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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忻……”
“同樣的,為了權勢,也什么事干不出來?”
“你說靈水城外是之忻?可他那身體……還有,為了什么?總之……不可能。”
“圣上,無風不起浪,若真是沒影的事,廉王親信怎會供出這樣的說辭?”
“‘說辭’而已,并無真憑實據。老四一向口無遮攔,又素來與老七有隙,他底下的人聽到些捕風捉影的猜測也不足為奇,如今多半是為了減輕罪責而胡亂攀咬吧……”
“那為何今天靜王會來請纓,竟連個‘瘋子’也不放過?”
直覺想問此“瘋癲”之說究竟是從何來,但轉念又想到:自己不也默許了這流言流轉了這許久時間?略一沉吟,終只是言道:“老七與老大之間……旁人說不清楚,只怕連他自己也未必全明白……朕準了他,不過是順水推舟——解鈴還許系鈴人——自己的心魔,也只能自己了結。”
“陛下圣明。若無確鑿證據,確實難下斷言。不過,請容臣斗膽再問圣上一句:靈水城外,唯陛下曾親眼見過孑利之軍師,他身形面貌和靜王當真沒一點相似?”
頓了一下:“太遠了,看不清……”
“微臣明白了。也罷,臣這就去替圣上查明勘清。”
“云起……”
“陛下。”他抬眸一笑,清清淺淺,“您可還信得過微臣?”
他凝眉片刻,緩緩點頭。
“謝陛下。”謀士旋身向殿外走去,卻在門口停步,扭頭,自雕花窗欞透出來的天光將那彌勒似的臉龐分隔成縱橫的光影交錯,“但也請陛下納微臣一言:為人君者,勿再信人。”
為人君者,勿再信人。
之惟睜開了眼,看見那白衣的謀士仍跪在眼前,眼神清朗,如幾刻鐘前殿門之前;也如靈水城頭黃昏之中;更像還是將軍府內初見,他跪在路央,自介是只“米蟲”;又或是自己不曾注意到的那一時初見,一朵新蓮綻開在究竟誰和誰的眸中……
他看見那人啟唇,明明一臉煙火色,明明說著那樣刺耳的話,卻讓人覺得清明無垢:“圣上來此,便表明已納了微臣之言:圣上并沒有盲信微臣,臣心甚慰。陛下如此圣明,必能江山永固,國祚綿延千秋萬載!”
無邊江山,無盡清寒。
千秋萬載,一世孤單。
之惟微笑,指甲卻在袖里掐進了掌心,能提醒自己還是個人的,興許,唯有這痛楚,萬人之上,萬人之下,同是一般。
他聽見自己竟還能含笑相問:“那如今,可都勘察清楚了?”
林生平靜的俯首下去:“是微臣處置失當,施救不及,請圣上降罪。”
之惟望著那躬身伏地的背影,唇角仍勾,眸底一片血紅。
正要發話,只聽前方傳來驚呼之聲——
“有人!那里有人!”
腳步在頭腦反應過來以前已然邁了出去,新帝這一邁步,立時呼啦啦一群人都簇擁而上,不顧煙熏火燎。
“皇上,小心!”有人忙不迭替他拂開飄飛而至的零星煙火。
更多的人則懇求著:“皇上,您不能再往前了!”“陛下,前頭危險!”終于將他擋在了火圈之外,之惟凝眸看去:烈焰之中,焦土之上,確乎似有人影閃動,忙喝道:“快去看看!”
