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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算以后寫詞譜曲。”小剛望著湖心,心緒就像湖水一樣蕩漾著。“以前我也曾以為自己除了唱歌再無所長。現在真得不能唱了,我才想起我所擅長的寫詞譜曲也是眼下很熱門的行業。而且這行業跟年齡無關,就算我青春不再的時候,都可以繼續做下去。這世上有些事很奇怪,不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就看不到柳暗花明。”
梅艷冰有些意外地看著他,這個男人總是給她出乎意料的驚喜。
小剛再回頭時,他的笑特別輕松愉快,“你說想聽我唱歌,那你說吧,想聽哪一曲,我馬上可以讓你欣賞!”
“那可不行!”梅艷冰正色道:“近期之內,醫生嚴格禁止你再唱歌!我現在不想聽了,你別開玩笑!”
“我偏要唱,誰讓你這個狠心的女人咒我變啞巴。”小剛耿耿于懷地揭告她。他真張開嘴作勢要唱。
梅艷冰嚇得忙捂住他的嘴,求饒道:“我錯了,等你下次不要我的時候,我保證不再咒你。”
小剛失笑,去擰她的腮,“你這個丫頭,嘴巴越來越毒!下次我再不要你的時候?你還想有下次呀!”
“那很難說呀!”梅艷冰用懷疑的目光看著他,“你這個家伙翻臉比翻書還快,難保哪天不舊病復發!”
小剛狠狠地吻住她,作為對她的懲罰。慢慢地,兇惡的吻變成柔情的吻,他們融化在了愛情的甜蜜里。
又過了半個多月,梅艷冰身體已恢復得差不多,辦了出院手續回家靜養。
她在家煩悶時,經常打車跑去找小剛,有時留在他那里過夜。梅家夫婦也不再阻攔她。因為多虧小剛相助女兒才能重生,只要女兒平安,隨她喜歡誰都無所謂。
還有幾天就是春節了,小剛為休息嗓子一直沒去藍月上班,專心在家譜曲。他專門買來電腦安上互聯網,在網上出售他的作品。目前歌壇上歌手雖多,原創歌曲卻很少。尤其是一首質量上乘的詞曲,價位標的再高也供不應求。
初戰告捷,小剛信心百倍。
梅艷冰跟父母提出要去小剛家過年,年后準備住在那里直到結婚為止。
梅家夫婦開始怎么也不同意女兒跟小剛同居,說這事傳出去有損梅智成的顏面。
梅艷冰大聲說:“我的身子已經給過他了,去不去他家住有什么曲別?”
梅太太氣地在女兒頭上拍一把,“沒臉的東西,這種事也好意思大聲嚷嚷!”再想想更加忿然,“你說要去他家過年,如果真打算結婚倒也應該。不過他怎么沒說要來給我送禮呀?年前女婿給丈人家送禮是風俗嘛!”
“這還不好辦,我讓他來就是了!”梅艷冰嘴上這么說,心里也沒底。但她決心這次就是跟小剛鬧翻天也得把他拽來,跟自己的父母正式見個面。
梅太太不平地接著數落:“這個小剛,從沒跟我客客氣氣地說過一句話!有時來找冰冰,寧愿在樓下大呼小叫的也不上來,根本就目無尊長!我們的女兒多好呀!千里挑一,我們同意女兒跟他交往,他應該愿激我們才對。可我怎么看都覺得他沒把我放在眼里!”
梅智成嘆道:“行了,女兒都是人家的人了,你還擺什么譜啊!少說兩句吧。”
梅太太聞言更氣,又打了女兒一下,“都是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氣死我了!”
最后實在拗不過梅艷冰,只好同意了。不過怕她意外懷孕,就先逼她去婦幼保健院上了環。
年前,小剛在梅艷冰的逼迫下,只好硬起頭皮到梅家送禮。在路上,他不斷警告她:“要是你媽再說一句難聽的話,我可抬腿就走人啊!”
“知道了。”梅艷冰嘟著嘴應道。再一想又覺沒面子,使勁擂他一拳,“看把你拽的!”
小剛握方向盤的手一晃,差點偏道。“你干什么?想謀殺啊!”
梅艷冰撅著嘴說:“你總是這么個牛脾氣,也不替我想想。你真抬腿走人,我還有臉面嗎?我媽她就那樣,更年期到了難免有點啰嗦,你就不能忍一忍呀!”
到了梅家正是午餐時間,桌上已擺滿酒菜,十分豐盛。
還好在梅智成的事先勸告下,梅太太盡量不多話。一頓飯吃下來,氣氛還算融洽。
吃完飯,小剛喝了一杯茶,便提出要走。天知道他在梅家夫婦面前簡直比在警察局里被審訊時還要緊張。
梅太太不高興了,她揚起臉,張開嘴,眼瞅著就要開始長篇大論。梅智成忙踢她一腳,示意她閉嘴。
幾乎同時,梅艷冰也踢小剛一腳,警告他不許翻臉。
四個人你看我我瞅你都覺的很好笑,窘了一會兒,全都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里,氣氛輕松了很多。小剛也不提要走的事,陪著未來的岳父岳母閑話家常,說說笑笑。他本就生的好看,笑起來臉頰上兩只深深的梨渦很是討人喜歡。
梅太太暗想:“怪不得冰冰為他神魂顛倒,這小子真是個尤物,讓人想不喜歡都困難。”
一直到下午四點多,兩人才起身往回走。這頓飯算是賓主盡歡,小剛與梅艷冰的關系也正式得到梅家的承認。
*
大年初一這天,小剛給吳博遠撥電話拜年,手機卻撥不通。他只好撥他家里的電話,通了是傭人接的。小剛提出讓干爹接電話,傭人卻說:“總裁除夕夜犯了心臟病,住進醫院里去了。”
小剛大驚,忙問清在哪家醫院。掛了電話,他跟小慧梅艷冰說了干爹住院的事,兩人也很擔心,決定跟他一起去探望。
在醫院門口的花店里買了個花藍,三人照著記好的病房號找到吳博遠的病房。
這是一個帶衛浴的套間病房,吳博遠躺在床上看書,臉色看起來不錯。見小剛等人來看他,很是高興。
三個人都問了他的病情,他自嘲道:“心臟病就這樣,只要當時死不了就沒什么大礙。”
小剛問他為什么發病。他說,過除夕夜跟兒子和媳婦一起喝酒,心里高興多喝了幾杯,結果撐不住了。
小剛便勸他不能喝酒以后就別貪杯,又不是小孩。
吳博遠笑著看看他,從床則拉屜里拿出一份文件,給他看,“遺囑我已經送到公證處公證了,這是副件,你看看吧。”
小剛怔怔地接過,看了幾眼,他驚訝地說:“給我百分之五十的吳氏股份?你真讓我跟吳新平分吳氏?為什么?”
“你雖然是我的干兒子,可在我眼里跟自己的親生兒子沒有兩樣。我說過,我給吳新多少就會給你多少,絕不會偏向哪一個!你不會做生意不要緊,只要掌控股份吃紅利就成。好孩子,干爹將遺囑公證,就是怕哪天突然去了,沒人給你作主。現在我不擔心了,等我去世后,自會有律師跟你聯系,幫你辦理接收手續。”
“可是,吳新他……”小剛還是不能接受,他搖著頭,“干爹,你這樣做不合常理的,你……”
“我乏了,想睡會兒,你們先回去吧。”吳博遠閉上眼睛,不讓他再多說。
三人只好站起來告辭。
走到停車處,小剛卻還是滿腹心事,他總覺得這事不對勁。想想還得去跟吳博遠說清楚,他不能跟吳新平分吳氏!如果吳博遠執意要如此,那就將股份減一些,比如給他百分之十或百分之二十,既使如此那也是一筆驚人的數目。
還沒走到門口,遠遠就看到吳新走進去。他住下腳步,再一想正好也可以當著吳新的面把這事弄清楚,看吳新是什么態度。
走到門口,房門虛掩著。他才要推門,就聽到吳新的聲音,急急的,像在吵架:“爸爸,不是我不孝順,在你身體不好的時候還來煩你。實在是你太過份了!百分之五十的股份,他憑什么?就算他是你的私生子,可吳氏近十年來拓展這么大的規模,是我跟你共同打拼出來的。他憑什么坐享其成?你以為這樣做可以贖回你對他的虧欠,那我呢?為什么就活該做你的犧牲品?這對我公平嗎?”
