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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瀝瀝,春雨如油。
兩把油紙傘,都是八十七骨,紫竹柄,牛毛似的細雨落在上面,很快便在傘緣織成了一層薄紗似的水霧。傘下二人皆是輕便的出游裝束,神色悠閑的徜徉于早春翠色初露的山徑之上,外表看來與其他出來踏青的游客并無二致,除了他們游覽的地點與眾不同,更是凌駕于萬人之上——
璟湖之旁有小山名曰翠微,山巒蒼秀,水色空濛,一年四季,景致如畫,但是半年前忽禁了游人踏足。待后來山中凌空隱現出個把斗角鉤心,世人才知山中正大興土木,據說是要修造行宮。
此刻,絕了人跡的山麓,新雨之中越發幽寂。山道之上只聞得二人步履聲響,一路往蒼翠中行去——人世黯淡,風霜迷眼,原世上葳蕤方一日,山中碧翠已千年——只見細雨之中,路兩旁喬木秀拔,藤蘿交纏,不知名野花不起眼青苔或濃或淡,卻都心無旁騖,只一意將這碧色鋪展。步入此地,才真覺春滿人間。
這樣的生機勃勃,任誰都無法不受感染。于是,都看見彼此深邃眼中此刻都只一片深碧淺翠,任是金筑面具、冰淬輪廓,線條也都有了絲絲柔軟。
于是,走在左邊的那人開了口,打破一路行來的沉默:“喜歡嗎,之忻?”
水色眸子被滿目青翠映成剔透,如翡翠,眸子的主人微微一笑:“喜歡,大哥。”
胸中一動,幾以為是雨絲灑落進眼里來,他不覺停下了腳步,又問了一遍:“真的?”
水眸清澈——令人忽然想到自己少年時怕也曾有過這樣清透無偽的眸光,那時大約還為那純稚覺得羞恥過,可現在隔了重重歲月望去,卻是如此動人心魄——雨中,傘下,白衣的青年望著他,輕輕的回答:“真的。”
他將傘換到了左手,右手握住了那人左手,那手沁涼如冰,卻沒有掙脫。他便笑了起來,道:“下雨天路滑,小心點。”
對面抿唇一笑:“好。”竟依然沒有掙開的意思。
他便牽著那手,一步步向更高更深處行去。走了幾步,聽見那人問道:“大哥,不是說帶之忻去看新行宮嗎?”
“怎么?著急了?再走幾步就到了。”微服的太子轉眸看來,忽想起什么,眉峰微微一蹙,“是不是累了?”
白衣青氅的靜王搖了搖頭,玉白雙頰上難得有著兩抹淺淡的緋光,回答:“這樣的景色只能讓人醉了,怎會覺累了?”
見他興致甚佳,太子便也舒展了眉心:“別說啊,之忻,你這次從西北回來以后,身體倒似好過以前在京里。”
“有什么好不好的?人都是給逼出來的。”靜王眼望著遠方煙水迷蒙的蒼穹,淡聲道,“在那邊沒別的辦法,只能騎馬,居然也就真學會了。”
太子勾唇,瞇眼:“說不定再逼一逼,別的事也能學會呢。”
被掌握的那手終于一動,靜王低眉,別轉過臉去:“之忻愚鈍……”
話音未落,便聽見旁邊那人長笑:“怕什么?大哥逗你玩兒呢!”
抬起眼,雨霧之后,輕裘緩帶的儲君似也褪下了從前的光環,竟在那青山綠水里悠然的拉著幼弟的手笑道:“歸去來兮我夙愿,余年還做隴畝民——之忻,若真有那么一天,你可愿陪大哥學種菜劈柴、鋤草施肥?”
說得跟誰這輩子做過隴畝民似的,靜王心里暗暗在笑,可不知為何,卻覺有股暖流悄悄涌動——大約是雨天的緣故吧,被握住的那只手上竟傳來那般清晰的溫熱。
身旁,一滴晶瑩雨珠滑過新綠竹葉脈絡,自葉尖滴落,一點水花濺起在青草地上,仿佛能聽見那空靈輕響,聞見那沁涼馨香。他閉上了眼,輕輕的點了點頭。
那只手幾要將他指骨捏斷,可他睜了眼,卻仍只是笑:滿眼苔痕上階綠,興許是因真領略過了邊地苦寒,才明白今日這十里春風天涯芳草。
這碧草連天里說的話,竟每一句都像是真的。
太子望他良久,兀自一笑,點點頭,松了緊握,而將五指扣進了人指間,一面加快了腳步,一面道:“快走,這回可真的是就到了。”
果然,沒走幾步便看見山林蓊郁,溪流清淺,幾尾游魚像是翡翠里的偶一兩點翠花,隨著天光倏忽流閃。溪邊搭蓋了幾間茅屋,一看便知是下面的工匠仆役臨時居住的場所,因太子臨時起意造訪,也未及收拾,屋旁橫七豎八堆了好些木料石材,雨水灑落在那些未完工的雕梁畫棟之上,撲簌有聲。屋后林間,薄煙依稀,隱然有飛檐斗角勾住煙水迷離。
“那兒就是了。”太子抬起仍拉住他的手,指向那飛檐隱約處,“正讓他們加緊呢——蓋了這么許久,下頭那幫不長進的東西,本宮是對他們太寬松了。”
他卻能料到他口里的“寬松”已是怎樣的緊逼,靜王笑笑:“慢工出細活,既是修造行宮,總還是精細些好。”
“什么行宮?!”卻聽太子道,“我是替你著急。”
他垂下睫,明知徒勞——那聲音像是夢里一次次回響的,又仿佛是早已聽過無數遍,語調語氣,無一能夠躲避,無一能夠抗拒——只聽太子在他耳邊淡淡道:“這是你的親王府啊,你難道忘了?”
世人傳說的行宮,竟是他的親王府!真是天大的恩寵,天大的榮幸!他抬起眼,預演過千百遍似的,他看到對面親生長兄鳳眸純黑,一臉的和藹慈祥,更有難掩的志得意滿;而他自己則一定還是那樣笑得淡然,眉目澄澈,似驚似喜。
他想,自己這一刻的表情一定是極成功的,不然儲君不會眸光閃動,似有躍躍。只是有一點點疑惑:點亮它們的究竟除了喜悅還有別的什么?不然為何,緊抓他的手又有一瞬的僵硬?
疑惑時,太子已然又轉了話題:“帶你去看看你后花園的池塘。”說著,便將他一路帶到溪邊,“這么個活水池塘,全天下也獨一份!你瞧瞧這里頭的魚——咱們釣兩尾?”
上頭動動嘴,下面跑斷腿。太子隨口一句話,便教隨從們忙得不可開交,所幸居然真找到了竹竿魚線,幾個帶刀侍衛大內高手也顧不得身份,忙彎了鐵鉤,抓了蚯蚓奉上。二人便當真在溪邊垂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