這一次,再無遲疑,好幾個侍衛躍進了火場之內,不多時,便將那影子半拖半抱的救了出來。
外頭守候的人急忙搶上去撲滅人身上的火焰,這才看清救出的原是兩個人——看上去似一條影,只因外頭已為烈焰灼得熏得如焦炭一般的人,雖已失去意識,卻仍死死的將另一人箍在懷里,一身煙火之下,竟似一體。
“傳太醫!”新帝立時發話。
一聽此言,立時有人飛奔去尋,前頭滅火的人也忙更積極的查看被救出者的傷勢。
一人傷得不輕,渾身冒著青煙,看不出死活。
而另一人——
殘破布縷之下,傳來嘶聲低咳,纖細影子蠕動,隨他動作,炭黑中隱隱露出一點素白,如焦土里突掙出了一朵白花。
眾人都不自覺的屏了呼吸,仿佛氣息稍大一點,便會將纖弱花瓣吹落。
那影子慢慢支起身來,一身黑白糅雜,有什么隨他動作自面上滑落,露出后面一臉血火污穢,唯輪廓明晰依舊,仍是那一痕秋水清、一尾翎羽白。
“之忻?!”
聽得一聲低呼,水眸乍然一明,這才看清周遭密密匝匝,紅的、白的、黑的……原不是身處十八重的無間獄,而是仍在光明正大的人世間——面前,幾步外,白色的,原是那甫登大寶的新皇帝;旁邊,身底下,焦黑的,竟是那一無所有的前儲君——
這就是他的五哥、大哥……
真真都是血肉相連的親弟兄。
忽然就想笑,管他什么君前失儀,管他什么謀反謀叛!他閉上眼,笑到榨干肺里所有空氣。
而在眾人,卻只聽見一陣撕心裂肺的喘咳,回蕩在火里煙里塵里,悚然心驚。
幸好太醫已然趕至,急急忙忙上去為二人診治。
靜王終于止了笑,卻還是抑不住咳,卻突然揮開為他施治的御醫,身體晃了兩晃,似乎是想站起,卻最終未能如愿。看了眼身旁,那人已被眾太醫圍簇,以為已被烈火蒸干的眼,居然剎那間就涌出淚來。他低下頭,一步步,膝行……爬行至那上位者之前,叩首下去,喚了聲:“五哥……”
一聲喚幾將之惟的眼淚也帶下,下意識的就要伸手相攙,卻聽旁邊驚雷似的一聲:“微臣敢問靜王:是如何從火場逃生?”正是林云起。
淚流滿面的靜王抬起頭來,轉眸:“你沒看見嗎?是吾長兄拼死相護……”
“火勢兇猛,地勢復雜,吾等武藝高強的侍衛都未能自外突進,一個瘋癲之人,還要護持一人,又如何能自內成功逃出?”
“那是因為:正是瘋癲之人,才心無雜念,縱刀山火海,而勇者無懼。”靜王轉過臉來,不再看問話之人,而是直視著面前已登九五的兄長,“他即使瘋了傻了癡了,怎樣都還是我的親哥哥。”
問話的人本還要再說什么,卻先注意到了:新帝臉色已然煞白。白絹似的面孔,配上從頭到腳的一身縞素,清雪似的,孤寒。
寂寞如雪,大約便是如此了。
心坎里,是誰將這一語點破?可是那高貴血脈里流淌的宿命?不死不休,不到血流盡,不見淚干涸……淚如泉涌,他重重叩首下去,一下下撞擊在那血火浸染的磚石上,不幾下,眼前迷蒙水霧中便見了赤紅,嘶聲道:“皇上,五哥,臣弟求求您:饒大哥一命吧!他已經瘋了、傻了,不會再作惡了。臣弟保證,以身家性命保證!臣弟愿從此與大哥禁于一處,守著他,照顧他,寸步不離!臣弟求您了!五哥,您想一想父皇……他老人家在天之靈也定不愿看到我們手足相殘哪……天家骨肉七人,如今,如今還剩下幾個啊……五哥……”
他竟忘了——
天家骨肉,也畢竟是骨肉。
帝王無情,也掙不脫血肉之軀。
滄桑歷盡,也還有俯仰一傾,珠淚一顆。
之惟閉上了眼睛,一線水紋割破冰玉,滴落龍章之上,凝成一顆晶瑩。
而本就是哭祭之中,最需眼淚顯示忠誠,周圍眾人不管心思如何,已半潸然淚下。
林云起的聲音在這涕淚滂沱里便更顯得冷硬刺骨:“圣上,請您三思——想一想大行皇帝的囑托,想一想儀天門內外的喋血,更想一想靈水城埋葬的數萬英靈!”
