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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期待了許久的寧靜終于降臨,才發現,原來寂靜也可以這樣令人不安。
清冷月光透過雕龍刻鳳窗欞灑入,照亮枕邊人夢中猶蹙的眉心,真想伸出手去替他撫平,卻又怕擾了他難得的一宵清夢,只能在月光里久久的凝望,端詳那熟悉的一抹如水容顏,也凝睇那不能開解的一抹愁痕。
怎能無愁呢?
那日之后,軒龍朝幾翻天覆地。
過半棟梁之才都于宮變中摧折,如今,即便是不問品性,各部各曹的能員干吏也所剩無幾。而在勝利者清算舊敵的過程中,過去黨附各皇子的門閥土崩瓦解,軍隊建制也幾近重整,不能不說亦是一番凋敝。朝堂上,存留最完整的反倒是最先被拉下馬的清流一脈,一一冤案昭雪,恢復清名。更有在獄中有不屈言行者,只字片語流出,即使未及立時加官進爵,也迅速名揚天下,為萬民崇敬。然而對于剛剛掌握政權的人來說,這一些人真用將起來,卻往往是口舌之利大于實干之能。
底下仰視的萬千蟻民倒似并未受到多少影響。京城百姓只道治安很快得到了恢復,除了抄查罪臣府邸,市面上不再常有兵士來去奔走,除一些不幸為兵禍累及的人家面上仍有戚色,但他們也很快得到了他們的父母官——京兆尹頒下的撫恤銀兩,街市上依舊熙熙攘攘。還有,就是蘭王第一次代天主持早朝便宣布:今年的春闈照舊。于是,無論平民士子,都安下一顆心。
阡陌市井自有它生生不息的能力,先在朝堂之前便恢復了生機。于是便又難免有個把閑人將星點議論自街頭巷尾傳出,譬如:靖平皇帝是否如朝廷所公告的那樣只是“違豫”?為何蘭王寧愿一身兼任京兆尹等職,卻不肯效仿當年他親爹一樣自封“攝政王”?更有,他究竟會在何時登基,又會以誰家名義?
其實于此,朝中也無一日不關注。
朝政大權現今自然已落入蘭王手中,而這幾天他對上上下下的種種處置也算得上賞罰分明,并無不當。諸多政令之中其實只有一條不妥:他現是以什么名義攝政?而這偏偏又是最關鍵的一條。
若真如他自稱是靖平帝暗定下的新帝,又為何與老皇若即若離,靖平帝到現在都不親自出來表態?既不以“攝政王”名義以皇儲身份攬政,又再不提及前頭那所謂“遺詔”,何須如此作為,難道是他還放不下那“蘭王”之名?
一旦思及此處,堂上肩負社稷的諸公便再按捺不住,連忙或出言或上表,明是請靖平帝趕快落實虛懸儲位,暗是催促蘭王早日認歸正統。
宮里的反應是一如既往沉默。
毓慶宮,此刻蘭王在宮中的暫時居所——剛搬入時,這地點曾讓支持他的臣工都暗暗一喜——此地曾是景帝還是皇長子時的居處,搬至此,自然不會只像他自己口里說的是離欽慶宮近,照顧老皇帝方便。卻不料,任多少奏折遞入,多少傳言四起,蘭王每次出現在朝堂上,仍還只是“蘭王”。
不屈不撓者最后不知從哪里探得據說是大將軍王的口風,估計是最近不勝煩擾的戰神隨口說了一句:“景帝登基時也沒當過‘太子’啊!”
