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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京兆城外五里,西山。
京兆兩大名山,西山一直以奇峰峻石蘭若古剎聞名,在這一天之前,幾乎所有人都忘卻了它的另一重作用:自潞河驛后,進京官道因山勢而于此陡然收窄,形成一個天然隘口。在此處,自南北一統后朝廷便設下一支悍軍駐守,名曰“虎賁”。然百年下來的四海昇平、內外咸安,早將這一支駐軍遺忘在了歲月煙塵之后。
但此時此刻,破潞河后順暢直下的靖難軍不得不在這一座小山之前收住了勢如破竹的馬蹄。
狹路相逢。
之惟瞇起眼,望向對面遮蔽進京最后通道的旌旗,背生雙翼的猛虎于招展戰旗上昂首怒目——“虎賁營”。
這支從龍起兵于開國平亂覆滅南晉的諸多戰役中立下赫赫功勛的軍隊,是否,在這百年之后仍還不墜那曾經威名?
一手握住劍柄,蘭王露出一絲微笑:能有什么可怕的?!有誰能比自己更清楚——時間,才是一柄最鋒利的刀刃。深深呼吸,慢慢抽劍出鞘,決然指向浩明天宇——
靖難軍千軍萬馬都似感覺到了那深深吐納,千萬人一道屏住了呼吸,收緊了韁繩,拔刀出鞘,只等那一聲進攻令下,便能化作一道排山倒海的鐵潮。
卻在這時,見對面虎賁軍中旗幟變換,一隊人馬自陣后飛馳至陣列最前,為首一人向靖難軍這方高聲喊道:“反賊,還不下馬受降?看看此人是誰?!”正是虎賁營統領吳岱倫。
他身旁數名騎士簇擁一騎出列,馬背之上兵刃叢中五花大綁一人——
之惟一見,如遭當胸一擊,幾乎目眥俱裂:“父王?!”
滿意的看見他驚痛神情,吳岱倫揚聲冷笑:“沒想到吧?你們父子倆在這兒見上了!”
兩軍已離得相當接近,彼此清清楚楚看到對方面上每一點表情變換。
也讓這頭的人清清楚楚的看見被挾持的人緇衣都不能掩飾的斑斑血痕,迎頭撞擊已變成了胸口的一陣陣悶痛,唯之惟看不見自己的臉色已陰沉如垂野暗云。
只聽見那自以為勝券在握的吳岱倫高聲囂叫著勸降:“反賊,連昔日戰神如今也在本帥掌握,可見天道昭彰,不容僭越忤逆!本帥勸爾等莫要再負隅頑抗與王師作對,逆天行事的結果,最終只能是灰飛煙滅,死無葬身之地!”
山下隘谷之中,每一個字都帶著響亮的回聲,聲聲刺耳。
所有人都看見:蘭王一手攥緊了韁繩,一手垂下了劍鋒。
“王爺……”還沒等旁邊謀士出言,已聽敵陣中一聲呼喝——
“之惟!你給我進兵!”正是大將軍王。
一聲嘶吼隨即招來更多的刀鋒指向,卻見他清風一笑,嘲弄的看向氣急敗壞的虎賁軍主帥:“要不你現在就殺了本王,否則,本王可不能保證不再說話?!?
吳岱倫怒極,卻又不敢當真現在就毀去這一至關全局的人質,心道:若對方真無所顧忌發動進攻,那無疑是在“不忠”之上再添一樁“不孝”,于己也無壞處,這才強壓下殺機,又氣勢洶洶轉向靖難軍陣營,高叫:“本帥奉勸爾等最后一次,莫再執迷不悟,否則身家死,九族滅。爾等可都想好了?!”
四下寂靜,風聲蕭蕭,戰旗鼓鼓,甲胄硁硁,兵戈瑟瑟,每一聲都聽得格外分明,連同心里那最后的羈絆枷鎖斷裂的聲音,真重,也真痛。
之惟抬起眼:遠方蒼穹,云開日出——太陽若要升起,就必須將那些曾蔭蔽過它的煙云都劈開,踩在腳下??伤肋h不會忘了,那些曾托起過那輪朝陽的肩膀。
提韁,上前一步,護衛的盾牌立時隨之上前,整整齊齊排列在他馬前,蘭王用還執著寶劍的手從懷里掏出一個錦囊,拆開,三道黃絹明晃晃鋪展于天下人面前——
“大行皇帝遺詔: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兩軍驚栗,下意識肅然而聆。
待蘭王朗聲念完,靖難軍中再壓抑不住雀躍之情,已不時有按捺不住的“萬歲”之聲從行伍間傳出,而對面虎賁軍中則人心頓亂——
“真的假的?”