之惟睜眼,袍腳卻被一把拉住,靜王抬頭,滿面血淚縱橫,從幾要將支離病骨咳碎的咳聲里掙扎出一字一句哀求:“五哥……咳咳……求你了……求求你……咳咳……臣弟愿以自己性命……咳……換大哥一命……求您……恩準……”
之惟彎下腰去,扶住了搖搖欲墜的幼弟。
“五哥……”他小心翼翼望著那深如滄海的墨玉瞳,捏住心,任壓抑的咳喘已快將胸前撐爆,卻不敢再出一絲,哪怕是呼吸。
墨玉瞳里映出一片荒蕪,廢墟上,血泊里,唯一點瑩然的白。
他們都知道那是什么,卻都曾那樣執意的斬斷舍棄,直到走到今天,舍命,換不回。
如果,不是生在帝王家,是不是,就可以大聲的說愛憎,而不用笑里藏刀虛與委蛇?
如果,不是生在帝王家,是不是,就可以打完架就和好,而不用冤冤相報命命相抵?
如果,不是生在帝王家……
可是,如果不是生在帝王家,又怎會,這一世,生為手足成兄弟?!
他感覺到溫熱,在被扶持的胳膊上,自那人的手底,漸漸感到種沉定,在心底。
扶著他的人似乎要說什么,卻忽然瞳孔一縮。心中莫名一揪,他忙扭頭看去,見原先忙著施救的幾個太醫不知何時全跪下了,垂著首。心跳開始脫離了控制,他呆呆的望著那為首者嘴唇開合——
太醫奏道:“廢太子身重劇毒,又兼火灼之傷,已然歿了。”
什么?!這不可能啊!什么中毒?哪里來的毒,他明明記得他將玉杯給摔了……
卻見太醫從尸體上取下一枚扳指,上面一點寒光幽幽閃爍:“這上面只怕是淬了□□的,廢太子身懷此物,恐早有自裁之念。傷口在左腕上,一刀劃下,可見決絕。”
不!他才不會自裁!他可比誰都想活!心里炸雷似的,響過一輪又一輪: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死!狡猾如他,陰險如他,怎可能就這樣死了?!
正回話的太醫忽被人一把撞開,竟是靜王飛撲過來,眼見皇帝未露阻止之意,便任由他將廢太子尸體翻看。
他也不知自己在找什么,翻遍那焦黑全身,只翻見燒傷灼痕,翻遍那蒙塵全臉,翻不著一絲生氣,不,這不是他要找的,不是……直翻到十指皆黑,才終于停下,顫抖著,拾起落在一旁的一塊布條,焦黑的顏色里,依稀仍還能分辨出暗紅——火和血,終究是不同的———火,能將兩條命焚成一堆灰;血,卻能將灰再塑成一條命。
此時此刻,他終于明白了方才蒙住他口鼻、為他抵擋住塵煙的是什么——
火海里,那人究竟懷著怎樣的心情,拿染毒的刀鋒割開了手腕,以鮮血潤澤了他的呼吸?
他將那布條抵在胸口,耳里,似乎又傳來那人的聲音:“歸去來兮我夙愿,余年還做隴畝民——之忻,若真有那么一天,你可愿陪大哥學種菜劈柴、鋤草施肥?”。
說得跟誰這輩子做過隴畝民似的,他聽見自己心里還是那樣回答,可這一次,卻又加上了一句:那就下輩子,好不好?
眼淚,一滴滴落在焦土里,轉瞬消逝。
斷壁殘垣,繁華落盡。
之惟一人走了過去,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是想將那哭至戰栗的身軀擁住。
卻見水眸抬起,寂如死水,靜王跪直了身體,先叩首下去,方又起身,面上神情竟十分平靜,淡淡朝他道:“臣弟請為大行皇帝守陵,望皇上恩準。
之惟凝視他許久,收回了手,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