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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和甲胄碰撞聲很快便充溢四周,不用睜眼,也知小小偏殿四周此時兵甲密布。重重封鎖間,只怕連只言片語都不能傳出。
他闔目靜聽,聽見外面那些預料中的聲音,聽見身側人的呼吸也如預料中——平靜里壓抑著些許急促——他也在期盼著什么嗎?盼人會當真親臨,真能赦下他一條性命?會嗎?那已成了新帝的人,還會否仍保有著原先那明澈的眼神——也許,從來就不是什么低估,而是他們所有人都被他所騙,更被自己所騙,會都相信那如玉墨瞳,當真是這檐牙高啄鉤心斗角的深宮之內(nèi)最后的一點癡傻純真。呵,居然會有人傻到現(xiàn)在還想去相信?
腦海里疑問蕪雜交錯,可他還是那樣清晰的聽見,自己胸膛里心跳的聲音,也如身邊人般時而急促,時而平靜。
只聽一直觀察窗外動靜的人又附耳道:“不睜眼也好,反正睜了眼,也不會看見你的好五哥。”
靜王凝眉。
聽見廢太子不知是笑是嘆了聲:“他那個狗頭軍師林某來了。”
這就意味著,那人……不會來了吧?他聽見窗外傳來人語,也不知到底是說給誰聽——“廢太子已然瘋癲,喪心病狂,他的話怎能取信——難道要讓個瘋子的胡言亂語有辱天聽?!你們這些糊涂東西,拖了這么久,靜王只怕已兇多吉少……”
“說得好!”殿內(nèi),廢太子贊了一句。
水色薄唇不由輕勾:“大哥要不要拉小弟出去晃上一晃,好讓他們知道我暫時還‘吉’著呢?”
“出去?”他搖頭,“只怕我立時就成了箭垛子。”
靜王終于睜開了眼,片刻,又閉上:“你就死心吧。”
“你還以為我……”挾持著他的人似乎要說什么,卻最終只是沉然一笑,“你這孩子,聰明起來比誰都聰明,傻起來也比誰都傻。”
他心弦一動,不知那是什么感覺:微微的暖,微微的涼,微微的痛……
正在這時,卻聽一聲響動,似乎是風聲,伴著一團灼熱的氣流直撲進來,連忙睜眼,看見一蓬火焰已燃著了他們身后的床榻帷帳,火光里一根羽箭顫巍巍的已漸燒至末端。緊接著,又聞幾聲撲簌,也不知落在了何處,木結構的荒廢小殿,轉眼間便被熊熊烈焰和滾滾濃煙充滿。
“好手段。這才是我慕容家的子孫!”廢黜東宮居然感嘆了一聲,似還含著一絲驚喜,“總算這次沒低估他!”
靜王亦低嘆了聲,卻是:“我倒是恨錯他了。”
“哦?”
他望著那聞言轉視的鳳眸,輕笑:“我應該自當初就像現(xiàn)在這般恨他。”
廢太子卻沒有回答,只握住了他手。
殿外傳來人聲喧嘩,然而什么也聽不分明;似乎有水聲嘩然,卻不見一滴落于殿宇之上。
殿內(nèi)火焰飛騰,一道燃燒的橫梁轟然塌落在身側,兩人忙一道伏低身體。
他感到那刀鋒此刻仍不離自己身側,那身軀也半寸不離,往日厭惡的肥碩,今卻似堵護持的墻壁。喉里不知涌上股什么,咳嗽幾聲,靜王強自平復了呼吸,轉過眼去,看向殿門,因火箭都自后面射入,殿門此刻仍未被火舌延及,一咬牙,道了句:“瘋了就瘋了吧!”
待廢太子明白過來他言下含義,那白影已猛然掙脫他懷抱,向殿門撲去。
“之忻!”他大叫,忙也跟著奔去,卻有什么陡然垮塌在眼前,熊熊烈焰將那短短數(shù)步生生阻隔成海角天涯。他聽見自己喊叫的聲音那般聲嘶力竭:“你出去也沒用——我是‘瘋’了,你難道也能‘瘋’了不成?!”
殿門之前,那白影停了一停,火海刀山那頭,像一片輕盈的羽毛,似乎再一點火星就能將之焚成灰燼,卻在聽見他呼喊的瞬間驀然一振,似乎是風,是火,將那白羽鼓蕩——靜王猛的打開了殿門。
殿外長風登堂入室,滿屋火焰隨之更加騰躍。
嘈雜人聲此刻終于能聽得那樣清楚——
“靜王?!”