吳博遠喘著粗氣,半晌顫抖著說:“這事我已經決定了!昨天晚上你跟我鬧翻天,我都沒答應更改,今天也不會!以后直到我死,這份遺囑永遠不會改!”
“好!可是你別忘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要是有一天他知道你就是那個拋棄了他們母子的男人,你以為他還會感激你嗎?”
“砰!”門被重重地撞開。小剛臉色霎白地慢慢走進來,他用震驚的仇恨的憤怒的目光盯著吳博遠,連珠炮般吼出了壓抑多年的怨恨:“原來你就是那個拋棄我們娘倆害我媽早死的男人!我說呢,你為什么對我那么好,原來不過是你良心的愧疚!你虛情假意地騙我認你做干爹,還讓我跟你姓吳!我呸!我寧愿跟倪霏仁姓也不跟你這個偽君子姓!你的臭錢我一個也不要!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這個不負責任的男人!”
吳博遠臉上掠起痛苦的痙攣,掙扎著抬起身子想說什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然后就直直地跌回到床上。
“爸!”吳新驚慌地上前扶他,拼命按床頭的按鈕,很快擁進來幾個護士,他急聲叫道:“我爸爸的病又發作了,快點搶救!”
急救室外,吳新和小剛并排坐著。兩人都陰沉著臉,不說話。小慧和梅艷冰站在一邊,不時悄悄談論幾句。她們已聽說了吳博遠是小剛生父的事情,不過看小剛激動的樣子也不敢問得太多。
吳新忍不住先開口:“我爸爸怎么說也是你的親生父親,你從沒孝敬過他也就罷了,還準備氣死他嗎?”
小剛側他一眼,反唇相譏:“你教訓誰呀?今天就算是我的錯,那昨晚呢?還不是你先氣得他心臟病發作!別在我面前充孝順的!作給誰看呢!”
吳新氣結,點著頭說:“我知道你生著一張利嘴,我說不過你。沒錯,我是沒資格教訓你,可你怎么有資格跟我平分吳氏?”
“噢?原來不是真孝順!”小剛作恍然大悟狀,“歸根結底還是為了你爸爸的遺產。你怕你爸爸真一命嗚呼了,就便宜了我。”
“你!你說這話還算是個人嗎?聽你的口氣倒是盼著他一命嗚呼了!”吳新真恨不得扁他一頓。
“你別放屁啊!”小剛再瞅一眼急救室的門,心里默默念叨:“但愿他平安無事!他要真能活著出來,以前的事……就不跟他計效了!”
這么想著,急救室的門還真開了。吳博遠被推出來,謝天謝地沒蒙蓋白布。幾個護士毫不停頓地將他推入病房。
主治醫生也走出來,他對站在門口的人問道:“誰是患者的家屬?”
“我是!”吳新忙上前,“患者是我爸爸,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說吧!”
小剛看著正在跟醫生商討病情的吳新,眼中掠過幾許無奈的失落。
“你爸爸的病情反復發作,已經很危險,不能再采用保守的治療方法。我們必需要搶在他下次發病前做手術!心臟移植風險性太大,我們設計了一個新方案,就是給心臟搭橋,這項技術風險性低,成功率高。你看沒異議的話就簽個字!”
吳新毫不猶豫地簽上名字。回頭冷不防迎上小剛的目光,只見他正用羨慕的目光在看吳新簽字的樣子。看到吳新也在看他,忙收回目光,裝作若無其事。
*
“誰叫小剛啊?”一個護士急急地跑過來問。
小剛上前道:“我是。”
護士對主治醫師說:“病人非要見小剛,我跟他說現在需要休息,但他很堅持,我怕跟他爭執會引起他情緒波動。”
醫生對小剛說:“那你就進去吧。不過一定要記住:千萬不要讓他激動,不然很危險。”
小剛打開房門,一聲不吭地走到吳博遠的床前坐下。
吳博遠伸出沒有輸液的手,渴望地懇求他:“小剛你能讓我再握握你的手嗎?”
小剛板著臉將手遞給他。
吳博遠忙死命握住,淚水就流出來。
小剛怕他激動會有危險,冷冷地說:“你先把病養好,別老惦記我們的事。畢竟跟生死大事比起來,其他的都微不足道。”
吳博遠慈愛地盯著他的臉龐看,連眼睛都舍不得眨。“我知道你還在氣我。小剛我要告訴你:我沒有不要你們娘倆!真的,天知道我有多愛你們!我跟你媽相愛的時候,我已有妻室。你媽媽是風月場上的女子,開始,”他艱難地措著合適的詞,“開始我打算逢場作戲,就隱瞞了自己的身份和已婚的事實。我怕一旦游戲結束,她會糾纏不休。小剛,你不止長相像她,剛烈火熱的性格也像。她就是這樣一個女子,天姿國色,又敢愛敢恨,不知不覺我就陷了進去。”
小剛揚揚下巴,忍住難聽的話出口。
“更難得是,她雖身處風塵竟還保有處子之身,這太讓我驚訝也太讓我感動了。那段與她相處的日子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時光,我明白了原來世間的愛情是如此美好。”他的眼里充滿了無盡的溫柔,沉浸在幸福的回憶里。“有一天,她突然問我什么時候娶她。我這才從美夢中驚醒過來,是啊,我準備什么時候娶她?愛她就要給她個名份啊!總不能讓她做我的情婦吧!再說她性格剛烈,萬一知道我騙她,非離開我不可。我就編了個謊話,告訴她我要去外地出差,等我回來就帶她去見我的家里人。她說,你可要快一點回來呀,我還有件事想跟你說。當時我滿腹心事,也沒心情問她到底是什么事。”
小剛沒好氣地翻翻白眼。
“我回到家里開始了離婚大戰,可是全世界的人都站在反對的那一方。吳氏是我與妻子兩個家族的共有財產,離婚不但影響吳氏的進一步發展,而且還有可能導致整個企業分裂瓦解。我的長輩哭著求我,說我在外面有女人不要緊,只要不離婚,不把女人領回家怎么都行。我焦頭爛額,萬般無奈只好回去找她,想給她買套房子安置她,再偷偷舉辦個婚禮,試試能不能糊弄過去。”吳博遠臉上表情突然很哀傷,“可是我再也找不到她了!那家歌廳里有個跟她交情不錯的歌女告訴我,我一走數月沒有蹤影,留下的地址和電話都是假的,戴云以為遇到了騙子。她又懷有身孕,憤怒之下不知去向。”
小剛也忍不住悲哀地嘆了口氣,為可憐的母親也為自己。
吳博遠也在嘆息著:“我這才明白她說等我回去有事告訴我是指懷孕的事。我發瘋一樣地找遍青島所有的歡場,可她就像人間蒸發似的再不見蹤影。”他老淚縱橫地望向小剛,“小剛,這么多年,我沒有一刻忘記她,更沒有忘記那個我沒見過面的孩子。潛意識里,我一直都覺的她懷的應該是個女孩子,像她那么美麗的女孩子!我不信鬼神之說,可從此我在自家請了觀音像,每天燒香磕頭,求神靈保佑我尋到你們娘倆。我的誠心總算感動了菩薩,你果然來到了我身邊。而且還改了戶口跟我姓吳,你知道那一刻我有多幸福?”
