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那手陡然握住了他執杯的手,一聲模糊的“大哥”沉在那人喉際,乍一聽竟以為是一聲哽咽。
他轉眸:“之忻,你恨我嗎?”
他不假思索沉沉點頭,水眸里霜雪卻在融化,喉結不住上下滾動。
那手顫得厲害,便很容易掙脫,他舉杯,露出一笑:“現在,我是終于信了:那些話,不是你散布的。”
靜王愣住。
他嗤笑著解釋:“連看門的侍衛都沒事離我三丈遠——別告訴我,你什么都沒聽說。”
靜王略一沉吟,轉瞬恍然:“你是說……那些說你已瘋的流言?你懷疑是我?!”
“你不也懷疑是我?”廢太子反問,坦然回答,“你以為我是想活命想瘋了,所以裝瘋賣傻對吧?你就怕那假仁假義的人萬一入戲太深,當真一個心軟,真讓我這‘瘋子’活了下來,指不定哪天就為了什么把你給賣了,所以,才這么著急著慌的來送我上路吧?”
靜王咬住下唇。
“而我則懷疑是你。”廢太子搖頭笑嘆,“我以為是你怕我萬一供出你來,才故意在外頭造這個謠——因為瘋子說的自都是些瘋話,不必采信。”
話音落地,片刻沉默。
兩兩相對,視線錯落。
忽然,“呵呵……”靜王笑了起來,直起身體,眸里滿是波光粼粼,“你到這時候還猜我疑我有什么用?!”
鳳眸如漆,他凝然相視:“不是猜你疑你,而是替你猜替你疑。”
本以為冰封雪藏的心竟還會這般熱辣辣的痛,到底是為那最后的相疑相猜,還是為那下一刻即將揭開的最后真實?他回那人狠狠一眼:“跟我說這些,可是怕我會真的投效新主?”隨即冷笑:“你還想我怎樣?你自己不也不過是這般下場?!”
前儲君仰首相望,不閃不避:“所以,我不愿你再是。”
他回他一抹更冷的笑,喉間卻似梗塞。
廢太子雙手端著那玉杯,低眉望著杯中酒,緩緩道:“你還不明白?這話還能是誰散布的?我真后悔啊,當初沒聽你的,低估了這一位……之忻,你以后可得多向他學著點——明明手里什么都有,卻裝作什么都沒有——懂嗎?”
靜王不語,卻不自覺的蹲下身來。
廢太子一手放在他肩上,輕輕撫摩著那冰玉樣面頰,眼底滿是柔軟笑意,續道:“這話要真是他散的,那便是不用你挑撥,我也活不了幾天了——我倒是又低估了他一次。事到如今,我是沒什么打緊的了,之忻,你可不能再大意——你說他散這流言,所為何事?”
“讓你疑我?猜忌之下,保不準就會將我也拖下水——‘瘋言瘋語’雖不足為憑,卻足以讓他、讓朝野對我起疑——”他揣摩著,說到最后轉為一聲冷笑,“當今新帝,若想置人于死地,又何須什么‘真憑實據’!”
卻不料廢太子搖頭:“又低估他了不是——以他如今,要治個人,還須生疑?”
水眸瞳心一縮:“他難道……已經知道了?”
他望進那波心深處:“知不知道又如何?咱們哥幾個,還有誰是善男信女?誰不滿手血腥?誰不是不幸生在帝王家,更不幸為親兄弟?!”
他喉嚨里像塞了團棉絮,奇怪,竟會有無邊的傷感浮上心頭,冰冷刺骨的,像最刻毒的諷刺——這難道竟是心最深處埋藏的隱痛嗎?那究竟是什么?難道是自己竟然還一直有那樣一絲相信,相信這世上還有一點純然的清明?會相信那一天握住病榻上的自己的手是真的溫暖有力,會相信那一直淡然相視的目光哪怕只是敷衍的關懷,也至少含著一點點真切的同情——雖然自己是那么討厭那絲同情,但不也正是一直利用著這一點柔軟在實施著報復、宣泄著仇恨?而其實,自己最恨的究竟是什么呀?原來,不是自己母子身為人替身的苦,不是被人奪走一切的痛,而竟是那玉眸里含的、自己永遠無法企及的美好光明……
可到底什么是光,什么是暗?到底什么是熱,什么是冷?
為何眼前這一直被自己視作泥淖的人,此刻眼底卻清平溫柔,觸撫的手底是暖的,如春風?卻為何一直為自己所嫉恨更艷羨的,反成了心頭一寸寸擴大的黑影?!
靜王跌坐在地,閉上眼睛,似乎這樣,就可以永遠不必面對,不論是真實的自己,還是他人。
對面的人卻自床上起身,一手環住他肩,在他耳邊沉沉道:“站起來,你可是老爺子親口封的親王!”
滾雷似的,他知道,這話不止是教他振作,更是教他睜眼看清——
廢太子與他咫尺相對:“你可愿信大哥最后一次,或者,唯一一次?”
他看著那鳳眸,點了點頭。
鳳眸的主人笑了起來,眉宇間華彩閃動,依稀間竟又恢復了之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睥睨神色,將他一把拉進懷中。
“大哥?”他欲掙,卻被死死摁住,忽聽見一聲脆響——是玉杯被人以極大力摔到了地上,心弦登時一振。
門開轟然,他聽見攥住自己的人長聲笑道:“讓之惟來見本宮,不然,他就再也見不到他七弟了!”
然后,他被翻轉了過去,同時,一絲冰冷貼上了脖頸,余光瞥見,是那人扳指上的一點寒光——他記得,是那淬了劇毒“明月”的刀鋒。
“咱們賭一把吧,看他會怎么做。”那人在他耳邊極輕聲的說道。
“大哥,你究竟是想賭什么?還不就是不想死嗎?”刀光下,他笑起來,靠在那人肩頭,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