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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鐘響起,天地縞素。
他閉目,一聲聲細數著那浩遠深重的鐘聲。記得很久以前也聽過那么一次,那一次,尚在成王府中,秋水長天里轟然響起的喪鐘驚起寒鴉四散,他清楚的記得房門被猛的推開,母親撲進門來緊緊摟住自己,聲音那樣急促而熾烈:“你父王終于即位了,他讓咱們這就進宮!恒兒,從現在起,你就是軒龍朝的皇太子、未來的皇上啦!”越過母親肩頭,朝外面看去,所有的建筑、器物、人群都被蒙上了一層純白,然而窗外的楓葉卻依然似火似艷紅……
也不知現在,外面的二月春花,是不是更勝霜紅?
他淺淺勾唇,果然的,心里有哀痛,有刺痛,有憾痛,就是沒有一絲悔痛。
正想著,聽見殿門吱嘎一聲,他轉眸,鋪天蓋地素白,一道白影跨入門來,像是自那白色海洋之中脫出的一點水滴。然而此刻,瑩瑩如碧的,卻不再是那雙水樣的眼,而是他手中托盤上放著的碧玉杯。
他坐在床上,不動,只笑了笑:“你終于來了。”
“關門。”捧杯的人淡聲吩咐隨從。守門的侍衛略一遲疑,似乎要說什么,卻被人以目光阻止,只得垂首退下,掩上門扉。那人一步步向他走來,杯底水光亦一步步逼近,竟隱隱,有醇香。
他冷笑了聲:“這就是之惟的第一道詔令,靜親王?”
捧杯的靜王微微一笑:“大哥果然是沒做過一天正名的天子。嗣皇帝頒的第一詔乃是先帝‘喪詔’,然后是‘恩詔’——不過,即使再大赦天下,也赦不到廢太子你——大哥,你自己數過沒有?不赦‘十惡’之中,你占了多少條?”
廢太子笑容更深,看著那水眸,一字一句回答,“本宮若有一條‘謀反’,你便有一條‘謀叛’,還有一條是咱倆一塊兒犯的——缺一個都干不成——”他望進那靜水流深的眼,清清楚楚的吐露二字:“‘內亂’。”
果然,水眸里寒光一閃而逝,靜王將托盤放到旁邊的桌子上,低眉:“怎么,大哥到了這時候,想起要去出首了?”
他端詳著那冷清側臉:“我要是想說,會等到此刻?”
靜王輕輕一笑,不置可否。
廢太子也笑:“呵呵,難道我還料錯了不成:你現在是專來和親親大哥敘舊,而不是滅口?”
靜王直起身來:“小弟不過是奉旨行事。”
“慶父不死,魯難未已。”他轉眸看向那盛了不知是金屑酒還是點幽藍的玉杯,平靜說道,平靜回轉,仰首,驟然凝眉,“可他怎會挑上你?”
靜王轉過臉來,淡淡道:“是我自己請的纓。”
相似丹鳳眸映出重重疊疊的相似影,究竟誰沉在誰的黑里,誰陷在誰的暗里?他居高臨下俯視下來,眸里水光早凝成了冰霜,可為何還能教人的心跟著那光影搖曳?
靜王俯瞰著那丹鳳眸,停了一停,在那丹鳳眸里一線水痕隱現的時候,方續道:“我知道他是不想讓先帝背殺子的名聲,所以才拖到現在。于是,今天我便跟他說:殺兄之名,我愿幫他擔一份。”
廢太子一把抓住他胳膊,幾乎是獰笑道:“你們兩個,倒真有些‘明君賢臣’的樣子了!”
兩臂被抓得生疼,他卻仍是含笑凝注。
前儲君亦笑:“龍椅還沒做熱便先屠戮嫡親兄長——你們倆配合得還真是默契——他那性子,磨磨唧唧,虛偽得緊,既要作□□,又要立牌坊,明明是修羅道上趟過來的,卻偏要裝什么‘仁君’之范。殺個人,也非要繞十八道彎子,等他朝議下來,只怕我都過堂過老咯!他之惟是等得及,可你怎等得及?”
靜王勾唇,并不否認。
“所以,你特意挑了這時候——老爺子新喪,他委屈了那么多年,面上雖淡,心里卻只怕難過之外,更還有恨吧!他八成恨的是自己磨嘰,可你卻去提醒了他能把這恨發泄到何處,該去恨誰。”廢太子眨眨眼,“我說的對吧?”
“大哥您這猜心的功夫……”他不禁嘖嘖,“難怪那么多年,雖屢屢政見不合,父皇卻一直都沒舍得廢你。”心中卻忽一動:如此能揣摩人心之人,卻為何偏未揣準那最該逢迎的帝王心意?是當真天威難測,還是因本就各有各的一份堅持?歧路未央,只能各自獨行,直到窮途末路……
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廢黜儲君卻好像什么也沒聽進似的,只顧盯著面前人,雙手使勁扣住那纖細胳膊,用著渾身的力氣:“我說對了?”
水眸閃了閃,不知是因臂上的疼痛,還是心里的疑惑。他弄不懂,為何該揣摩的未能揣摩;已料定的,又這般執著個首肯。沉吟中,終于還是點了點頭。
對面那人頓時爆發出一陣長笑,刺耳凄厲。
外頭立時有人問道:“王爺……?”
靜王回頭就是一句:“退下!滾遠些!”聲音是自己意想不到的大和厲。
對面人便止住了笑。
靜王轉過臉來,正對上那雙丹鳳眸。不知是笑得太狠還是什么,憔悴橫生的面上竟有些瑩亮的東西在那些新添的縱橫間閃爍,廢太子聲音嘶啞,望著他道:“你就不怕我拉你一道赴黃泉?”
他低眉,長睫輕顫,掩住水眸里突然涌起的光影浮動,輕聲道:“生死由命,但總要賭上一賭,才肯甘心。”
雙臂上的手松了一些,“說得真像是真的啊。”手的主人將他拉近了些,幾乎是耳語了句,“可我真相信。”
他聽不清那是“相信”還是“想信”,只覺那手松動的同時,帶走的不僅是痛,更還有溫。余光正巧掠到近在咫尺的玉杯,他閉了眼,手在袖里握成了拳,低語:“大哥,都這時候了,難道你只想問我這些?”
廢太子手復一緊,聲音驀然低啞:“母后怎樣?”
“喪鐘響第一聲,就自縊了。”
他閉了眼,澀然一笑:“也好……緊著點,還趕得上。”
他驀然睜眼,在自己意識到以前,手已反攥住了那人的袖。
廢太子瞧了眼自己袖上的手,泛白的指節用著全然不必的力氣,那樣荏弱,卻也那樣美麗,不由在心里一聲笑嘆。松開緊捉,將手移向一旁桌上,袖上那玉指竟仍沒有松,他不由勾起了唇角,輕輕握住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