小剛忍著淚,雖然還不肯看他,但心里已不再怨恨。
“小剛,我的孩子!我真想向全世界宣告你是我吳博遠的兒子!你是戴云留給我的唯一!我不在乎身敗名裂!只要你肯原諒我!”吳博遠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小剛大驚,他慌忙站起來,撫著他的胸口,“你千萬不要激動,我不就在你身邊嗎?是你賜予了我生命,血濃于水,什么原諒不原諒!你平靜點!只有保有健康的身體,我們父子才能長聚。只要你恢復健康,我以后永遠陪在你身邊,再不離開你。好嗎?”
吳博遠長長吁出一口氣,神情豁然開朗。他喜悅地望著兒子,試著要求:“你能不能叫我一聲爸爸!”
小剛猶豫著,看著吳博遠渴求的眼神,心頭一熱,他喊出了此生最想呼喚卻從未呼喚過的兩個字:“爸爸!”
吳博遠閉上眼睛,喃喃道:“此生足矣!”
“爸爸!”小剛忙喚醒他,他熱切地說:“你不要如此容易知足,我還想叫你一千遍一萬遍。你一定要活下去,難道你不想多聽我叫你爸爸?”
吳博遠又睜開眼睛,本來此生心愿已了,閉上眼睛心臟已停跳。小剛真情流露的呼喚又驚醒了他,父子情深,他竟在沒有醫學急救的情況下又恢復生命跡象。
他茫然地說:“你看我精神真是太差了,跟你說著話竟然差點睡著了。”
小剛知道吳博遠適才在鬼門關轉了一圈,他伸手按床頭上的按鈕,對進來的護士說:“你們看看他有沒有危險。”
護士仔細觀察了心電圖,說:“現在看沒有什么危險。不過病人很虛弱,你還是讓他休息吧。”
小剛又囑咐他別再亂想,安心養病之類的話。然后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再回頭,見吳博遠也在看他。小剛猶豫了一會兒,終于鼓起勇氣說:“爸爸,你能不能撤消遺囑?我真的不想要吳氏的股份,那本來就不屬于我。我的天下我想自己打,你能理解我嗎?”
“好。”吳博遠慈祥地看著他,“只要你高興,爸爸什么都依你。”
小剛欣慰地一笑,轉身離去。
正月初三這天,小剛正要打算去醫院看望父親,卻收到吳新打來的電話。他接通后問道:“是不是……他想見我?我馬上過去!”
電話里先是沉默,良久是吳新哽咽的聲音:“爸爸去世了!”
手機從手里滑落,他又一次承受到沉重的打擊。父子相認沒兩天,竟已天人相別,命運為什么如此殘酷?
在吳博遠的葬禮上,小剛以干兒子的身份跟吳新一起戴孝守靈,迎送來吊唁的親朋好友。
在來來往往的人流里,吳新看到了小慧的影子。他絕望的心又有了一點希望:她該不是割舍不下他趁此機會來試探他吧!如果真是這樣,他決定對她好一點。
可他是吳家的獨子,這種場合哪里走得開。
小慧也看到了吳新,當然也看到了守在靈前的范雅瑜。她裝作沒看到這兩個人,目不斜視地走到靈前,送上一束鮮花,再取一朵白花別在胸前,點三注香拜了拜插入大香爐里。然后她閃身離去,沒有回頭。
吳新突然有股沖出去留住她的沖動,但他什么都沒做,只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
葬禮結束后,小剛回到家里想休息一下。不止身體上勞累,他覺的整顆心都疲憊不堪。
小慧推開臥房的門,對他說:“吳伯父生前委托的陳律師來找你。”
“什么?”小剛一骨碌爬起來,他說:“爸爸不是答應我撤消遺囑嗎?”
小慧說:“我也不清楚,你出來看看吧。”
陳律師見小剛出來,忙點頭問好。從包里取出一本房產證給他:“這是吳先生留給你的。他說這是做父親的給兒子準備的結婚新房,希望你一定要體諒他的心意不要拒絕。還有這是接收文件,麻煩吳先生在上面簽個名。”
小剛看著房產證,心里一陣難過。他沒有多說什么,執筆簽下吳剛的名字。
送走陳律師,他再回來翻看房產證,知道這是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樓房,三樓,位于繁華市中心的某小區。吳博遠終于體會到小剛的心情,所以他才沒有送他什么豪華別墅,只是一套平常的樓房。因為他知道只有這樣的房子才適合小剛居住。
這天晚上,三人坐在客廳里吃晚飯。電視里播著市新聞節目。畫面忽然切換到一個高速公路的事故現場,一輛小轎車跟一輛集裝廂車追尾碰撞,然后起火。整輛車被燒成了一堆殘骸,車里有三具遇難者的尸體,也都被燒得焦黑。
畫面切回,主持人說:“這本來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但交警在檢查現場時發現在轎車后備箱里有一個密封的包裹,是石棉制成沒有被燒毀。打開來竟然是二公斤重的海洛音。這竟是一起性質嚴重的毒品走私要案。警方很快發現這輛發生車禍的車雖然換了車牌號,但卻是元旦那天在醫院逃跑的毒販頭領鄭杰劫持的家用桑塔那轎車。警方又從車里找到一塊沒有燒壞的瑞士精品表,證實此表正是嫌疑人鄭杰的物品。此案的詳細情況,警方還在進一步調查中。”
小剛和小慧互相對望一眼,都沒有說話。心里卻都在慨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鄭杰雖逃開法律的制裁卻最終逃不開上天的懲罰。”
小剛取出手里的積蓄,將房子大致裝修了一遍。因為租的房子里發生過命案,小慧和梅艷冰住著害怕,所以他們很快搬了過去。
有了房子,結婚自然也就是接下來的話題。雖然都想盡早辦婚事,但因為小剛最早也要到二十二歲的生日才能夠上法定結婚年齡,所以婚期只能拖到下半年。
梅艷冰有些不放心,經常提醒小剛:“我已經把自個給了你,你要是再翻了臉不要我,我真死給你看!”
開始小剛只覺她很可愛,她每說一次便寵溺她一回。后來聽得次數多了,有點不耐煩。先是裝作沒聽見不理她,再重復多了,就對她瞪眼睛:“你不是還沒到你媽的年齡,怎么提前進入更年期了,煩不煩啊!”
梅艷冰惱地大哭起來。小剛索性指著她命令道:“馬上把眼淚擦干!要哭到你媽面前哭,別惹我上火!”
梅艷冰更惱,可也知道小剛原本就是這個脾氣。只因她中蛇毒大難不死,才令他寶貝了好長時間。這都好幾個月了,失而復得的新鮮勁已過,又恢復本來的德性。
她的哭聲頓時低下去,聽話地找面紙揩眼淚,一副低聲下氣可憐兮兮的模樣。
小剛嘆口氣再將她攬到懷里,“我們倆走到現在也不容易,你別整天沒事找事。我怎么會不要你呢?”
