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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墨景純就在隔壁。這兩天蘭王服下冰焰花后,雖身體日日見好,膽子卻見長得更快,早迫不及待將積壓了一時的軍政要務(wù)給拾了起來。若在平常,還能有王妃稍加約束,但如今斷云也是臥病在床,人自不忍打擾,竟只能任由著之惟在一墻之隔之地悄悄處理起公務(wù)來。而他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默默在旁邊守著,不分晝夜。
吃過晚飯,林云起剛在門口冒了個頭,便被他兩道冰寒目光瞪了回去。之惟也不知是瞧見了還是沒見,也就笑一笑,自踱到隔壁去了。他知他們夫婦照例又有一通吃來吃去的話講,便在這屋里待著,想到下午接到的來自朔方的信函,不由眉心緊皺。
正想著,卻聽有人敲門,一開門,那人見了是他,直覺的又往回縮:“……墨兄……”
他這回卻把他讓進(jìn)了屋:“進(jìn)來吧。不在。”
林云起使個眼色:“在隔壁呢?”
墨生點點頭,問道:“先生怎又來了?”
林云起眉頭也皺了起來,將手里紙張交到他手里:“王爺讓起草的,回函。”
他接過來,略略一掃:“怎么兩份?”
林云起輕笑了聲:“寫著玩兒的。”
他仔細(xì)的讀了下來,不由也跟著苦笑起來:“這么說,這一份是準(zhǔn)備給王爺否決的?”
林云起看著他,斂了容:“那墨兄,你站哪一邊?”
他自然想站在主子會選的那一邊,可更知道,若選那條路,是將他自己往火坑里推。
林云起也不是真要他回答,自幽幽道:“王爺如今已是被架在火上烤了:烏桓兵像跟寧王說好了似的,他一來就退。現(xiàn)如今,人是沒費(fèi)一兵一卒就白占了退敵大功,還順便攢了攢舊部,野心早已漲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墨景純想起下午接到的信函。一份公函,乃是已斷了許久的邸報:寧王順利解除朔方之圍,舉國歡慶;另一份則是寧王與蘭王的私函,面上是聽說蘭王染疾,問候他身體,唯恐苦寒之地缺醫(yī)少藥,勸他索性回京治病,暗里卻是威逼,攜軍功仗兵勢,要蘭王棄靈水投他一方。
“病的時候無人來問,眼看著要好了,倒要請回去治病了?!”墨生不由冷哼,“這是什么手足之誼,兄弟之情?這里頭安的分明是狼子野心:王爺若肯了,回去則背個半途而廢,棄城逃生之名;不肯,則任咱們在孤城之內(nèi)自生自滅,獨(dú)擋烏桓。哼,他們可真做得出來!”
“不僅如此,厲害的只怕還在后頭。這邊塞前線不過是人家的前臺過場罷了,后頭才是大戲連臺呢。”林云起譏誚,唇邊冷笑如刀,“現(xiàn)在是私函,還是私底下好言相勸,王爺若不允,只怕下頭來的便是公文了。”
“他們……竟能……”
林云起望著墨景純狐疑的眼,緩緩搖頭,臉上盡是嘲諷之色:“有什么能不能的?于廟堂來說,靈水一座孤城算得了什么?況且還有瘟疫橫行,只怕那些人早已巴望著能早一天脫手是一天吧。朝里現(xiàn)在是個什么形勢?每個人的眼都在盯著什么?呵呵,前線的城池不過都是棋子而已,在這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都算得了什么呀?那么多雙眼睛肯往這苦寒之地瞧,不過是因為這里附著的兵權(quán)罷了。”說著不由一哂,“其實連咱倆當(dāng)初也是這么想的吧?誰知好不容易得了機(jī)會,咱們那一位卻偏偏是這世上唯一不這么想的。”
墨景純也只能跟著苦笑,二人眸光交匯,卻也并不全然是失望苦澀,亦有連他們自己也未發(fā)覺何時亮起的星星之火。
墨生沉吟了會兒,問:“先生以為,他們下一步會怎么做?”
“那得看咱們這一位啊。”林云起嘆了口氣,隨之又一笑,“我只道我這兒怎樣也都得先給他寫好——只要王爺肯假意應(yīng)承寧王,明里稱病退回朔方,暗里聯(lián)絡(luò)馮嘯舉事,便有機(jī)會奪回兵權(quán)——可林某的計劃縱十全十美,也需得咱王爺能動心啊。”
他卻動心了,即使從小長在墨門,堅信“非攻”乃是王道,卻在此時,亦不忌揮刀揚(yáng)劍為那心中清明殺出一條血路,因問:“先生怎就料定王爺不會允呢?”
“王爺他……”他又嘆一聲,“墨兄當(dāng)林某是惡人揣惡人吧。”眸心如冰,語調(diào)平靜,卻聽得人陣陣戰(zhàn)栗,漫漫道:“寧王不會無條件的迎我們回去的。他又不是傻子,他定也能料到咱們王爺會有后手,除了死死盯住咱們之外,他一定還會讓王爺與他立下‘投名狀’——”
墨生的瞳孔已開始縮緊:“你是說……”
林云□□了點頭,話語像一把刀子,狠狠扎進(jìn)人的血肉里,剖出那最陰暗的一面:“這恐怕更不止是他一人的打算,當(dāng)咱們見到這東西的時候,它的形式很可能是命令,是圣諭。”
他閉上了眼睛。
林云起睜著眼,卻感眼前也是一片黑暗,說著說著,語調(diào)已有些飄忽:“如果王爺允了,則會失去威信、民心,屈服于人,即便能活著回京,也得被言官們的口水淹死;不屈服,奪回兵權(quán),便又坐實個反復(fù)無常爭權(quán)奪利的罪名。而若他仍是不允,這倒最簡單,便是抗命,查都不用再查,就是鐵板上釘釘?shù)摹\反’……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最后下場都不外乎那么幾條——罷黜、圈禁……賜死。”
空氣忽然變得沉重,每吸一口都是那么艱難,似要透不過氣來,林云起見墨景純猛地旋身,轟然打開房門,刺骨的寒風(fēng)夾雜著雪片兜頭撲了人一臉,他卻見青年連眼都沒眨一下,只是側(cè)首望著——
他走上前去,看見隔壁雕花門里透出的一點微光,橘色的,落在那冰冷的雪地之上——三十六歲的謀士竟也跟著看得出了神。
凝寂中,忽聽隔壁門里傳出一聲驚呼,緊跟著是撞擊撲倒的聲音,在那些聲音響起的同時,墨景純已如只鷹隼一般飛撲進(jìn)門去。
他晚了一步,一進(jìn)門就聽人在喊:“關(guān)門!”他下意識的關(guān)上,一抬眸,就驚呆了——
之惟靠坐在床柱上,身前都是血,細(xì)看了才見是一道長長的傷口,自左肩一直斜貫至臍上,夫妻兩個人四只手摁著也還不夠。鮮血自指縫間奔流而出,淺色錦裳上原本繡的暗紋便被這血水染現(xiàn)出了花樣——血色牡丹,轉(zhuǎn)瞬開謝,剎那間由紅轉(zhuǎn)暗。
蘭王的眸子純黑如夜,望著對面的人,聲如薄刃,卻并沒有殺氣,沉聲問道:“解恨了?”
他這才反應(yīng)過來去看那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