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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是巳時,奉先殿內。
他正負手觀看墻上那一幅幅曾跪拜過無數次的先人畫像,香煙繚繞中,眉目依稀相似,都笑得溫和又高深——這就是所謂人君的模樣吧?勾起唇角,門外風雷滾滾,在這里聽得那般清楚,然即便是近如此地,也見不到一面旗旌一點煙塵,只看得到百年來峙立依舊的雕梁畫柱,冷眼旁觀著一代代更迭變換。偌大皇城像一只神奇的巨獸,能將所有的驚天動地都吞沒于腹中。外界,總是一無所知,萬千愚民只會在每一次朱紅宮門開啟之時,匍匐在地,一輪一輪的叩拜——管他是誰!
正想著,大門一開,回眸,卻是意料之外的身影,同時,在門開的一瞬,他也飛速的瞥見了似有一道火光沖天而起,不由凝眉:“怎么回事?”
心腹閃進門來,跪報:“是南薰殿起火。”
“哦?那里頭的人呢?”
“大都沒走遠,太子正命人全力搜捕。但還是逃出去了一兩個。”
他不由勾唇,搖頭:“真不中用,幾個書生也能放走咯?”
“回王爺,是這樣的:本來已快抓到放火的朱浩那幾個了,但突然拓跋那老騾子從斜刺里殺了出來,將人救走了。”
他臉上終于閃過憂慮之色:“現拓跋呢?”
“騾子營正和何春部交手。”屬下抬眼,“王爺,咱們要不要……”
他冷笑,搖了搖頭。
屬下會意,退出殿外。
他將目光又一次移向了香煙供奉的祖宗神像。片刻后,終于聽見預料中的兵戈交擊之聲,點點朱紅飛濺上雪白窗紙,他仍含笑凝睇,畫中人的也依舊滿面慈靄笑容。
身后大門霍然而開,他聽見熟悉的腳步聲,正如期待。
“老四,你怎在這里?”背后施施然,傳來那人聲音。
他亦好整以暇轉身,回之以微笑:“大哥,你又怎會在這里?”
太子望著他,平日最和藹可親的臉上此刻無一絲笑影,冷冷道:“老四,夠了,別讓件子虛烏有的東西離間了同胞手足之情。”
這話從他口里說出,怎么格外可笑呢?廉王不由搖頭,笑道:“手足?你看看這墻上掛的——景帝和太宗,難道不是同胞的弟兄?老二老三,連著外面那一位,還有你最疼愛的老七,又有哪一個不是同根生?!”
太子一瞬不瞬的看著他,丹鳳眸里的痛心疾首盛得實在是太滿,讓人都不敢相信,輕嘆了聲:“老四,我說最后一遍:收手。往后咱們還是兄弟。”
他自然不會相信,誰不知他這嫡親兄長乃是這天下間地位最高演技最好的一名戲子?不由大笑:“大哥,那我也勸你一句:收手吧,在弟弟心中,可從來沒不認你這嫡親兄長。”
太子手攏在袖中,閉目:“老四,別天真了,遺詔根本就不在這里,老爺子根本就是在利用老七,更利用你!遺詔在之惟手里——外頭,西山腳下,他已經宣詔稱帝了!”
廉王的聲音卻并無一絲驚訝,反比方才更加熾烈:“居然被他搶了先啊,這倒是帶了個好頭。”
太子睜開了眼,皺眉:“你……”
他得意的看著那自小嘲弄自己愚笨的人如今眼睜睜的反被自己挖苦,回答:“你不會真以為我會相信那所謂‘遺詔’吧?是!昨夜里,老爺子拉老七裝神弄鬼,我是信過,但事到如今,我還怎會相信?我信的:是只要手里掌握了那寫詔書的人,還不想有多少份詔書就有多少份,想怎生書寫就怎生書寫!”
太子挑眉:“你是說老爺子?”
“大哥,你這就死心眼了吧。干嘛非要是他呢?”廉王嗤笑,“之惟一稱帝,就等于第一個宣告了老爺子駕崩。我為什么不能順水推舟,在這里也這樣宣布?只要道逆賊郎溪與叛王里應外合已然弒君,一道儀天門,便還有什么可怕的?!到時,老爺子就只能‘晏駕’了。待那時,朱筆在我之手,寫什么不是圣諭?!”
太子又一次閉上了眼,淡聲道:“是啊,反正世人從來都只知四皇子魯莽浮躁,卻憨直淳樸,便是之前有什么僭越之舉,也是為人所欺,只要大義滅親,即可洗刷得一干二凈,對吧?”
廉王嘿嘿一笑,算是作答。
太子便又嘆了一聲:“反正手里三軍原就是你聯絡居多,權利熏心之徒,跟誰不是跟?只要是最后勢強者便成。”
“大哥還真是透徹。”
太子睜開了眼,眸中深濃悲哀,并不掩飾,又或是刻意為之,深深望著他:“你以為我會就這樣踏進你陷阱?”
他昂然一笑:“弟弟當然明白兄長手段,奉先殿外小弟親衛此刻定已為大哥戮盡。不過,大哥,你又知我為何選擇此殿?”
太子凝眸。
他走近一步,直視那眸心:“這地方不是老七挑的,而是我挑的——這里我早已布下天羅地網。”說著,他長嘯一聲,無數刀光劍影于窗扉上閃爍,舊褚之上轉瞬又染新紅,“大哥,你不妨再看一看外頭,可還有你一個手下?”
太子并無動容,但他卻終于捕捉到那鳳眸里刺心的一絲動蕩,不為了外頭的驚濤駭浪,而只為了他口里的輕輕一句:“猜我到底用了什么辦法讓老七肯開口替我說這一句?若不是他,又有誰能引太子您親臨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