從此梅艷冰再不敢提這話。
一家三口住一起,朝夕相處難免有磕碰。首先是飲食上的口味問題。
小慧喜歡咸辣口味,小剛也吃慣了她做的飯菜,自然沒有什么異議。
但梅艷冰偏好酸甜口味,吃不了辣。以前她是客,不好挑剔,現在也算是這家的一份子,當然不愿老這么將就下去。
先是在吃飯的時候,夸張地吸氣,想讓小慧問她是不是怕辣。但小慧似乎沒注意到這個問題,誰吃辣椒不吸氣呀!有時她也辣地吸氣,可越辣越愛吃。
梅艷冰無法只好私下里跟小剛嘀咕,說自己怕辣,讓他轉告小慧以后做飯不要再放辣椒。
小剛想了想說:“小慧習慣吃辣,不放辣椒吃不下。反正你一天就在家吃一頓晚飯,湊和點吧。”
梅艷冰氣地打他,“你這個沒良心的!你讓我湊和,怎么不讓你姐姐湊和?你一點都不心疼我!我真看錯了你!”
小剛又開始不耐煩,“你別小題大作啊!要不我給你買點好吃的放屋里,晚上餓了吃點宵夜。嗯?這夠疼你吧!”
梅艷冰氣鼓鼓地撅著嘴,卻也不敢再多說。
第二天晚餐,梅艷冰在自己面前放了碗清水,將菜夾起后先放在清水里涮涮再吃。
小慧終于看到了,她奇怪地問:“怎么了?是菜做得特別難吃嗎?”
“不是啊!”梅艷冰盡量讓自己顯出不以為意的樣子,“我就是不能吃辣,不過在清水里一涮也就嘗不出辣味了。”
小慧頓時窘得都不知怎么辦才好。她勉強笑著說:“你看你,不能吃辣不早說,我還以為你跟我一樣呢。是我太粗心,也沒問問你喜歡吃什么口味的菜。這么長時間都讓你吃不喜歡吃的東西,我居然一點沒察覺,真是個死人!”
小剛瞪梅艷冰一眼,“你怎么盡干些不重樣的事!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你可以大方地跟小慧說,你這樣干讓小慧臉往哪兒擱?”
梅艷冰把筷子一摔,眼淚就掉下來,“我說什么了?你這么兇我!難道我在你們家連一點說話的權力都沒有嗎?”
小慧忙罵小剛:“你怎么回事,這事本來是我的疏忽,你還責怪她,她怎么能不委屈!”再對梅艷冰賠好話:“好了艷冰,你別生氣了。我這就給你另做個菜,你說你喜歡吃什么,我馬上給你做!”
梅艷冰推開碗筷,“不吃了,氣也氣飽了!”抹著眼淚起身回房去了。
小剛氣得吹胡子瞪眼睛,小慧只悶悶地撥著飯。
以后梅艷冰再坐下吃飯的時候,菜里沒有了辣椒,而小慧面前卻多了一碗辣椒。
她笑著對梅艷冰說:“你看這個問題這么容易就解決了,所以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訴我,千萬別不好意思。我們一家人本來應該互相體諒互相照顧,對不對?”
梅艷冰滿意地笑了,她挾了口菜嘗了嘗,點頭說:“這樣好多了,不過最好再多放點醋!”
小剛開口道:“別太過分啊!小慧不吃醋的!她將就你,你也得將就她!”
梅艷冰看看小剛的臉色不再執拗,而是撒嬌地踢他一下,“你去給我倒碗醋!”
小剛忍不住笑起來,小慧也笑,梅艷冰這才也展開笑顏。
臨睡覺時,小剛上洗手間,見小慧還在洗手間外洗衣服。他隨口道:“不是買洗衣機了嘛!怎么還用手洗?”
小慧說:“這是幾件淺色衣服,我怕放洗衣機里洗染了。”
小剛也沒在意,上完洗手間出來時,望望盆里的衣服,見竟都是梅艷冰的。另外還有一盆全是三個人的內衣和襪子。他皺著眉頭問:“她的衣服怎么不自己洗?就連換下的內衣也讓你洗?”
小慧忙道:“你分那么清楚干什么,誰有空誰洗。這些小事不用你操心,快睡覺去吧。”
小剛這才想起,這么長時間好像從沒見梅艷冰洗過衣服,哪怕是一雙襪子。
回到臥室,梅艷冰在看電視,她招呼小剛:“你給我倒杯水,渴死了!”
小剛給她倒了水,端過去說:“你真行啊!十足大小姐派頭,可惜找錯了對象。應該找吳新那樣的才對,家里有傭人供你差使,什么活都不用你干!”
梅艷冰喝口水,不滿地說:“你看你,讓你倒杯水賺來這么一堆埋怨。早知道我還不如自己倒。”
小剛看著她道:“我跟你說正經的,家務活你得跟小慧一起干。還有從明天開始,別的衣服不用你洗,你得負責洗咱倆的內衣和襪子,聽到沒有?”
“以前在家,我的衣服都是我媽和家里的保姆給我洗,我連雙襪子都沒洗過。再說,”她伸出纖細的玉手,讓小剛看她修好的指甲,“洗衣服會折斷指甲的,人家都夸我指甲修得漂亮,斷了多可惜啊!”
小剛無奈地嘆口氣,算了,她跟著他已算是屈尊迂貴,他又何苦再刻薄她呢?有時間,他幫小慧洗就是。
梅艷冰浪漫熱情,對小剛的愛戀溢于言表。每天下班回家,一見到小剛便撲上去親熱地摟住他的脖子親吻他。如果在臥室里,小剛自然會熱烈回應她,但要是在客廳或在小慧面前,他就會不好意思地推開她。
每每這時,小慧會裝作什么也沒看見,能回避就盡量回避。
梅艷冰卻不高興了,瞪著小剛:“你干嘛推我?大家都是同齡人,她能體諒我們的!再說我們也沒干什么呀!”
小剛忙喝止她:“小點聲,讓小慧聽到算怎么回事?是嫌她礙事呀!”
梅艷冰更惱了,“小慧小慧小慧,你只在意她,一點都不在意我!”
“別無理取鬧啊!”小剛怕真吵起來,小慧會更尷尬。只好陪著耐性哄勸她,直到她好轉為止。
本來梅艷冰看中小剛,就說明她不是個看重金錢的人。但在某些時候,錢財卻也像征著誠意。比如,逢年過節,小剛提著禮物去她家送禮,禮物越貴重,也就表現出小剛對她父母的尊重。
同樣,梅艷冰認為小剛的收入應該歸她所管,她是他未來的妻子嘛!小剛將收入給她才能表現出他對她的誠心,這不是金錢問題,而是原則問題。
母親在世的時候,小剛的收入全部用于給母親支付醫療費。自從母親過世后,每月的工資他除了留一部分零花錢,其余悉數交給小慧。
休養了幾個月,他的聲帶已完全復原。他素來好動不好靜,天性喜歡熱鬧的地方。雖然寫詞譜曲做得很成功,但他還是決定回到藍月上班,用業余時間譜曲。這樣他的收入自然更高。照著以往的習慣,他仍是交給小慧保管。
聽梅艷冰提出要保管他的收入,他不禁怔住了。本來,這是件無可厚非的事,他的命幾乎都曾交付給她,還在乎這點錢?但是,這要怎么跟小慧開口?這么做小慧會怎么想?
他只好反復跟她解釋:這樣做會讓小慧產生被嫌棄被排斥的感覺。她跟吳新分手本來受的打擊就很大,這個家是她最后的避風港。若是她認為連唯一的弟弟也嫌著她,那她還有什么盼頭。再說小慧從不亂花錢,等他倆結婚時,不用開口,小慧自會將積蓄拿出來用。
梅艷冰不平地說:“你處處為她著想,根本從沒想過我。我敢打包票,有一天我跟你姐姐同時掉水里了,保準你先救她不救我!”
“說什么呢!”小剛皺眉道:“沒事你跟她都掉水里干什么?吃飽了撐的?”
梅艷冰忿忿地說:“你那么在乎你姐姐,你干脆跟她結婚好了,反正你們也不是親姐弟!你又來招惹我干什么?”
