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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忽然一醒,她睜開眼,正對上他暗夜星子般的眼睛。
“怎醒了?”
同時問出這一句來,又同時問出下一句:“你不會天天都這樣吧?”
最終,同時笑在彼此清透又溫暖的目光里。
“老覺得跟做夢似的,老怕一做醒,你就不見了。”之惟擁著她肩,低聲道。
斷云眼眶一熱,忙埋進他懷里:“傻瓜。”
之惟輕笑了聲,也不反駁,伸手梳理她腦后青絲,過了會兒,方問:“那你又看什么呢?”
“看你。聽你。”斷云枕在他胸膛上,轉眸看向帳頂,虛空里的夜色,像一條浩淼的河,仿佛那不能見處便是時光的盡頭,回答,“聽見你呼吸的聲音,我總會有種錯覺,又回到了小時候,身邊,睡的是母親,那樣教人安心……”
人一生中最無憂的日子,大約就是在母親身邊撒嬌的時候吧?他不知道,是不是也是滿院風荷,一池碎萍……之惟良久沉默,目光投向那飄渺虛空,淡淡勾唇。
甚至沒發現,不知何時,她已轉過頭來,望著他如望向那條流光的河,輕輕道:“之惟,如果想知道,那就去問。等他醒了,去和他好好談談。”
他回眸,眼里是不能分辨的窅黑。
她卻仍凝視著——許多話,無須他說出,其實她早就明白,曾經不問,只因怕觸碰那些傷口,可現在終于明白,若不挑開那些瘡口,他的心,便永遠不會愈合——又道:“失去的,已經失去了,卻也因此而有得到。如果沒有當初,你就不會遇到那些人,還有,我。”
是啊,沒有失去,怎會有得到?
所以才做出選擇,承認失去的已然被舍去,義無反顧踏上那條不能回頭的前路,試圖用自己的手去把握什么。可為何心里總還是有個聲音不停在追問: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我的夢到底是什么?
為什么沒有人告訴他,即使登臨絕頂,也改變不了那些深刻的悲傷,反而會被新的哀傷又一次次割裂心房,是疼痛讓他終于明白了他的夢是什么——
原來,三十年來的人皆有,他獨無,讓他所求的不過是那些最尋常的溫存,最平凡的歡樂,最簡單的一句肯定,最直白的一句解釋。
而這些,偏是滔天權勢換不來,翻轉乾坤挽不回,拱手河山求不得!
可又能向誰人說:坐擁天下,是一場最殘酷的夢碎?!
之惟握著她的手覆到了自己臉上。
柔荑下,兩行滾燙,無聲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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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稟王爺:陛下醒了。”
內侍尖細的聲音讓正伏案批閱奏折的蘭王筆下一凝,小黃門眼尖,瞥見一點墨藍隨即洇開在紙上。
他這才發現,忙放下筆,卻見那一點墨跡已然暈開了一圈,遮住了剛剛才寫好的藍批。這還是今日準備要明發的折子呢,之惟注視著那墨痕,皺眉,遲遲不行動。
小黃門不知他心思,只道他是擔心那折子,因蘭王夫婦素日對下人和氣,于是便大著膽子上前道:“王爺,您先去吧。這點兒小墨點,就交給奴才處理吧。”
蘭王抬起頭來。他這才發現那玉眸靜水流深,其內暗涌遠非他人所能揣測,不由一縮。卻見蘭王將折子遞到了他手里:“拿去弄吧,當心點兒。”
小黃門忙躬身接過,正要拿到一邊處理,卻聽蘭王問道:“怎么是你過來?”
久入深宮的小太監何等機靈,立刻明白他所問為何,忙回道:“是王妃遣奴才來的——奴才師兄領著王妃去內庫了——奴才師傅過世后,是師兄暫管著內庫,剛柳大公子進宮來,說靜王似有些不適,王妃見圣上已然脫離危險,又有太醫照顧著,便讓奴才前來向王爺稟報,自己則去內庫取藥了。”
剛從座位上起身要往外走的蘭王在桌旁停住,又問:“取什么藥?”
“人參、冰片、仙鶴草……奴才也不懂,只聽師兄說都是救命的……”剛一出口,便道不好。
果然,蘭王盯著他:“靜王怎么了?”
那目光令他忽然想起宮內外的諸多流傳:燒成焦土的潞河、支離破碎的城門……怎會竟忘了這位當國的王爺是用怎樣的手段殺進的宮門?!不由撲通一聲跪了,顫聲回答:“回……回王爺:剛柳公子急急火火的來找王妃,說靜王……靜王咳血,怎么都止不住,隨侍的兩個太醫都說……說只怕是……不成了……”
話音剛落,便見蘭王風一般的往殿外走去。
小黃門跪在地上,忍不住偷偷瞥了眼那人去向:不是往后面的欽慶宮,而是往前頭的宮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