“他竟沒事?”
“這是怎么回事?那瘋……瘋太子呢?”
議論的唇舌亦如火舌樣燙灼人心。
終于有人向這面大聲喊道:“靜王爺——快出來啊——”
而起頭叫的,似乎正是那新帝身側最受信賴的林姓謀臣。
靜王卻凝在門后,不動。
廢太子瞇起眼,越過他背影看去:門前檐下也已煙塵四起,但火光顯然不似殿內(nèi)密集,隱隱,似還有逃生之徑……
可那白影卻順著那殿門緩緩滑落下來。
“之忻?!”他下意識的沖了過去,不顧火苗已燒著了身上衣服,一把托住那頹然墜落的凝白。
羽睫顫動,水眸開啟,煙波流轉,滾滾紅塵,靜王望著他,喚了一聲:“大哥……”
“怎么?”
“外頭那些沒著火的地方,是故意留的,那是八陣……呵呵……咳咳……這是報應啊報應……”靜王凄然一笑,遙指數(shù)步之外,“生門就在那里,卻正是我的死門……”
“這是來試探你的?!”廢太子恍然,“你若能走得出去,便等于是認了靈水城外布陣的人是你。”
玉手垂落,懷里人點了點頭:“進退都是個死啊……”
莫名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看見那水眸轉來,明明是火海煉獄之中,那眸里卻仿佛才是這天上地下最真切的水深火熱。靜王望著他,微微一笑:“好歹黃泉路上,還有個人作陪。”
萬里江山化塵為土,百年光陰滄海桑田,大約,也就是這么個感覺吧?
怎么一剎那,就覺得這一生都沒白活呢?
他將懷里人緊緊擁住,那人亦反扣了他肘。
抬起眼來——
無邊業(yè)火,不也是一片花開蓮燦?
天荒地老,不也是一瞬泡影露電?
忽覺萬籟俱寂,只聽見彼此心跳,起源于一處亦交融于一處……
正在這時,穿越煙塵滾滾,遠遠的,移近了白影攢動,憧憧的,原來是依仗鹵簿。明明都是一片縞素,一抹同樣是純白的影,卻是隔了煙霧彌漫,隔了血火之海,也那般清標分明。轉瞬間,殿外白色海洋一般的人潮,便都在那抹白影之前,化作一片整齊的浪濤起伏——
眾人齊跪,山呼“萬歲”。
一身孝服的新帝在人群前立定,遙遙的,看不清表情,亦聽不清言語。
殿內(nèi),懷里那人已被越來越濃的煙塵嗆得悶咳不止,腦袋一下下碰擊在他胸膛上,像是誰拿了根鼓槌在敲動里頭那面心鼓。他收回眺望,低下頭,目光落在拇指套的扳指上,片刻凝神。
宿疾糾纏的肺臟似再也不能承受這煙熏火燎,掙扎沉浮中,什么愛恨情仇似乎都抽離而去,他只能聽見自己喘息和咳嗽的聲音,越來越低啞,也越來越沉重,生命也仿佛都隨著那些真的假的虛的實的片片剝落而去——只沒想到,竟是在這個人的懷抱里露出此生最后一絲笑容……似乎是最后的意識在薄唇上凝出抹蒼白的微笑——卻沒料,忽然,什么濕漉漉的覆上口鼻,撲鼻而來濃重血腥教他陡然一醒:這是……
殘存的意識還未及收攏,身體的本能便讓他開始更加用力的呼吸,即便隔著那幾欲作嘔的血腥。很快,滿鼻滿嘴便都嘗到了血的味道,他模模糊糊的想:這是已到了血池地獄嗎?難怪會覺得身體越來越輕,越來越輕……
卻不知,是被人騰身抱起。
廢太子將那片羽似的身軀緊擁在懷間,將自己外袍披在其上,再用整個身體密密裹住,貼在那耳邊道:“他還不知道!”
什么……什么不知道?誰還不知道?呼吸維艱的人仍在恍惚之間。
他對上那雙已漸被塵煙迷蒙的水眸,喝道:“那姓林的擺陣引你上鉤,是要做給誰看?這不正說明了:他主子要么還不知道,要么就不想知道?!”