還別說,原來還真有過這個打算!小剛當然不敢將這句話說出來,只笑著反問她:“是你來招惹我的,還是我去招惹你?”
“你!”梅艷冰氣得拿枕頭砸他,“我要不招惹你,你還真打算跟她結婚了!”
小剛抓住她的胳膊,笑著說:“好了,別鬧了!怎么你腦子里成天想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怎么可能呢?”
梅艷冰這才轉怒為喜。
*
既然小剛不肯將收入交給她,梅艷冰便決定換另一種方式來向小慧表明意思。
她故意當著小慧的面,大聲讓小剛給她買某件她看中的衣服或首飾,末了再加一句:“你跟小慧要錢,我們馬上去買。”
有時出去玩,她也會說:“你跟小慧要點錢,我們今天在外面吃飯!”
小剛生氣地說:“你神經病啊!我身上沒帶錢還是怎么的?天天跟小慧要?”
她馬上借機說:“你不是說工資都是小慧保管嗎?不跟她要跟誰要?”
小慧頓時明白了。當晚就把存折塞還給小剛,并說:“你跟艷冰也算是夫妻了,收入理應讓她保管,花起來也方便。以后再領工資都交給她吧!別為這事跟她吵吵,只要你們倆和和氣氣的,我心里比什么都高興。
小剛知道小慧決定的事誰也勸不了,他只好接過存折。從此每月的收入平均分二份,一份歸小慧,一份歸梅艷冰。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五月,氣候轉熱。因為天長夜短,梅艷冰習慣午睡。她每天中午在學校吃過飯后,回家午休。下午二點再回學校上課。
這天午后,小慧睡不著,打算將厚的棉被拆洗一遍,以后就全換薄被了。她翻了翻針錢盒,記起剪刀被梅艷冰拿房里用去了。
她來到小剛的臥房門口,打算敲門,又怕兩人睡著了被她吵醒不好。趴在門上聽了一會兒,沒聽見什么動靜,她就旋開鎖進去了。
才踏進房門,她怔住了。天呀!他們兩個正在做(蟹)愛!
來不及說對不起,倉皇失措地回身逃了出去。
床上的兩個人也呆在那兒。梅艷冰先回過神,用力推開小剛,拉過被子遮住身子,就哭開了:“你姐姐是不是變態呀?還是她性饑渴得不到滿足,來偷看我們過眼癮!”
“別胡說!她不是有意的!”小剛忙著穿衣服,“她也是女人,你被她看一眼怕什么?不要借題發揮啊!”
梅艷冰更氣:“這個時候你還幫她說話!”見小剛穿好衣服往外走,知道他要去安慰小慧。當下心理嚴重失衡,口不擇言地叫道:“你去吧你!順便去問問她需要不需要?滿足了她再回來!”
小剛大怒,回身就要揍她。梅艷冰不躲反掀開被子迎上去,哭道:“你打!使勁打!你這個沒良心的!你打死我好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小剛的巴掌在她臉上晃了晃,到底沒舍得打下去。忍下氣不理她,找小慧去了。
小慧坐在墻角的椅子上發呆,見小剛進來更尷尬,她臉上一紅一白地說:“對不起!艷冰氣壞了吧?都怪我,我以為你們睡了,怕敲門會吵醒她……”
“小慧!”小剛在她面前蹲下來,扳起她的臉,讓她正視他的眼睛,“看著我!你聽我說,你不許自責,不許鉆牛角尖,更不許以為自己多余礙事!這是我們倆的家!你是這個家的主人,不是客人!記住了嗎?”
小慧鼻子一酸,差點掉下眼淚。是的,最了解她的人永遠只有小剛!他能看出她的尷尬和落寞!能看透她隱藏地最深的東西。她馬上掩飾自己的情緒,故做輕松地說:“我知道,不過你應該先去安慰艷冰才是。你再不快點行動,她可要回娘家了!”
梅艷冰沖出臥室的時候故意把腳步跺得震天響,果然聽到小剛喊:“站住!”
她氣哼哼地回身,手里提著個旅行包,證明自己要搬回家住。
小剛瞄她幾眼,問:“你這是準備要跟我分居呢?還是分手呀?”
“兩樣都是!”梅艷冰委屈不平一骨腦地倒出來:“反正你根本不愛我!還有戀姐癖!我跟著你也無趣,不如早分手!”
“那好,我知道了,你走吧!”小剛竟不留她。
梅艷冰頓覺不妙,該不會是這個該死的家伙玩膩了她,想趁機甩了她吧?這也不無可能!她驚惶起來,扔下旅行包,沖到他面前斥問:“你什么意思?說清楚講明白!”
小剛心里暗笑,臉上卻還是冷冷的。沒辦法,這位大小姐壓根不能寵,越寵脾氣越大。他自己也就罷了,但他絕不能讓小慧也跟著看她的臉色過日子,到了今天這個局面,他必須給小慧撐腰。“分手的話不是你說的嗎?你覺得我不好,自然有權利去找更好的,我沒有理由阻攔你尋找幸福!”
“我,我哪里有?”梅艷冰幾乎要哭出來,“明明是你不想要我了,故意氣我走!我告訴你小剛!別以為我離了你就真得活不下去!”越說越傷心,眼淚噼里啪拉地掉,“分手就分手,大不了我再去被毒蛇咬一次,再當一次植物人!”說著真地朝外面跑去。
在屋里的小慧聽到事情不可收拾,忙出來拉住已跑到門口的梅艷冰。
梅艷冰被小慧拉住時,心里已松了一口氣,總算有下臺階了!不由對小慧平添三分感激,剛才對她的氣惱也消了大半。
小剛強板著臉,其實心里早在發笑。他這樣做就為了讓梅艷冰感激小慧,別老嫌小慧礙事。
小慧把梅艷冰拉到沙發上,跟她賠禮道謙:“艷冰,我知道你惱我。今天的事確是因我而起,都是我不對,你別生氣了!以后我會注意的!我保證這種事情以后絕不會再發生!”
梅艷冰抽噎著說:“我不惱你,我就惱他!我生氣的時候,他連哄我幾句都不肯,只想著趁機甩了我!”
這下連小慧都要忍不住嘆氣,這位大小姐看著長得挺精明怎么腦子里全是稻草呢?或者她實在是被小剛甩怕了,以至于落下了后遺癥?
她只好說:“我出去走走,你們倆好好談談,各讓一步海闊天空!不許再吵了!”說完拿起包走出家門。
小剛見小慧走后,便到梅艷冰面前拉起她,“走吧!”說著拖她往門口走。
梅艷冰嚇得大哭起來:“你干什么?”
小剛沒好氣地說:“送你去上班啊!你看看時間都要遲到了!”
梅艷冰這才明白過來,不過更委屈了,撲進小剛的懷里又捶又打,“你這個沒良心的!你不是不要我了嗎?還送我上什么班?”
小剛給她擦著眼淚,柔聲責怪道:“你呀,怎么這么個性子?隔兩天不鬧騰我一頓,你就不好過是不是?”
梅艷冰果然不再鬧,怕小剛萬一真不耐煩了,那她都不知道怎么收場。
*
小慧出去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六點鐘的時候才回來。
小剛焦急地問她:“你去哪兒了?整整一下午,手機也不開,真要讓你急死了!”
小慧笑著說:“我在小區外的新華書店里找了份工作,已經上了一下午的班。每月工資六百塊,雖然不多,但離家近,環境也好,中午還有下班時間,就是沒有星期天。”
小剛有些意外,“難道我賺的錢不夠你花嗎?區區六百塊只等于我在藍月上兩個晚上的班。或者你只是以此做借口,來逃避這個家?”
