰慧機敏,看出不同尋常,只說要與師父道別,私下與慧篤說了幾句后,跟隨香客離開。慧篤沒有多等,找到緲音后,潦草與庵堂人留下“殊菩提證悟”的話后,帶著人匆匆離開。
因得小比丘尼警醒,自始至終,慧篤與緲音二人都知道,殊菩提是被帶入皇宮。他們離開古藤庵,不是證法云游,而是四處躲避朝廷追拿。直到數年前,慧篤圓寂,緲音以為時過境遷,不會再有危險,這才與古藤庵互通書信。
實則,那名心知前路兇險,卻仍義無反顧入宮的比丘尼,法號緲音。
而此刻靜殊庵中的,才是殊菩提。
皇帝行將就木時,曾經困惑,他自己究竟相不相信所謂的投胎轉世。可他到死都沒明白,從根上就已錯了。
張湍等了許久,沒有等到回答。
知道車門被人敲響,庵堂老尼傳話道:“緲音師太剛剛圓寂,留有遺言,希望居士能夠幫忙,將她的骨灰帶回故土。”
“圓寂?”張湍怔然,目光緩緩落在她的臉上。
俏似觀音。
從經堂離開后,她的狀態透著怪異,他揣測是因她從緲音那里得知的過往稍顯沉重。但在此刻,他忽然覺得,或許是因今日經堂中發生的事情,才叫她如此疲憊。
就如同,她藏身皇陵,離去時,廢太子投繯自盡。
觀音雙目空空,被釋為慈悲,她亦雙目空空,卻是麻木冷漠。如出一轍。
趙令僖戴好幕籬,起身下車,問那老尼:“離開時師叔精神尚佳,怎會突然圓寂?”
老尼回答:“居士離開后,緲音師太曾喚僧人入內,只留兩句遺言便含笑圓寂。想是從前心有癥結,今日與居士一會,凡塵再無掛礙,得以證悟圓寂。此為喜事,居士不必傷懷。”
“原來如此。”
“依緲音師太遺言,明日一早即將肉身火化,請居士今日留宿靜殊庵,待火化后,就可帶骨灰離開。”
“全聽師太安排。”
張湍在車中聽得明白,心中稍有松快,緲音既有遺言,便不會是她親自動手。大約是那緲音心懷愧疚,這才羞憤自盡。
庵堂夜里不留男客,張湍便與莊白二人一同守著馬車,倚著巨石桐樹睡了一宿。次日一早,殿后升起濃煙,待煙氣消散后不久,趙令僖懷抱瓷壇離開庵堂。
莊寶興思來想去,最終問道:“娘子,要先送緲音師太嗎?”
依照原本安排,若能在靜殊庵找到緲音,離開桐峽縣后,就去陵北銀?????州拜祭。如今緲音倒是找著了,可多了這么一壇子骨灰要送,恐怕又要繞路。
“去銀州。”
“去銀州?”莊寶興似懂非懂,許是要先去銀州拜祭,隨后再送骨灰。剛要啟程,莊寶興忽而想起觀音像,又道:“娘子,觀音像打聽到了,是縣城有個工匠雕的胚,要去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