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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軍面面相覷,一時間不敢動手。
“就在這兒脫。”她端坐案旁,好整以暇看向張湍。
張湍惱紅了臉,惡聲說:“湍可領任何刑罰,卻絕不受如此大辱。”
她呷一口茶,輕飄飄吐出一字:
“脫。”
禁軍們再無顧忌,將兵刃交予近旁兄弟后逼上前去。張湍后退躲避,卻遭多人圍堵,避無可避。兩名侍衛從后擒住他雙臂,一人在前將其腰帶扯斷。隨后側邊兩人抓其衣袖,動手反向猛力拉扯,直接將他灰綢外衫從中撕裂,只余中衣蔽體。
清脆笑聲不時響起,她在旁看著,看著一向端方清正的張湍身陷窘境。
早該如此。
是她過于仁慈,才會有今日局面。
往常哪個不是遍體鱗傷也要求她恩賞?
什么君子正衣冠而知禮,侍奉她、順從她,才是海晏河清殿中唯一的禮。
寂寥秋風起。
破爛外衫被踐踏在地,推搡掙扎間,他發冠已斜,束發已亂,幾綹亂絲迎風飄起,或斜過眉眼,或纏于嘴角。
斯文掃地。
他緩緩上前,躬身欲撿地上衣。
禁軍踩著衣角,任他拉扯卻不動分毫,引得哄堂大笑。
次狐快步送來官衣,得她指示,方敢奉上前去道:“張狀元,換這身衣裳吧。”
“不換。”他冷冷回話,仍固執地去撿自己的舊衣。
她懶懶道:“張狀元沒手沒腳,不會穿衣,你們來教教他。”
“是!”
經剛剛一番折騰,禁軍們再不拘謹,壯了膽子,捋起袖子,放開手腳上前。一人扼住張湍脖頸,將人舉起,引來滿堂喝彩。眼看其白面憋紅,方才松了手將人摔到一旁:“白臉秀才這就憋不住了?——哦不對,是狀元,小的們伺候狀元爺更衣。”
兩人將他架起,欲套衣衫,卻見他曲肘抗拒。
“兄弟們,把他這兩條胳膊卸了,方便穿袖子。”
聞言,她抬手道:“等等,日后他還要在本宮面前伺候,人得是個囫圇的。”
“公主請放心。”一名禁軍答道,“咱們有法子,將他這兩天胳膊扯脫臼,等穿好衣裳再裝回去,不會缺胳膊少腿。”
“那就好。”她安心繼續看戲。
禁軍們常年操練,手底都有功夫在,說要卸了胳膊,咔咔兩聲,張湍煞白了一張臉,兩條胳膊便無力垂在身側。
朱紅官衣這便輕而易?????舉套上了身。
待將胳膊接好,一人忽然朝他后背猛踹一腳,大笑喊道:“快給公主磕頭!”
這一腳猝不及防,他站立不穩,踉蹌撲上前去,幾乎撲到她的腳邊。
她嚇了一跳,手中茶盞直丟出去,一盞溫茶恰淋在他臉上。
他不聲不響抬袖擦去面上茶水,緩緩站起身。
戲已看倦,她擺擺手道:“帶去內獄吧。”
因無禁口之令,張湍被捉一事及院中發生之事,只半日時間便傳遍內廷。各宮各苑茶余飯后皆在議論此事,一說前途無量的狀元前程就此斷絕,一說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只看后續將受如何磋磨。
更多宮人有說有笑,提及被迫當眾更衣之事,只說若肯早早進公主屋里脫衣裳,何必今日在大庭廣眾之下脫衣裳。
譏嘲議論此起彼伏,很快傳入宣天閣。
依祖制,未得加封的皇子婚后七日間,與妃同宿宣天閣中。七日后,若無加封,則遷居東宮偏院,若有加封,則遷入宮外王府。
如今趙令徹與孟文椒尚居宣天閣中,聽宮人講述張湍境遇,孟文椒當場昏厥,趙令徹凝眉不展。同時宮外孟宅送來信函,乃張湍當日就擒之前所留,言說不愿牽連眾人,甘愿孤身受戮。
若能引頸就戮,不失為一件快事。
可卻遭逢侮辱踐踏,何其悲哉。
次輔王煥尋御史上書彈劾,一劾趙令僖擅自調動五城兵馬司,責其為一己之私危及京城萬千百姓;二劾趙令僖折辱學子朝臣,責其為荒淫私欲令天下讀書人寒心;三劾趙令僖奢侈成性揮霍無度,責其刮民脂而筑高樓、汲血汗而填私欲。
幾日內,數千道奏疏送入欽安殿。
幾日后,皇帝只批朱一句:
“擢張湍為正四品僉都御史,以慰天下學子。”
其余樁樁件件,如泥牛入海,再無消息。
一石落水,激起萬千波瀾,最終都將沉寂。綠樹凋矣,秋風掃去道上紅葉,園中花敗,零落入泥唯余殘香。秋將去也。
仲秋時節,工部領靖肅公主令,而后兢兢業業臨摹書畫,繪出圖紙。后招來數十名能工巧匠共同商議,終于定出完好方案,擬于秋深之時開始動工。
靖肅公主下令冬日擺宴攝云湖,是以各監各部早早開始籌備。宮里宮外,盡皆忙碌著,趙令僖仍如往常飲宴極奢,偶爾將張湍自水牢中拎出,瞧一瞧開口沒有。
斗轉星移。不知是夜何夜,風緊,吹動花窗搖曳作響。次日一早,枯枝掛雪,滿樹梨花,入冬雪落時。素白銀妝遍及宮中每一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