“你成天勸我不要胡思亂想,看你自己都這么多心。”小慧換上衣服準備去廚房做飯,“我就是覺得在家里太悶了,想找份工作充實自己。”
小剛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以前,他可以很有底氣地命令她,這樣的臨時工作根本沒有意義,讓她辭了待在家里。但如今他似乎沒有理由也沒有權利再這樣做。
晚餐時,當梅艷冰得知小慧工作的事,舉雙手贊同。她興奮地說:“女人就要有自己的事業!家庭婦女最可憐了,在家沒地位,花錢還要看丈夫的臉色……”
“閉嘴!你能不能少說兩句?”小剛不可理解地研究著梅艷冰,“你怎么永遠都那么多廢話呢?小慧結婚后的事,我現在還管不著。但在咱們家,她是我的姐姐,也是你的大姑姐!她的地位最高!”他越說越氣,對她吼道:“她花錢需要看誰的臉色?看你的嗎?她也沒花你的錢呀!”
要在平時,梅艷冰準會又哭又鬧,不肯罷休。但此時只鐵青著臉撥飯,一聲不吭。
小慧打圓場:“艷冰也是跟我實在才說這些話,你不要事事都那么認真,一家人在一起那么緊張,連句閑話都不能說還有什么意思?”
小剛本來一肚子氣,見梅艷冰不回嘴,氣也就消了大半。瞅她一眼,也不作聲了。
梅艷冰強忍怒氣不和小剛爭辯,只因她覺察出,最近小剛有點煩她。她畢竟是大學副教授,知道撒潑的女人最沒素質,也最讓男人望而生厭。男人寵你的時候,你哭鬧會讓他更憐惜你。但當男人討厭你的時候,你哭鬧只會讓他更討厭你。此時此刻,她相信,一哭二鬧除了更惹小剛厭煩,對她絕沒有任何好處。
吃罷飯,她起身想回房。小剛命令道:“今天你洗碗!以后你跟小慧輪著干家務活!做飯涮碗洗衣服打掃衛生,每人干一天!你上班,她也上班,憑什么就該她伺候你?”
小慧忙道:“不用!我的工作也不累,這點家務不用艷冰插手。再說她也不會做。”
“不會?”小剛不依不饒,“誰生出來就會干活?不會趕緊學!”
梅艷冰含著委屈的淚,幫著收拾碗筷抹桌子。小慧忙攔著她,不讓她干。她也不爭辯,等小慧搶著抱走碗筷,她就拿來拖把拖地。
收拾完衛生,再去洗澡。換下的衣服也是自己洗的。好容易洗完了,捶捶酸痛的腰想站起。小剛從衛生間出來,將一堆他洗澡換下的衣服丟進盆里,然后揚長而去。
她終于掉下眼淚。記得有一本書上說,戀愛的時候,每個女人都是男人的公主。而結婚后,每位公主又都變成了丈夫的仆人。雖然她還沒結婚,但同居跟結婚也差不多,誰讓她搬過來住呢?
回到臥室已是晚上十點多。她悶悶地找來剪指刀,把漂亮的長指甲齊根剪短。她慢慢地剪著,邊想著心事。
小剛狠心不去理她。
他心里也很痛苦很矛盾。現在他終于明白了相愛容易相處難的道理。
梅艷冰剪完指甲,上床躺下。臨睡前對小剛說:“請問夫君大人,你還有什么吩咐?”
小剛表情復雜地看著她,問:“你有沒有后悔跟我?”
她搖頭,“從認識你到現在,我從來就沒后悔過!”停頓了一下,又接道:“我只是有點不甘心,因為你愛小慧比愛我要多。”
小剛看她的眼神又冷峻起來。“你總喜歡自作聰明!在我的心目里,她跟你不一樣!我跟你是男女之愛,跟她是姐弟之情,怎么能相提并論?我真弄不明白,為什么你非要比出個高低來?有意義嗎?”
“對!”梅艷冰大聲喊道,她翻身坐起,激動地說:“因為我妒忌!我妒忌小慧!我不能忍受你對除了我以外的任何女人好!就算她是你姐姐也是一樣!我愛你勝過愛世間所有的人,包括我的父母。為什么你不能?”
“我不能!”小剛斬釘截鐵地說:“你不是問我如果你和小慧同時掉水里我會先救誰嗎?我現在回答你:我一定先救小慧!”
梅艷冰被擊倒了,她痛苦地捂住臉,再不言語。
小剛拉開她的手,扳起她的臉,大聲說:“但是,如果你死了,我會陪你一起死!”他的眼睛里有了淚光,聲音卻更惱怒:“我陪你一起死你滿意嗎?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相信我對你的愛是真的?就因為上次我沒真的變成啞巴嗎?那好!今晚我就唱到真變成啞巴為止!”
梅艷冰捂住他的嘴,伏在他的胸前痛哭失聲:“小剛,對不起!如果我能少愛你一點就好了!我好害怕,好害怕你會被人搶走!好害怕你會不要我!”
小剛擁著她,心痛得都要碎了!“冰,如果你真愛我,那你就要學著去愛小慧!只有你尊重她,喜歡她,我們的愛情才能繼續下去。否則,我們只會越走越遠,最終分道揚鑣!”
梅艷冰知道他說的是真話,但她真的不甘心。她不想跟任何女人分享小剛的愛,這會讓她發瘋。就算小剛絕不會為了她離開小慧,但小慧畢竟不可能永遠跟他們住一起,至少總有一天她得嫁人吧!不管怎樣她梅艷冰才是跟小剛同床共枕廝守終生的人!
對,現在得盡快給小慧找個婆家,只有她嫁出去了,自己才能真正成為這個家的女主人。
*
又到了炎熱的七月,不過今年的度夏條件比去年要好的多。不但新房寬敞明亮,而且還安裝了一立二掛共三只空調。
雖然居住環境好了,但小慧的心情一直抑郁著。她每天做飯,吃飯,上班,盡量把自己搞得很忙碌。她害怕停下來,害怕獨處時不由自主的胡思亂想,害怕想象那慘淡的未來。
這天晚上,她吃過晚飯后,獨自出了門。
她慢慢地沿著路邊石走著,想著心事。好久都沒有出來散步了。記得去年,也是這樣悶熱的夏夜,她散步的時候,碰巧遇到吳新。他載她去了海邊,兩人度過了一個浪漫到終生難忘的夜晚。她模糊地記起某首歌里的一句歌詞:“往事難回味!”
是的,不能回味。回味結束的愛情,只能徒增痛苦。
“吱——嘎!”一輛豪華賓士停靠向路邊攔住了路。她向一邊避了避,唔,這輛車跟吳新的簡直一模一樣。她差點以為……她突然睜大眼睛,因為車窗緩緩搖下后,探出頭的人正是吳新。
一切太熟悉了,以至于她認為都是產生的幻覺。
吳新見她站在那里發呆,就推開車門走下來。他拉住她的手,笑著問她:“一個人散步呢?”
小慧聞到他身上濃烈的酒味,她清醒過來。“你喝酒了?”她想抽回自己的手,但反被他更用力的握住。
吳新自嘲地笑道:“酒壯膽氣,所以我今晚才有勇氣攔住你!以前我只敢開著車在你家樓下打轉,像有偷窺癖似的盯著你家陽臺看半個晚上。只為能看到你到陽臺晾衣服的影子。”
“你!”小慧的心不由抽搐起來,她用力想掙開他的鉗制,“你真喝多了!放開我!”
