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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沒有再親自撐傘,巨大的華蓋權且作了雨傘。溪水里,他看到華蓋籠罩下,自己的臉,冰玉一般的輪廓,噙著的那抹笑影像一簇白色的火焰,冷極——一只手輕輕放了上來,戴著的翡翠扳指似無意間滑過他頸項,一點砭膚透涼,最后落于肩上——他看見水里那抹笑影卻越發清晰可辨,冰焰四迸,最終成了一種近乎肅殺的,令他自己惡心的,絕艷……
落在他肩頭的手也就不再移動,慢慢的,冰冷玉石也染有了溫度,不再如方才刺骨。他靜靜看著水面漣漪輕漾,忽覺雨勢漸大,漸有凄落之聲。
“之忻啊……”那人在他旁邊輕嘆了一聲。
“大哥?”
水波里,太子勾了勾唇角,最終,卻只是道:“不說了,釣魚。”
雨聲淅瀝,落在檐下鐵馬之上,錚錚作響。
已記不清這是郎溪第幾次打開殿門,接下送來的奏表甚或密報,仿佛多少天來積壓的朝政都趕在了這一天處理。琉璃瓦下一層雨幕遮住了向內窺探的目光,穿梭來往的人只看見內廷總管站在門前,如常樣分門別類接收。要求等候帝王批示者,也還是得到那一句話:“不必候。圣上早有旨意:一切著由東宮處置。”
除了人來人往較前熙攘些,欽慶宮一切似乎都還如常。只有細心的人或許會發現:這些天來時常出現在郎溪身側的一小黃門,似乎自昨夜起就一直沒有露面。
其實,作小黃門打扮的斷云一直守在帝王病榻之旁,已然一夜無眠。
這邊郎溪關上殿門,走進暖閣,再無方才內斂淡定,將手里折子隨手一放,便來到床邊,只見紗帳低垂,便看向斷云:怎樣?
纖細的影子背靠在雕花圍板之上,斷云點了點頭,輕聲道:“睡了。”
郎溪下意識的也點點頭,剛要說聲道謝的話,卻見她抬起手來,一團明黃在他面前不停的顫——“這是剛剛……”斷云說了幾個字,便咬住了下唇——他看見那明黃中洇出一攤攤刺目的血紅來。
剛剛浮出水面的心又一下子沉了下去,他看見對面一向堅毅的女子眼中有光亮滾來滾去,卻轉過了身去。
走出暖閣,聽見身后跟上輕輕的腳步聲,斷云輕輕的在喚:“郎總管……”
郎溪停步,轉身,卻是將一只火盆端到二人之間,點燃了。
斷云望著他許久,蹲下身去,將那些染血的絲帕一一投入火中,還有藏于袖中的。
他低眉撥弄炭火,看著火苗吞噬那或新或陳血色,忽聽到“嗞”一聲響——一滴水珠落在烏金碳上,一點瑩白火星濺起——他抬起頭,看見再不能禁的,女子蒼白的面頰上布滿的珠淚。
“郎總管……”似乎是已等他許久,斷云眸光緊捉住他的,“讓太醫們一起來吧……”
內廷總管不置可否,點漆眸看著他,伸出手。她心方一提起,卻見他只是從她手里抽出絲帕,自己往火里投去。
所有的金色紅色都被火焰吞噬,漸漸成為一蓬蓬灰白灰燼,那清冽明眸也慢慢被那些顏色填滿了模糊了,再看不清原本純然,斷云不知自己下唇已被自己咬得朱紅一片,殷濃顏色刺痛對面人眼,又說了一遍:“總管,讓他們一起來吧!”
郎溪終于停手,看著她:“王妃……”
對面的蘭王妃和之前的判若兩人——昨夜、前夜、再前……還曾一直欽佩的這樣的女子:畢竟是懂醫的,雖年輕,卻也是成竹在胸。每次在皇帝病發之時,都是她最先反應過來,神色自若,處置沉著。每次都是她安下他人的憂心如焚,即使靜心回想時會想起現在她自己才是夫妻離散,闔家陷獄,卻總有那么一份淡靜,令人忘記這些,只記得她是名心靈手巧的醫者。
直到今日。
凌晨時分的情景,稍一回想,竟也像支利劍灼穿心臟:睡前,靖平帝又咳出了一小口淤血,他們都以為還像以前一樣是胸痹的緣故,便例進了湯藥,服侍他睡下。卻沒料,半夜皇帝忽然從夢中驚醒,暗紅血液從口里源源不斷的涌出來,已分不清是咳的還是吐的。凄厲的血紅讓人驚呆在當場,連一向靜定的女子也愣怔榻前。還是靖平帝咬牙說了句:“不要叫人!”二人這才反應過來,忙到這會兒,才總算又一次平安度過。可這一次,卻是誰都無法再稍舒一口氣。
下一次,下一次怎么辦?更有誰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呢?大內總管覺得渾身的血都已經凝固了。
斷云卻不知對方想法,只是覺得等待回答的時間已然太長太長。深殿寂寂,雨打重檐的聲音聽得格外分明——這才知道外面下雨了,現在大約已是晌午時分了吧?難怪一直覺今天天還沒亮,原來是從未出過太陽。潮濕里,一殿的藥味和血腥味混在一道,又夾雜了焚燒后的炭火味,縱人在屋里,也覺得一片濕冷寒涼。她再忍不住,在他出言拒絕之前又說道:“還是讓個可靠的太醫過來看看吧。這一次,真的是我錯了——要不是我粗心,經驗淺,我怎么會沒看出來皇上是……”
點漆眸中瞳孔驟然一縮,內侍總管清秀面容上如覆了一層嚴霜,只針帽樣的瞳仁里有光如炭燼,盯著她:“王妃,您說什么?”
斷云卻咬住了下唇,新紅自交錯舊痕上淋漓而下:能說嗎?這天大的秘密。對面剛才還一直信任依賴的面目,此刻,在這沉重的隱秘之前,忽也蒙上了一層不能看清的紗。
郎溪任由她端詳沉吟,不再說話。
雨絲細密,沙沙作響,似乎是人思考的聲音。聽得太久了,只覺冰冷和無奈。
也不知過了多久,斷云終于抬起了頭來,凝視著對面深靜眼瞳,沉沉的點了點頭:“應該就是。”
心里最后一根支柱坍塌,他聽見風聲雨聲回旋在沉沉宮掖,卻更似社稷崩塌山河動蕩的隱隱幽咽。握緊了手,指甲掐進了掌心,郎溪看見對面的女子竟和自己作了同樣的動作,于是問道:“王妃,還要叫其他人來嗎?”
蘭王妃深吸了口氣,終于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