聽到這一句,翦水秋瞳終于乍然分明。
他凝望著,徐徐透露一笑,抬起頭來:“既有生門,便沒有不走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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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確什么都不想知道。
嗣帝之惟立在那破敗庭院之前,一片白色海洋起伏在腳下,彼岸熾然業(yè)火騰如蓮華。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低低的,在那焚風里沙沙的回蕩:“怎不去救人?”
看不見,最慈悲玉眸最儒雅面孔,在這一刻為火光照得明暗無定,只教人感到最森森的寒。
他沒人讓任何人起身,于是所有人便都趴伏在地,大氣也不敢透出。唯跪在最前的林云起直起身來,奏道:“回圣上:臣等已多次試過進去救人,但煙火彌漫,難以突進,幾個侍衛(wèi)剛沖進去幾步便被灼傷,只能暫退了回來。”
玉眸轉來,看向回話的人,漆黑墨瞳為紅白二色截然分隔,之惟一字字道:“那就滅火。”
像冰珠子一顆顆自天而降,底下匍匐的波濤萬狀里,終于有人忍不住抬起眼來,正好被帝王眸光一掃:“還不快去?!”
這一下,除了負責護駕的,在場所有侍衛(wèi)內(nèi)侍都忙爬起,原先有的,便尋到原先工具,原先沒的,也忙四下里搜尋。這一次,再不敢怠慢,都使出了全身力氣,將水往殿宇上澆去。只可惜,此刻已然太晚,一直未受控制的火勢已然將整個偏殿吞沒,火海之中,焦黑的雕梁畫棟一截截一簇簇的紛墜下來,讓人更加無法近前。
只林云起仍未起身,眼望著對面那玉眸里焰紅中漸映出一團焦黑,淡聲道:“啟稟圣上,事情經(jīng)過是這樣的:廢太子失心瘋癲,先挾持靜王,后焚毀殿宇……”
“朕問你了嗎?”卻見那玉眸陡然回轉,其中凌厲令人心驚,亦令人絲絲心痛。
跟隨帝王而來的自都是些近身的侍從臣下,個個伶俐得能聽風判雨,一聽皇帝話音,便心道不妙:只怕這新天子駕前的第一紅人從此便要風光不再了。卻見那白胖書生淡淡一笑,并不秀逸容顏,一笑之間也并無什么風采可言,只是那一揚唇的云淡風輕,教人覺得竟透出絲哀傷悲憫——他哀傷什么,又悲憫什么?
正揣摩時,卻見新帝眸光一閃,聲音已由冷冽轉為低啞,道:“既有這樣的事,你之前又為何回朕無事?”
跪著的人含笑回稟:“廢太子瘋狂已久,之前微臣是恐其所言非實,誤導圣聽,故想留待臣抵達現(xiàn)場查明真相之后,再行稟告。”
“好個留待查實!你這一‘留待’將朕留了整整半個時辰!”之惟亦勾唇,只是聲音越加澀然。
林云起微笑不改:“微臣知罪。”
之惟驀地笑出聲來,卻不再看他,抬起眸來,看向不遠處撲也撲不滅的沖天焰火,玉面上一片光影交錯,吐出輕輕的、長長的一嘆:“云起啊云起,朕這一生,喚過一聲‘先生’的,不多……”
林云起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叩首在地:“陛下知遇之恩,臣銘感五內(nèi),除肝腦涂地,無以為報。”
白衣上沾了煙灰,玉眸內(nèi)冷熱交織,問話的人依舊薄唇微揚:“林先生,這就是你要給朕上的最后一課?”話音剛落,只聽轟然一聲巨響,焦黑的殿宇在火海中瞬間垮塌,腳下大地也隨之一震,煙塵四揚,焚風四起,唯火焰依然連天瘋長,燎原似的,燃在墨玉瞳內(nèi)。
林云起抬頭,轉眸看眼背后已成焦土的偏殿,又轉回來看向身前新帝。
之惟驀地閉了眼,可腦海里,那面孔還是揮之不去,那些聲音也還是揮之不去——
“圣上,請容微臣先去察看一番。此事蹊蹺,廢太子之言,未必能當真。”
“你也覺得老大瘋了?朕卻不信。”
“越貪戀權勢者,也越貪生怕死,為求茍活,什么事干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