吳新將她扯入懷里,用力地摟抱著她,“天知道我有多想你!我想你都要想到發瘋!”他急切地尋找她的嘴唇,渾不管這是在大街上。
小慧見吳新的舉動越來越放肆,她用盡力氣也掙不開他。便用一只手揪住他的頭發,另一只手狠狠抽了他一耳光。
吳新吃痛松開她,摸摸臉,帶著幾分玩世不恭:“我都記不清這是第幾次挨你的巴掌了!真不懂你為什么這么喜歡故作姿態?難道這樣就可以讓我對你高看一眼?”
小慧使勁擦一把被吳新吻過的臉。她冷冷地說:“你高看我還是低看我,對我來說統統都沒有了意義!請你不要再來糾纏我!”
“他已經死了!”吳新突然歇斯底理地對她大喊:“他已經被車撞死燒成了糊炭!為什么你還忘不了他?”
小慧明白過來,原來他指的是鄭杰。她不可理喻地望著這個男人,“我真不明白,你為什么總要把鄭杰硬扯到我們之間來?你是有妻室的人,既然你選擇了別人做你的新娘,我只有祝福你!是你放棄了我,是你移情別戀,到頭來你又反過來把背叛的罪名栽在我身上!”
“移情別戀?”吳新喃喃地重復著這個詞,“我敢情想移情別戀,不再為你這個可恨的女人傷情心碎。”他望著小慧,問她:“你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為我推薦‘忘情水’,說喝了它可以忘記失戀的情傷。那么苦的酒,以前我最多只能喝一口,現在我卻每晚都要喝一杯!我以為喝了它就可以忘記你,可是沒有用!我還是無可救藥地思念你,愛著你!小慧,你告訴我,還有什么別的法子可以讓我移情別戀?告訴我啊!”
淚洶涌而出!是啊!怎么樣才可以移情別戀?這也正是小慧想知道的!她被這份感情折磨到心力交瘁,只為她內心深處仍愛著吳新!如果能不再愛就好,那她就不會再痛,不會再流淚!她哽咽著回身想逃。
吳新不讓她逃,他追上她,再將她摟進懷里。“慧,我們不要再彼此折磨了!就算我們之間的誤會再多,隔閡再深,但我們至少是真心相愛的!我們都還年輕,完全可以從頭開始!再給我一個機會,我馬上回家跟范雅瑜離婚!好嗎?”
“不好!”小慧大聲說:“我不會再給你任何機會,讓你去傷害一個無辜的女人!你娶了她就要好好愛她!我絕不會做一個破壞別人家庭的第三者!”她推開他想走。
吳新再拉住她,她簡直要崩潰了,口氣已軟,“你究竟想怎么樣?”
他的手竟撫上她的前胸,她忙打開他,警告道:“你不要太過份啊!”
“好。”吳新應道。他的手改摟她的腰,低聲呢喃:“跟我上車。”
“去哪?”小慧警惕地問道。
“望海樓。”吳新的目光里充滿了渴求。
“你神經病啊!我晚上跟你去賓館做什么?”
“你說做什么?”吳新曖昧地反問她:“這么久了,難道你從來都不想?”
小慧真被他打敗了,這個男人是豬腦殼嗎?她真奇怪自己剛才居然又差點為他動搖,為什么她就是不長記性呢?她毫無留戀地再推開他,走了幾步,猛地回頭,指著還想跟上來的吳新說:“我警告你,你要再敢糾纏我,我真的會報警!”說完轉身亡命般逃之夭夭。
吳新陰沉著臉站在那兒,半晌沒動彈。
小慧回到家,打開門,見客廳里坐了幾位青年男女都是梅艷冰的同事。她沖著他們禮貌的點點頭,就想躲進自己屋里。
梅艷冰忙拉住她,熱心地把幾位同事介紹給她。小慧哪有心情記住這些名字,只勉強笑著挨個說:“很高興認識你!”
好容易介紹完畢,她對梅艷冰說:“我有點不舒服,想早點回房休息。你替我好好招待他們!”
有一位男同事說:“倪小姐的臉色是很差,要不要去看醫生?”
“不用!”小慧對他一笑,“我休息一下就好了。”說完回屋了。
其實今晚來的這兩位男同事是梅艷冰想介紹給小慧的,因為怕做的太明顯,又臨時拉了一位女同事來湊數。小慧不肯陪坐,她也沒法子。私下分別問了那兩位男同事,他們對小慧的印象怎么樣?一位淡淡的,顯然不中意。另一位則問:“倪小姐在哪里上班?”
梅艷冰只好說她在書店做臨時工,畢竟工作的事是瞞不了人的。那位男同事也就不說話了。本來他對小慧的印象還不錯,就是他提議讓小慧看醫生的。但在今天這個物質社會里,男人為事業打拼為家庭勞累已是不堪重負,若是再取個沒工作的老婆,所有花銷都依賴著他,他還真望而生畏。
送走同事,梅艷冰獨坐客廳發愁,看來要找一個肯娶小慧的男人的確不太容易,這個社會,誰肯要一個沒工作的女人做老婆?除了吳新那樣的闊少爺,但人家已經結婚了呀!
還有二個多月,小剛就夠上領結婚證的年齡。梅太太心急地找人查好了日子,將今年農歷十月初六訂為婚期。現在是農歷六月,也就是說還有不到四個月,就是她和小剛的大喜日子。唉!要怎么樣才能盡快把小慧嫁出去呢?她真傷透了腦筋!
星期天,本來梅艷冰都是在家吃飯的,今天不知道去哪兒了,一直沒見蹤影。
吃過午飯,小慧收拾完衛生,走進書房里對埋頭譜曲的小剛說:“我上班去了,鍋里給艷冰留著飯。”
小剛頭也不抬地道:“你慣她那毛病!到點不回來吃飯就涮鍋,害餓讓她到外面買著吃!”
小慧知道他嘴上硬,其實心里最疼梅艷冰。也不多說,出去掩上門。走到大門口,又覺著肚子不太舒服,便折回來進了衛生間。
幾乎與此同時,梅艷冰一陣風般地沖進客廳,大聲喊著:“小剛!你快來呀!快出來!”
小剛從書房里聞聲走出來,皺眉道:“什么事大呼小叫的?吃飯了沒?鍋里給你留著飯呢!”
“吃過了!小慧上班走了吧?”
“剛走!”
本來打算走出衛生間的小慧停住腳步,猶豫著應不應該出去。
梅艷冰急不可待地解開薄薄的真絲無袖衫,像個邀寵的孩子,“你看,漂不漂亮?”
小慧順著門縫望去,只見梅艷冰凝脂般的胸前紋上了一只鮮艷奪目展翅欲飛的蝴蝶,蝶身半邊被墨藍的蕾絲胸衣壓住,襯托出勾魂奪魄地致命誘惑。她忙移開目光,知道此時更加不能露面,不然梅艷冰又會懷疑她別有居心。
半晌,只聽小剛的聲音:“誰讓你去紋身的?”
“我就知道你看了會生氣!”梅艷冰的聲音還是甜甜的,“我告訴你,這是畫上的,是不是跟真紋身很像?美容師說,這顏料是防水防油的,洗澡的時候只要別用力搓,可以保持三天呢!”
畫上的?小慧有些好奇,想再看看那只蝴蝶,卻看到小剛正低頭去吻那只蝴蝶,梅艷冰咯咯地笑著想躲,卻被小剛一把攫進懷里。她紅了臉忙轉過頭。
外面的兩個人開始軟語溫存,小慧看看手機已經快到上班時間,只盼這對活寶能盡快到屋里面去親熱。
許久,都沒聽到兩人回房的動靜,她探出頭,只見兩個人已在客廳的沙發上翻滾作一團。
小慧默默地摳出手機電池,深怕手機此時響起來,她真是百口莫辯。
好像過了半個世紀那么久,她終于聽到了關門聲。匆忙地看看客廳確已空無一人,她這才躡手躡腳地出來,走到客廳中央時,房門又開了,小剛急匆匆地向衛生間走著,猛然看到了客廳里的小慧,怔住了。
小慧幾乎要羞死,不敢面對小剛詫異的目光,回身就逃了出去。
*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逃到哪里去,也不知道哪里才是她的歸宿。她漫無目的地走著,走著,走著,讓疲憊麻痹她的雙腿,麻痹她的大腦。不知過了多久,走了多久,天色暗下來,空中飄灑起濛濛煙雨。
她冷靜下來,先按上手機電池給小剛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傳來小剛焦急地聲音:“你在哪里?我馬上去接你!不要胡思亂想,不要沖動,不要做傻事!小慧,求你!”