一句話,卻又掀起朝野上下多少風浪。
立時又有更多的奏表遞上,求讓蘭王認祖歸宗;也有人直接找上大將軍王,請他上表退讓;更有索性在朝堂上向當事人跪請的。于此,總攬朝綱的人仍不置可否,反是另外幾道奏折,引起人的注意。
“這些,都是引經據典論述所謂‘肩挑兩房’的。”謀士將那幾本奏折特意挑出,放到那人面前。此刻亦不改白衣,卻參政,和他主子一樣“名不正言不順”。
蘭王翎眉略一皺:“投機客,心思倒靈動。”
“其他上折子讓您認祖歸宗的就不投機了?”林云起卻搖了搖頭,“您再仔細看看這‘肩挑兩房’的條件——”
之惟心中一動,這才拿過細讀。
“需當初過繼出的那一房沒親兒才行。”聽見謀士沉沉道。
蘭王的眉峰便擰得更緊了。
卻沒料到,接下來的日子里,這樣的折子竟然越來越多。當然,隨之而來請他歸宗的呼聲也越來越響亮。但奏章和議論里更出現了所謂“祖宗之法不可廢”,請皇帝因循祖制,有嫡立嫡,無嫡則立親生,萬不可開旁支嗣位之先河,為后世埋下變亂種子的種種言論。
據說自那一日起,一向冷清的靜王府前日日門庭若市,剛敕封不久的靜親王以養病為由閉門謝客,卻實再難覓得一日清靜——自朝中清流而下,太學、京中待應春闈的士子,乃至京城以外的讀書人都開始為帝嗣如何才算合乎正統而論戰——原是隨水漂流葉,卻被不知哪一雙翻云覆雨手又拉入漩渦中心。
議論聲太多太高,便是不問政事的她也能略知一二,不由也憂心起那身不由己的多愁多病身。據說還是兩個少年將他從廉王府內救出,懷楨過來只模糊說受了些驚嚇,還有些皮外傷,而清執卻沒跟著來回。她不免有些擔心,卻知以自己現今身份不便前往探望,只能叮囑弟弟常去王府瞧瞧。卻沒料以為終于能塵埃落定時刻,又掀起這樣波瀾。
當然,更令人揪心的是他——
月光為云層遮了,紗帳內轉瞬又黑,將那又清瘦了好些的側臉攏在陰影里,只聽見勻凈的呼吸聲,依然是那般的平靜。
令人憂心的平靜。
終于等來的重逢,卻沒有預料中盛大的喜悅,最親密的接觸也只是那一日的擁吻,剛剛燃起的一點星火,便被接踵而來的現實澆滅:景純離開,用那樣一種殘酷的方式;皇帝昏迷,至今仍徘徊生死之際;還有那混沌有如天地初開的朝局……種種,令他的腳步再不能駐留在她身側,而每每在深夜才回到枕邊,已心力交瘁得再無一點說話的力氣。至今,甚至都還來及向對方傾訴,這么多天來積攢的那么多的相思。
只是仍不時將她擁抱,在每一個入睡前的夜和每一個離開她走上朝堂的晨。手臂一點點的收緊,像歉疚,像補償,也像是傾吐,將他眼底壓下的那么多濃郁的情緒。日子,竟又像回到了剛入王府的那會兒,每天煎藥、看書、等待,等那人披著一肩月色推門而入,淡淡的微笑里含著只有彼此才明白的情愫。
然而這一切,卻又教人覺得那樣的忐忑,似乎是什么地方錯了,有什么東西不該這樣、在這里發生,但又總捕捉不住。每當在他懷里,聽見那沉穩的心跳就響在她一個人的耳畔,便有幸福和悲傷同時滿溢出心房,教人將周遭一切遺忘。
只能在每一個相擁而眠的夜,悄悄將枕邊熟睡的人兒凝望,這才看見那一直展不開的眉頭,在夢里也不曾展放。這才知道那點隱憂到底是什么——原來,正是他這一天比一天淡定的平靜,像一潭死水,再不會泛起漣漪。他似乎,又恢復成以前那個讓她捉摸不透的蘭親王了,可這一次,卻清清楚楚知道那平靜下掩藏的每一點凄愴。
能不能不要再這樣“靜”了?哪怕是在夢里喚一聲那離去的兄弟同伴;又或哪怕在幻境里放任自己尋覓那飄渺的身世前緣;又或哪怕就在黑暗里放縱自己叫出那一聲“父親”——沒有人會知道你叫的究竟是誰。
無聲的,對他搖首,柔腸百轉,然枕畔的他卻只是沉睡,也仍皺著那眉。
斷云再忍不住,輕輕伸出手去,擁住他身,將螓首埋在他頸窩。
早習慣了彼此這般動作的人,果然沒被驚醒,一動不動,任她環著,數他呼吸,終也像往常一樣,隨他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