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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耳欲聾的喊殺聲、濃郁刺鼻的血腥和遮天蔽日的煙火似乎能將人的整個感官都湮沒。匆匆轉回殿內,將已力竭暈倒在窗邊的靖平帝安置妥當,再三確認那孱弱脈搏仍在不肯放棄的跳動之后,斷云這才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殿中,筋疲力盡的靠在金龍盤旋的柱子上,望向中央高高在上的御座,冰冷的金黃,泛著刺目的冷光,真想不明白:這位子究竟有什么值得人向往、癡迷、瘋魔?
之惟……不知是第多少次在心里將那名字念誦,卻不知再見將在何時何地?再見時的你,又究竟會有著怎樣的神色?近乎癡傻的反復追問,猜想,卻成為這分別的日日夜夜里,唯一能粘合那顆行將破碎的心的最后膠著。
正自揣想,卻聽見背后轟然一聲,她猛然直起身體,下意識的橫劍在胸,轉過頭去——
陽光像是燦金一樣鋪灑進門內,依稀是仆仆風塵,讓她一時竟不能分辨——
是誰戰袍鼓鼓,跨進門來,一身銀甲炫目過九天的明光?那樣一瞬也不瞬的望著她,喚她一聲:“斷云!”
手中寶劍鐺一聲落地,在心神反應過來以前,身體已被人緊緊擁在了懷里,鐵甲冰冷,甲下瑟瑟,卻教人連骨髓里都沸騰了起來,眼淚搶在聲音之前滑脫,她呆呆望著那近在咫尺的俊顏,終于顫抖的喚出一聲:“之惟……”
像是就等著這一聲似的,如跨越千山萬水的旅人,在多年以后提著心敲叩那扇已離開多年的家門,把一生的光陰都濃縮成等待門開的一瞬,滾燙的淚亦從那墨玉瞳中滿溢而出,之惟感到自己終于不再全身顫抖,力量終于又回到了四肢百骸,讓他可以真真切切的用力抱緊此生那最珍愛的人。
良久的擁抱,像完成一個漫長的踐約,彼此都不說話,彼此都在眼淚里對著對方微笑,仿佛還不敢相信這久別的重逢,仿佛一開口便會打破什么,仿佛這仍是一場需小心翼翼屏息凝神才能呵護片刻的夢境。
久久凝望著那似出水清蓮的笑靨,終于,是他忍不住低下頭去,覆上那失落許久的芳唇。久別重逢的吻,一開啟便先嘗到了苦澀,在倥傯紛紜中輾轉的彼此,唇瓣都是那樣干澀,于是愈加緊貼,將粗糲的疼痛一點點磨平潤澤。幸好,舌還是如以前般默契,一觸碰即又擦出那一直未彼此守望的星火,一點點躥升一點點變熱,只是,能不能不要再有淚水流入?那般咸澀,生怕澆滅那終于重燃的焰火。
直到肺里的空氣已被榨干,才舍得分開,看見彼此頰上的緋紅,終于相信這久別后的重逢已是當下的真實。終于肯將眸光從彼此臉上稍稍偏移,越過他肩,她看見外頭人來人往,各有各的忙碌。這才想起了什么,忙問:“你怎么來的?”
之惟露出清峭之色,笑道:“打進來的唄。”說著輕撫她背,柔聲安慰:“放心吧,一切都盡在掌握。”
斷云點點頭,看見對面那墨玉瞳中熟悉的溫柔和不熟悉的冷峻,忽想到一事,急急脫離他懷抱,拉著他就往里走:“快去看看皇上。”
卻被他一把拉住,笑容自那眼角眉梢褪去,之惟松了手,道:“等一等。”
陌生的平靜讓她心莫名一緊,只見之惟退到殿外,一絲不茍一一解下腰間佩劍、卸下通身甲胄,又看了一眼,確定遍體再無兵甲,這才道:“帶我進去吧。”
斷云想起覲見皇帝的確是不能攜兵著甲,但還是覺得他這一番動作教人揪心,當下也不及多想,忙領他往暖閣內走去。短短一路,他都跟在她身后,金磚上沉甸甸的靴音。
終于走到病榻之前,她正要掀簾,他卻在紗簾之前一步之外跪下了,端端正正叩首完畢,才道:“微臣恭請圣上金安。”
她也就站在紗簾這側不敢入內,里頭帷帳半垂,重重明黃中,看不清那一頭神情,只聽見榻上沉沉一聲:“你來啦。”
之惟又一次叩拜下去:“臣護駕來遲,令圣躬違和,臣罪該萬死。”
“咳咳……”里面傳來兩聲低咳,又似兩聲輕笑,靖平帝的聲音穿過重紗疊幔,“就這一個罪?”