小慧忍著淚說:“我沒事,你不要擔心。我給你打電話就是怕你擔心,現在沒事了!”
“我去書店找過你,老板說你沒去上班!你知道我有多著急嗎?今天的事艷冰不知道,你不用擔心!小慧,求你好好愛惜自己!你要是不快樂,我又怎么會有幸福可言?我已經把艷冰打發回家去了,你說你在哪里,我馬上去接你回來!”
小慧輕聲說:“我坐出租回去吧!”
她打開家門,小剛將她摟進懷里,許久不肯放手。“熱水器燒好了熱水,你去洗個熱水澡吧!”
洗了熱水澡,小慧換上舒服的家居服,心情好多了。窗外的雨幕更密,敲打著玻璃,發出輕脆悅耳的聲響。
放上一張CD,喝著小剛為她泡的茶。她的心境好久都沒有這么平和過了。
小剛在廚房里忙碌著,為他和小慧準備晚餐。忙活了半天,終于端出兩碗熱氣騰騰的荷包蛋。
小慧笑起來,盡管笑容還有點生硬,她揶揄道:“你就只會做荷包蛋!”
小剛見她笑,心情也舒爽很多,“荷包蛋營養價值最高,多吃可以養顏的!”
兩人不再多說,埋頭大吃。
吃完飯,天色已完全黑下來。小剛看看表,快到上班時間了。小慧說:“你去上班吧!我正想一個人靜靜。”
小剛又囑咐她沒事早點睡覺,不要盡尋思些沒用的事。她說,知道了,時間不早你快走吧,雨天路滑,小心點開車。
小剛走后,屋子里又恢復了寂靜。
小慧趴在窗臺上欣賞著雨夜的美景。這座小區是新開發的,綠化做的特別好,時值盛夏,樓下花樹青草郁郁蔥蔥,漂亮的路燈徹夜亮著,既使在夜晚,仍能夠將樓下的景觀看得清清楚楚。
雨不是很大,但也不小,院落里有些空曠。忽然,小慧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她瞧見樓下的一根路燈下竟站著一個人,既沒有打傘也沒有穿雨具,就呆呆地站在那里淋雨。
小慧只看了他一眼,心里竟涌起不安。不知為什么她隱約地覺得那個身影很熟悉,是誰呢?
她看著看著忍不住打了個冷戰,渾身的汗毛都陡立起來。是活見鬼了還是怎么的?為什么她看見那個身影那么像,像……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那個孤獨的身影仍沒有離開的意思。他在等人?那他又在等誰?
小慧脊背上竄起一股冷嗖嗖的涼氣,頭發連根豎起。他該不會在等她吧?
吃過飯,吳新就覺胸口發悶。躺了一會兒,突然特別想見小慧。這個念頭一起,再也等不得片刻。
他起身套上件衣服,準備出門。妻子范雅瑜賠著小心,勸道:“外面在下雨呢!有什么事不能等明天,非要今天晚上出去呢?”
“我要去跟我的情人約會!”吳新挑釁地看著她,“這事也能等到明天嗎?”
范雅瑜沒吭聲。以前丈夫多少還顧忌她,雖然時常在外胡鬧,但還知道在她面前遮擋點。自從那晚,他回來發瘋樣地跟她爭吵,逼她離婚,她才害怕了。知道他這次是動真格地不打算要她了。
這個男人是她的驕傲,她為自己能在眾多的豪門千金里被他選中而自豪。而且從戀愛到婚后這段生活,她已不可自拔地愛上了他。她不能失去他,絕不能!
她撫著肚子,這是她最后的武器。“我的肚子有點痛,對了,醫生給我開的保胎藥放哪兒了?”
吳新不再說話。她畢竟是他名媒正娶的發妻,而且已懷了他的孩子。猶豫了片刻,他硬起心腸,冷冷地說:“吃什么保胎藥?真流掉倒好了,省得我費心思逼你去墮胎!”
范雅瑜低下頭,怕被吳新看到眼里的淚。否則,不但沒有任何憐惜反更惹他動怒。
吳新不再看她,扔下她揚長而去。
小慧拿了把傘,下了樓。她撐著傘,慢慢地朝雨中的那個身影走去。
距離越來越近,那個模糊的影子越來越清晰。他全身都已濕透,不停地滴著水。薄薄的棉質襯衣貼在身上,顯露出彪悍結實的身軀。他看著小慧,嘴角露出一抹欣喜地笑,“你終于看見我了!我以為……、我們再沒有見面的機會了!”
“真的是你!”小慧不可置信地望著他,“你是人還是鬼?”
“你說呢?”他一直微笑著,癡癡地凝視著心愛的人。
路燈拉長了他們兩個的影子,一高一矮。他有影子就說明他不是鬼,他竟然沒有死,他竟然還活著!
沉默,只有雨滴的淅瀝聲。小慧走近他,舉高了傘為他遮雨。“到上面去吧!換件干凈衣服,你渾身都濕透了。”
“小慧!”他全身都是濕的,但眼眸里射著灼人的光芒。他的喉節跳動著,終于鼓起勇氣,聲音顫抖地說:“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小慧瑟縮著后退。
他仍不死心地求她,“我知道你怕我!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絕不亂來!我只想抱你一下,最后一下。從此我再不糾纏你,好嗎?”
她停住后退的腳步,對視著他懇求的目光,緩緩點了點頭。
他的眼眸里掠過一陣狂喜,張開雙臂將她擁入懷中。久久的,久久的,不肯放手。
小慧差點在他的懷抱里沉淪。雨傘已不知去向,她很快也被淋透。隔著薄薄的衣衫,兩具火熱的身軀緊緊地靠在一起。彼此溫暖著,陶醉著。
“小慧,我能再抱你一次,老天真待我不薄。你知道嗎?我中蛇毒昏迷不醒的時候,我告訴自己一定不可以死!我逃出醫院,被警察追殺的途中,我告訴自己一定不可以死!我一定要活著來見你,我多想再擁你入懷!”他閉上眼睛,臉上有水滴下,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小慧,是你救了我的命!我就是因為放不下你,才沒有跟他們同去珠海,才逃脫了被撞死燒死的堊運!那塊瑞士表是我當年跟黑豹結拜時,他送我的,這么多年都不曾離身!毒品和手表是我送他的見面禮,以表我投奔他的誠心。就在車子準備開上高速的時候,我讓他們帶著東西先走,我來見你最后一面!沒想到他們被撞死了!也許黑豹也以為我死了!反正他沒再派人來青島找我。”
小慧嘆息著,鄭杰幾次死里逃生,幾次對她癡纏不放。是他的命大還是他們之間割舍不斷的情緣?難道緣份這個東西,真是冥冥中早就注定了的?
“我告訴自己,只要見你最后一面就走!白天我躲在小旅館里,晚上,我就站在你家樓下等你。只要你一天不出來,我就有繼續等下去的理由。我用這種方法來自圓其說,為我繼續留下來找借口。沒想到,今晚你會看到我!看來,我真的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
小慧顫抖著,她問:“你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