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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猛然抬手,劈面給了他一巴掌:“你究竟對他做了什么?!”
他吐出了口中血漬,揉揉紅腫面頰,方不慌不忙抬眼:“您這個哥哥對他做過什么,我就對他做過什么。”
太子又一掌揮來,這次卻被早有準備的廉王一把架住,如愿以償感到手掌里傳來那人不斷的顫抖——是怒是痛,還是害怕?“若不動這塊心頭肉,怎能誘得我最老謀深算的大哥您上鉤?!”狠狠甩手,將那人推得連退數步,踉蹌身影,原也這般飄搖無力。
大門咣啷洞開,濃重血腥和凌厲兵鋒都依約而至:“王爺,都辦妥了。”
廉王最后望了眼那仍趔趄在旁的身影:“大哥,您就在這兒安生歇一會兒,等著看我的吧。”說罷,便再無留戀的向門外走去。
門外,綠瓦紅墻在漸近中天的紅日映照下,金碧輝煌,燦如煙霞。
卻聽背后一聲:“老四……”
悲涼、凄愴、無奈、辛酸……種種情緒混雜,便是再高明戲子,只怕也念不出這一聲一句。那一瞬間,有再熟悉不過詩句涌上心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一張張熟悉面孔于眼前拂略而過,那記憶深處從未珍惜過的尋常過往,原來,也曾綠蟻新封酒,紅泥小火爐,圍坐一處,稱兄道弟,那時,他們曾還有六人,心或從不在一起,卻畢竟曾笑過鬧過醉過在一起……
廉王停了下腳步,卻最終,還是頭也不回的走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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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九刻,儀天門。
郎溪正指揮數十個身強力壯的青年羽林用血肉之軀抵住宮門,門那側,不知多少賊兵也正同樣拼盡全力以身軀相撞。然而這一次的撞擊卻與之前不同,深厚宮門也似快抵不住那瘋狂的撞擊,不住顫栗。
“公公,叛軍抬來巨木撞門啦!”于高處瞭望的羽林大聲報告。
難怪!他心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沉沉道:“再加二十個人上去,給我頂住!還有,把點得著的東西都給我往那木頭上扔!”胸中卻止不住的在翻騰,隱隱的,有鐵銹味道自喉間涌上,他又一次強自壓下,卻不得不回到欽慶宮廊下,背倚墻壁才緩過口氣來,然心跳,卻比方才又隆隆:巨木?禁軍里沒這玩意,不然老早就被用上了。這便意味著叛軍有幫手來了,也不知是哪一路人馬。不過,又怎樣呢?小到這紫禁,大到那天下,本又有幾人可信?低眉一笑:自己只管盡最后一點力罷了。
正想著,聽見一聲呼喚:“郎公公!”
他轉眸,見蘭王妃正立在門前,面沉如水,望著他:“公公,請進來一下。”
難道皇上?!不敢遲疑,他忙飛身入內,正要往暖閣里走,卻被斷云攔住:“皇上沒事。”她一把抓住他左臂,再不容他閃躲,直面相問:“公公,這究竟是什么傷?”
郎溪笑了笑,仍搖頭:“沒事,前頭不小心……”
斷云不由分說搭上他脈搏,一撩袖子,便先呆住了,大內總管的臂膀已是一整條都是紫黑:“這是……”
郎溪見再無可瞞,便又笑了笑:“是毒針。”
“什么?!”斷云震驚在當場,連他什么時候將手臂從她手中抽了出來都不知道。
只見那清水容顏明凈依舊,所有思慮都被妥帖收藏在那無波秀眸之后,內廷總管一如既往溫聲言道:“王妃還記得,早先御座前曾騰起團古怪的煙霧嗎?這團煙霧非但是要制造混亂,還包藏了更隱秘的禍心——霧里有毒針,隨機關一道啟動,我當時一聽風聲,直覺不對,幸好還趕及擋在皇上身前,但左臂上,還是著了兩針。”
“不是可以運功逼毒的嗎?”她話一出口,便痛悔交加:是啊,是可以逼毒的。但那時,他不是在用內力為圣上調息?!是不是更在那時,毒素便隨內力運行而遍及了全身臟腑?為什么自己沒去仔細檢查這道傷口?!原來,那時人奉獻的哪里是內力,而是生命啊!
珠淚再抑不住奪眶而出,她哽咽,再不能言。
避無可避。想不到,此生到頭,是這樣的眼淚相送,郎溪在心里透出一笑,掀袍跪地。
“公公?”
他抬起眼,眸里水光清澈如鋪展一地的水綠波光,輕輕言道:“主憂臣辱,主辱臣死,請王妃莫再悲傷。”扭頭看了眼明黃深處,重重光影于那波光上瀲滟生輝,又道:“郎溪福薄,只怕是看不到蘭王歸來了,只能在此遙祝:天家骨肉早日團聚,主子再不嘗那錐心之痛。”
斷云將泣音死命的壓抑在喉管里,點點頭:“……謝公公。”
“還有,請別讓皇上知道。”他叩拜在地,說出最后一個請求。
只怕想瞞也瞞不住吧?斷云心里想,卻還是應了一聲,努力穩住自己雙臂的戰瑟,親手將他扶起。
郎溪謝過,一站起便又往殿門走去,開門,跨出,春風拂動那綠袍飄舞,亦帶來濃濃的煙塵和血腥。他轉過身來,仍像之前一樣將殿門帶好,門關的剎那,看見蘭王妃扭身向暖閣方向行去,不知為何,心中一顫。然而,越來越猛烈的廝殺聲,卻讓他不得不轉頭看向儀天門宮墻,一層層濃稠的血色已讓那原本的綠瓦不見了本色,只看見最后的忠勇兒郎們正攀在那通體赤紅的高墻上揮動刀劍。而門外,鼙鼓聲、腳步聲、喊殺聲,一波比一波更響——
玉石俱焚的時候到了。
他聽見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對自己說,歷經兩朝的內侍總管淡淡流露一笑,向庭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