斷云不由愣怔,卻見之惟仍是一臉平靜的以額點地,回道:“臣私起刀兵,令圣心煩惱,此一罪;傷及無辜,令圣德有損,此又一罪;私拆詔諭,令圣駕蒙難,此亦一罪。”
她盯著他,幾不敢置信:這竟就是那千辛萬苦犧牲多少人命耗盡多少心血換來的父子重逢?可是,又能去指責誰呢?隔絕彼此的,又怎會真只是這薄薄的一重紗簾?
簾后沉默良久,方聽得一聲輕笑,這一次清清楚楚,靖平帝冷冷笑道:“那你說,朕該拿你怎么辦?”
紗簾飄舞,重重疊落在伏地那人額前,只有陪在這側的她看見有水光在他眼角一閃而逝,之惟仍是那般淡靜的回答:“微臣不敢。雷霆雨露,單憑圣上處置。”
里頭傳來一聲悶響,靖平帝嘿嘿冷笑出聲:“憑朕處置?現在誰敢處置你啊——我軒龍朝的新君!”
之惟脊背僵了一下,卻還是那一句:“微臣不敢。”
簾后,靖平帝再無言語。
所有人也都不敢再出聲,亦不敢動。外面人聲隱隱,似乎仍還在忙忙碌碌,這里,卻只有金紗帳簾在微風中偶一拂動。
她默默看著地上的他,鎧甲褪下,只一層錦繡袍子,雪白的,隱隱的銀線暗紋,應是舊衣,明顯是有些嫌大了,襯得那聳起脊骨格外分明,讓人不由得又想起明黃錦被上那一只蒼白的手,也是相似的一般嶙峋。想到此處,心跳忽然加快,她一驚而起,再不管不顧掀開簾帳就往里走去。
見她動作,之惟開始還不明白,忽然一個靈醒,也再不管什么禮儀規矩,爬起來就要跟著奔入。一掀簾帳,便是一愣:榻上,差點找不到那薄如片紙的身影,直到看見斷云立在床頭,恰遮住了那容顏,只看見她手里搭著的一截低垂的腕,白得發青的肌膚裹著一段料峭的骨骼。再壓抑不住,涌上滿口的苦澀。
斷云正忙著給果然昏厥過去的帝王搭脈,一轉眼,見之惟還愣在帳后,不禁瞪他一眼:“還不過來幫忙?!”
之惟如夢初醒似的急忙要走入,卻不知是跪得太久,還是因別的什么,竟一個不防被紗簾絆倒在地,金磚地上重重一聲,應是摔得不輕,卻一骨碌的爬了起來就走到榻前。
一聲嘆息沉在喉間,她轉過了頭去,只是對他說了一句:“幫我把針囊拿來。”
匆忙間,誰也沒注意到:暖閣外,一抹身著普通士卒服色的身影,一直悄悄守在門旁,又悄悄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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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三刻,當正午的春陽高懸在蒼天正中的時候,傳說,是人世間陽氣最盛,陰氣最弱的時分。也就在此時,蘭王麾下靖難軍以雷霆萬鈞之勢沖破了京城大門,隨即摧枯拉朽般的粉碎了禁中最后的紛亂。不到半天工夫,京城,乃至籠罩在整個天下上空的戰云便一掃而清,錦繡河山以千萬年不曾變更的冷淡,承接著新一輪紅日的照拂。
京城中,戰場很快被打掃。并且,在蘭王義子和妻舅的帶領下,靖難軍接管了大理寺、刑部的牢獄,之前飽經磨難的清流義士被一一解救。其余的,京兆尹也被從禁中救出,但滿身火灼之傷不能視事,此職便由蘭王親自領下。而不等他當真過府查看,屬下諸將便已成功穩定了京城治安。
禁宮內,作亂者已被悉數拿下,廢太子和皇后分別被禁于偏殿和原寢宮之內,其黨羽均被一一收押,等候律法制裁。滿宮血污都被沖刷清掃,燒毀的雕梁畫棟也被搬走清除。負責整理的宮人和軍士,見到往來匆匆的將領官員又開始恭敬行禮,背后悄悄議論著:不知其中哪一件綠衣隔天便會轉成了紅袍。
不過一兩個時辰,一切,似乎就又都恢復到了軒龍王朝百多年來的每一個平靖過往,卻又有幾人見到:這太平表象之下,金碧輝煌之內,竟還在增添新的血腥。
一支□□,釘在欽慶宮的外墻上;一個身著內侍服色的人,翻倒在玉階下;一身銀甲,搖搖欲墜的戰栗在殿廊上。
一直忙于在外料理瑣碎事體的林云起一跨進儀天門,便看見這樣一幕場景,失聲叫了聲:“王爺!”便向廊下奔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