“有金印呢!真的吧?”
“你看得清??!不過,聽說大將軍王剛剛的確是手持了御賜的金牌令箭進營的,那玩意兒不能一塊兒作假吧?”
“喲,這不就對上了嘛——別真是真的吧?!”
“那咱們……”
交頭接耳的士卒不由都將目光轉向了陣前的主帥,吳岱倫不知是驚得還得急得,臉已漲得通紅,誰知更聽到大將軍王悠悠然一聲:“今兒一早,圣上就下詔廢黜了太子之恒,若本王沒有記錯:吳大統領,你當時也是在場聆聽了圣諭的吧?”
此言一出,吳岱倫面上已轉成豬肝顏色,猛的拔出寶劍相指:“反賊敢胡言亂語?!沒這回事!”
大將軍王長聲大笑,雖刀斧加身,亦不損那睥睨天下之清傲,眉峰高揚,聲音清朗:“‘胡言亂語’?說的正是你自己吧!虎賁營聽著:新帝之前妄動兵戈,爾等均欲族滅嗎?!”
加身刀兵隨聲紛落,唯吳岱倫惱羞成怒挺劍刺來:“胡說!全都是假……”話沒說完,忽覺一股冷風灌進喉腔——直到飛出的頭顱墜落在地,其上雙目還又驚又怒的圓瞪著,仿佛仍惦念著那腔子里未說完的那半截話語。
隨手推落仍僵坐馬上的無頭尸體,一直追隨吳岱倫身側沉默的偏將收劍入鞘,在戰馬上向大將軍王行軍中之禮:“王爺,末將錢修文,幸不辱命!方才委屈王爺了。”
大將軍王點點頭,卻先看了眼對面正凝望這方的愛子,方轉過眼來,道:“幫我解開?!?
錢修文愣了一下,忙割斷他身上繩索,聽見戰神在他耳邊輕道:“你別跟他說。”
錢修文又是一愣,下意識的點頭,想了想才反應過來這個“他”指的是誰。
而在此時,大將軍王已然直起身體,揚聲問道:“首惡已然伏誅,諸位何去何從?”
對面靖難軍歡欣之下,卻未減絲毫凌厲攻勢。全軍騰躍,只讓劍鋒更銳;蘭王手中黃絹飄飄,卻亦更未收起寶劍凜凜。
虎賁軍諸將個個環顧四周,又都迅速避開,不與他人的相觸——見了錢修文突然誅殺主帥之后,又有誰還敢相信簇擁自己的這一個個昔日袍澤有哪一個不會暴起取走自己性命?片刻遲疑之后,終于一個接一個下馬,匍匐于地:“末將愿追隨新帝,為朝廷盡忠!”
轉瞬間,整個虎賁營一萬五千兒郎皆跪倒于西山腳下,與靖難軍一起爆發出“萬歲萬萬歲”的動地山呼。
他卻沒感覺多少興奮,那些已落了地的枷鎖仍壓在心頭,那般沉重,之惟催馬上前,與那自小仰視的神明相會于兩軍陣央。
“父王……”開了口,才知道那些喊“萬歲”的聲音有多么的響,將他的聲音完全淹沒在內,之惟不得不提高了嗓門,又進前些,又喚了聲:“父王!”
大將軍王卻搖頭:“既已宣了詔,便不能再這么叫了。”
卻見那諭旨欽定的新任天子決然抬眸,眸心里是一團烈焰,從未熄滅,一如孩提時分:“不,我不!”
那火焰讓人心頭一灼,更是一熱,他也就不再堅持,但仍先坦誠相告:“其實,是他讓我來的。”
之惟咬了下唇,看向他被血污浸染的黑衣、空落的肩頭,緩緩搖頭:“那這些傷,也是他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