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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昨天夜里,蘇挽難得得了一宿自在時光。自在止谷之上與大人樓莫名其妙戰了一場之后,莫說睡個好覺,甚至連平躺也都未曾。薛言七的紅轎里倒尚算舒適,不過有米堯滕文聰在那看著,他又怎敢造次。好容易撿了一宿光陰,沐浴更衣已罷,臥在床上,反思起這些天來·經歷,一幕一幕固是清晰可見,不過內中之糾結復雜,卻叫他不能不為之頭痛:
那滕文聰來自抱樸真宗中樞重地“藏玉·峰”,本就神神秘秘。米堯那種冷漠高傲之輩且不去說他,郝元亨放曠懶散倒是不假,可傲性也是十足。滕文聰筑基之身,與人爭斗又看起來稀松平常,未見什么神通,何德何能與金丹后期的米堯平等相處,又能與同為金丹真人的郝元亨“相善”?
再者說來剛進轎時,那鬧得雞飛狗跳的,蘇挽便是拿腳去想,也必是薛言七薛魔頭本人無誤。可若是后來轎中之人換了米堯,那位辣的讓人啜牙花兒的薛大小姐又到哪里去了?
而米堯米猴子自語中的“金枝已至,玉葉不遠”究竟又是何意?
……
如今于這穎城之內,深巷之中,浮光宗修士肆無忌憚的圍殺抱樸真宗諸人,再加上眼前這原以為稀松平常,如今看來卻高深莫測,難度其腹的筑基修士陳琛……
此次踏入修界,離宗出山,諸般種種,縈繞心頭。
自年余以前,得府主蘇成指點,身懷秘諭,來紫水之上求訪仙蹤時起。再準確些,自近月前紫水之上蒙“電靈”岳橫舟攜入抱樸真宗以來,便似有只無形之手于他身后緩緩推動。進宗,得錄,入攻玉閣,識薛陶二人,受教郝元亨,被尚川流差來“護衛”,跨越凡俗之關,鏖戰大人之樓,來到止谷穎城……
這一樁樁一件件遇合恰都擠在最近一月之內,隨便拿個人來,怕不早以為猶在夢中,非要扇上自家百十個巴掌才肯清醒。便是認清了事實,也多半迷迷茫茫,不知何去何從。更不必說蘇挽本就是多疑之人,這幾日總覺被攪入了詭譎漩渦。有時想起,毛孔里便不住發寒。到了此處,思來想去,猜解不透,直堵的他心中難過。
若是在宗里時,或可有個顧憐兒與他說說。小姑娘雖然人小鬼大,但畢竟年紀太輕,若說開解蘇挽一二,甚或指點迷津,那是絕辦不到的。但若作為一個單純的聽者,卻也勉強說是及格。偶爾還會插科打諢,賣賣天真,說不定也能寬上幾分人心。
只是此時顧憐兒尚丟在宗內叫徐頑陪著玩耍,至于周遭,身份相若者也不過雷周鄭懷二人。雷周是個莽夫,怎么也說不到一起去的。至于鄭懷,則是整日一副笑面,心思叵測,難以深交。當然鄭懷看他蘇挽又何嘗不是,在這方面,蘇挽自覺兩人還頗有些相似。
若說為何尋仙求仙,簡而言之:少時受欺,看多了志異,再加上府主蘇成之命而已。真到被岳橫舟從“水上撈起”,入了抱樸真宗,雖說接觸了諸般奇異之人,奇異之事,但依舊茫茫然不知該向何處而去。
未得仙蹤時竟日想著修仙,真得了機會反倒好似被人拿鞭趕著,一日日一樣賽過一樣。故而這次被郝元亨一腳踢到薛言七隊伍里,其實心里并無什么怨言,反倒有些淡淡期待在里面。對于“前程”二字,至此才終究有些方向可尋。可是自薛大小姐好好地失了行蹤,便讓他連個臨時目標都沒有了,只是愈加空虛起來。
直到昨日被滕文聰一通“真性”,“自在”的大道理砸個迷糊,如今再讓這群浮光宗的修士莫名其妙的圍殺……
這回不為別的,單單為了這保命一條,此時便是個泥人兒也難得無動于衷了!
想到這里,一句“不知師兄可否在此為我看護片刻?”輕輕拋將出去,既不看陳琛臉色,也不等他回應,只緩緩斜倚在墻上,雙目微暝,不言不動。
陳琛那廂方露出個也不知真假的驚奇表情,又雙眉一軒,微微扯動嘴角,便也隔著蘇挽丈余,抱著雙臂倚在墻上。隨即微微抬頭,似是在打量兩側墻壁上那時時刻刻流轉不休的清冷水波。
而蘇挽此時,腦海中既無近日來的諸般困惑煩惱,也無眼前這幽深小巷,詭異同門。只有從淡淡煙水清光之中,籠罩精神之湖,意識之海的層層云霧之上,憑空凝聚出來的那八個大字:
“懷抱故事,莫忘前愆。”
俶爾,云開月明。
隨即蘇挽腦中畫面再轉,那清冷明月似是微微一頓,仿佛接受了不知何人意愿,旋即尖出了一塊,如巍峨奇峰,聳然挺起,帶著蘇挽之感應疾速攀升。短短幾瞬之間,便沖破天際阻隔,方是帶他從那無邊識海中跳將出來,便消弭不見。
蘇挽再用精神去關注之時,已是從月照冷海轉到了一片山嶺之間。
此廂地勢參差,山嶺無數,卻并非驀山那圓樸拙鈍的模樣,而是于萬千嵯峨陡壁中突兀立起一根擎天巨巖,奇瘦孤絕,直插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