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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魚未上鉤,卻已經(jīng)接了三四次報。若按太子爺以往的脾氣,只怕早扔了魚竿起身責(zé)罵,然而今天,他的心情卻似格外的好,每次聽完了奏報,都只擺擺手讓人下去,便又回到溪邊,拿起魚竿。
這是怎么了?靜王心里不免有些納罕。正思量著,手卻被猛的緊握住,他一驚,握住他手的人已連他手帶魚竿一起拉了起來,一條大魚撲騰著離開水面,這才反應(yīng)過來一起跟著使力,將那上了鉤的魚兒甩到草地上。
旁邊早有人上來抓住那魚,放進(jìn)水桶里,送上來給二人過目,獻(xiàn)媚笑道:“恭喜太子、王爺,好大一條呢!”
“好好好!”太子仍握著寶貝弟弟的手,拊掌大笑,“等會兒咱們就喝鮮魚湯!”說完又看向他:“想什么呢,傻孩子?魚兒上鉤了都不知道?!?
靜王微微一笑,放下魚竿,卻沒抽出那手,回答:“之忻是見大哥一趟趟的去處理公事,還以為咱們這來來去去的不定心,會把魚兒都嚇跑呢?!?
“愿者上鉤。”太子眨眨眼,丹鳳眼眸透出絲不能分辨的神光,“你且等著瞧吧,咱們今兒的收獲可不會少?!?
正說著,又見一東宮心腹來報,面上神情較之前幾個凝重許多。靜王不露痕跡拾起釣竿,實是別過眼去。卻沒料儲君在旁輕哼了一聲,道:“就在這里說吧。”
那人便壓低聲回道,剛夠二人聽得清清楚楚:“欽慶宮門緊閉,自昨晚上到現(xiàn)在皇上未曾露過面。”
“太醫(yī)呢?進(jìn)去過嗎?”
“沒?!?
“郎溪呢?”
“在。每次接報都是他親自出來,殿里只留了一個小太監(jiān),其余人都被他支開了?!?
“還看到什么沒有?”
“沒有,郎溪每次開門都很謹(jǐn)慎。不過,聞到好大股藥味,與之前的似有不同。”
“還有嗎?”
“沒了,殿下。”
“再探?!碧訐]揮手,來人便迅速消失在山林之中。
“喲呵,看來大內(nèi)總管也能自己坐堂當(dāng)大夫了?!碧用唸A下頜,冷冷一哂。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胸中如有金鼓,噔噔鏗響。
“你說是吧?”
片刻寂靜,竟長如半晌。他猛然意識到人是在詢問自己,心中鼓點起落,響成一片,饒是最機變的人此刻也只能先輕輕“嗯”了一聲。
太子似也不意外他的不敢正視,一手覆上他執(zhí)竿的手,幫他穩(wěn)住那風(fēng)雨中輕顫的魚竿。面前顆顆雨滴落入碧綠水鏡,打碎點點浮萍。
濃云漸深,雨絲漸密,青山綠水都籠罩在一片細(xì)雨飛煙之中——這就是夢寐中的如畫江山嗎?是啊,人閑花落,靄青山空,會臨絕頂,果然氣象不同。可為什么又會覺得這般寒冷?
再多衣物也不能溫暖的透骨冰凝,直到被身旁那人悄悄攬緊,感到彼此的心跳,一般隆隆。透過衣物傳來彼此體溫,是鮮活的血肉彼此溫存——也只有還活著,才能有這最后的微溫吧。靜王終于開了口:“大哥今天是故意來此?”
太子應(yīng)了一聲:“離得遠(yuǎn)些,撇得干凈。”
那又干嘛非要將我拉扯進(jìn)來?他聽見心里一個聲音在低吼,可自己口中發(fā)出卻只是一聲低沉的似嘆似笑:“不怕會錯過時機?”
“時機?我需要什么時機?”太子呵呵笑了兩聲,然后陡然一凜,“我永遠(yuǎn)是名正言順的儲君!”
靜王驀然轉(zhuǎn)眸。咫尺相對,漆黑眼底映出承自一脈的相似丹鳳眸,湛湛精光流瀉在那交匯瞬間,一字字問道:“幾時?”
太子望著他,斜風(fēng)細(xì)雨,一兩滴雨珠落于睫上,隱然泛出一絲水光,淡淡回答:“喝完魚湯再說?!闭Z調(diào)十分平靜。
唯他察覺:握住他的大手痙攣了一下,他感覺到自己的心也跟著抽搐了下,深吸了口氣,卻生平第一次,反握住了那只手。
水面震蕩,一根釣竿落于水面,片刻便隨流水漂蕩遠(yuǎn)去,點點漣漪聚而又散。他任身旁那人將緊扣兩手置于胸前,心跳轟鳴,彼此都能清晰感受。
就這樣沉默著,也不知光陰流逝太慢還是太快。以至于真有熱騰騰魚湯端至眼前的時候,二人都是一驚而起。
還是太子先緩過神來,難得自失一笑:“喲呵,這么快就好啦?!?
端湯的心腹內(nèi)侍忙諂媚堆笑道:“太子爺一吩咐,奴才們就立刻著人去煮了,就是荒村野地的,條件簡陋,也不知爺喝不喝得慣?!闭f著拿包銀湯勺舀出一小碗來。剛要舀第二碗,卻被太子接過了,親手舀出一調(diào)羹送進(jìn)靜王口里,忙極有眼力勁的停了手,端著湯退到一邊。
“好喝不?”只聽太子問道。
靜王雙頰微紅,點了點頭。
“真的?”太子便就著那調(diào)羹又舀了口給自己,喝完了點頭,“還行?!?
他卻怔看一旁:他這是……?他竟不怕自己身上的毒了?!
卻見太子回眸,輕笑:“發(fā)什么愣?再不喝,可就涼了?!币娝詿o反應(yīng),便又舀了一勺送入檀口。言道:“這些天看了幾本醫(yī)書藥典,才知道原先對什么毒啊藥啊的了解得實在太少,自己硬生生的耽擱了自己?,F(xiàn)在才知道,花開堪折直須折,自己想要的東西就得自己趕早伸出手去夠,可不能等著別人恩賜?!边呎f邊又喝了口湯,享受似的瞇了眼,“不然,被人一直蒙了那么多年都不知道?!?
他知道他這話不僅是在說他們二人,可為什么還是覺得心往下沉,一口似血似氣腥甜在喉間竄升?
太子卻好似全無察覺,慢慢悠悠你一勺我一勺的喝完了魚湯,忽想起了什么,問下頭人:“這湯誰做的?”
剛才還滿面笑容的內(nèi)侍忽然變了臉色,囁喏半天方回道:“是……是……殿下息怒,出來匆忙,沒帶廚子,因此……”
“少羅嗦!誰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