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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因事出突然,而愣怔在周遭的守宮軍士和內侍也終于醒過神來,紛紛往階上涌。
卻見階上那銀甲人抬起手,爆喝一聲:“你們給我滾!若不想像你們谷主一樣,就都滾回谷里去!”
人們更加不明所以,只林云起聽出了那熟悉的聲音,正要上前,卻見殿門開啟,里頭一身素袍的蘭王夫婦站在門后,手里還拉著門板,一個滿臉的疑惑,一個驚叫了聲:“景純?”
著甲的人顫了一下,卻沒有回頭。蹌踉著走到階下,摘下了自己頭盔,黑發如烏云飄散,遮住下面一張淚流滿面的臉孔,他伸出手去,翻過那倒伏于地的尸首,尸體胸前插著三枚袖箭,仍兀自閃著銀光。眼淚,一滴滴打落在上面,他終于顫著手揭開了那尸體面上精巧的□□——
旸谷谷主白□□。
亦更是他的親生父親。
墨景純一把撕下自己臉上的面具,跪倒在地,發出一聲痛號:“爹——”
傾盆雨似的淚,一滴滴砸在血火方褪的磚石之上,很快便形成了一汪淚潭,像一面小小的明鏡,清晰的映照出方才種種,以及再不能當面道出的歉疚和悔恨——
原來,自擊鼓鳴冤為人所阻,而被神秘人物劫持關押之后,不過幾天他就被釋出。然而卻暴露了行藏,立即又為人所劫,但這一次,卻知道是自己那當谷主的父親。被帶回旸谷之后,照例是與父親數通爭吵,反復追問當年之事,對方卻守口如瓶,最后一氣之下索性將他給關在地牢之內。
深牢之中,他終于想通,硬來不行,便轉變了姿態,不再詢問。慢慢的,畢竟是嫡親父子,人也就將他釋出了牢房,只是,仍不放心的將他禁足于房中,亦是一重牢籠。雖為蘭王心急如焚,卻不能顯露,最清正青年也不得不學會虛與委蛇。到底是旸谷少主,九拐八彎終于探得了些許當年之事,拼拼湊湊,真相躍然浮出。然心卻無半分欣悅,反寸寸下沉:難怪父親會不顧親情向親外甥下手;難怪會放任他伴于蘭王身側。原來,在意的哪里是什么矩子令,而是那人究竟知道了多少。原來,旸谷與那親王與那帝王之間,哪里只是舊情糾葛血脈糾纏,卻是鮮血淋漓的一段血海深仇!
也不知姑姑當年用了怎樣的法子,令今上被這情緣暖了恨意,這才換來旸谷這三十年的太平。但如今眼看就要變天,誰又能保證那即將手握重權的人在得知身世真相之后,也能像當今樣放得下過往?小小旸谷,能否抵擋得住身負母仇的新帝一腔壓抑了三十年的憤怒?
沒人能承擔這樣的結果,因此,便不能責怪,要在這結果發生之前預先做一些什么。
他再也無法責怪父親的搖擺、冷酷、殘忍,因為,覺得自己的那些指責、猜疑以及自以為是,對于這一谷的人命來說,才是真正的殘忍。
可自己,又能做些什么?他無法保證,抑或是根本無法開口去說服任何一方——十多年的陪伴,沒有人比他更深切的感受過那一人獨自于深暗詭譎中跋涉的孤苦;沒有人比他更專注的凝望過那一次次投向虛空的眸光;更沒有人比他更多次的設想過:如果,那人能真的有一個家,那抹淡如水玉的笑還會不會這樣憂傷?
于是,思來想去的結果只有一個。蟄伏于深谷,只安心等待這最后一天的到來。
卻沒料,竟是這樣一個收場。
谷外變生,谷內也立時紛亂。果然一彪人馬出谷,他亦潛出跟隨。眼見他們尋了靖難軍和內侍服色,心知他們是要等靖難功成之時混入禁宮。再無遲疑,先他們一步亦潛入宮中,果然,看見那分別數月的銀色身影,眼角眉梢熟悉的一點含著憂悒的笑痕,一時無限欣慰又無限辛酸,看那身影卸甲入殿,一身白袍一如當年清明月光,他在門外佇立良久,向那背影含笑,無聲的喚一聲:“王爺,表哥。”
悄悄換上那人鎧甲,暖閣內,那人全副心思放在奏對之上,竟全無察覺。他整理好臉上早制得的□□,本就是姑表兄弟,身形相仿,動作也能模仿個八九不離十。無聲的,開啟殿門。又無聲的,在外頭關閉。自此,便只待那自己定下的結局。
“刺客”果然如約而至,還未從勝利的喜悅中醒過神來的衛兵大都不及反應。只他,早等候多時,見一點銀芒射來,毫不猶豫的回之三枚袖箭。
本沒有躲閃,直等著那支必淬了谷中奇毒的□□穿透胸甲,卻不料,電光火石間,他看見那發箭之人的眼——一種撕裂的疼痛立刻在胸膛上炸開——卻不是那枚□□。
帶著勁風的□□嗖的自他頰邊掠過,只帶下他幾縷發絲,然后重重的釘在了身后的墻上。
而自他手中發出的三點銀光卻不偏不倚射入了那人的胸膛!
那是父親!腦海里轟隆隆的響了起來:在發箭的一瞬,他一準是認出了他,因此才會臨時打偏了□□。而他,卻在這時才認出那雙熟悉的眼,那總帶著威嚴卻又不失慈愛的眼。
可這時,木已成舟。
他親手殺死了自己的父親!
這又是怎樣的一場父子相逢?!
殿門后的人,不知自己該怎樣跨出腳下這一道門檻:殿內,就在自己與那個被稱為“君父”的人糾纏過往的時候;殿外,卻是這樣一場骨肉相殘的喋血橫流。雖還無法確切知曉墨生所有的心思沉浮和為他所做的一切,但有一點是確定的:他是為自己而殺死了親生父親。自己,其實才是那真正的兇手。
斷云感到之惟原握住她的手冷如寒冰,忙要將他緊握,他卻松了手,走出門去,顫聲喚了聲:“景純……”
已哭至無力而轉為無聲飲泣的墨景純終于回過頭,看見階上,他的王爺向他一步步走來,對他一字字道:“對不起。”
那熟悉的墨玉瞳,曾是他愿為之奉獻一生的清明之夢,他凝望著,滾燙的淚滑落,終在風里變得冰冷。搖頭,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這話,原本是打算在死前對你說的,王爺——”
“景純——”之惟又走近了一級。
他望著那水清玉潤的瞳,問道:“景純可不可以叫您聲‘表哥’?”
蘭王一愣,隨即用力點頭。
“表哥。”他輕喚了一聲,露出絲微笑,澄澈一如當年第一次道出愿追隨一生的少年時分,“那我們……就是一家人了。表哥,你能不能答應景純:放過旸谷?”
之惟不假思索又重重點頭。
還是這般容易輕信啊,改不了的老毛病,他在心里想著,轉眸看向林云起,四目交匯,那一點了然,一點無奈,竟還能感到那微溫。這樣也好,他想,至少可以確信:這滿手的鮮血的確能換得來這河山一點點澄明。
于是,再無留戀,抱著父親的尸體站起身來,向宮門外走去。
從此以后,再沒有人見過原隨侍蘭王身側十余年的那一抹清影——
墨景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