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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倒似是到靈水以來最閑適的。
蘭王夫婦二人每日各自臥床修養,每天固定的,這邊這一個好得快些,便常去瞧另一個,瞧的時候也沒什么別的話,就是匯報各自剛剛吃了多少飯菜,宵夜吃下去沒,還有藥,有沒有準時喝。
孩子的事,都小心翼翼的避過了,只說些除了吃就是吃的閑話,旁人偶然聽見了隱覺絲酸楚,說的二人倒神色如常,都仍是往常極淡靜的顏色,只是手時不時的交扣著,那淡然里于是便透出股淡定的溫存來,雖不甚濃烈冶艷,卻是綿長溫厚,愈發香醇。
“人都光說我瘦了瘦了,其實斷云也瘦了不少?!彼抗饬鬟B,細細縈繞那如花似玉輪廓,那身形較以前更加單薄,卻又平添了幾分楚楚動人。
倚在床頭的她被他看得有些臉熱,便掩飾的瞥他一眼:“別一問你晚飯吃了多少就打岔,是不是又短斤少兩了?”
之惟連聲喊冤,回答:“絕對沒有,端來多少吃了多少。自服了冰焰花后,上吐下瀉的時候就少多了?,F在可不比之前,我胃口好著呢,吃下一頭牛也行?!?
聽他說得夸張,斷云不由笑了,因消瘦了些,左頰上的淺淺梨渦便明顯了起來,如瓣蘭花落在了白卵石鋪地的清水里。他看著看著,竟似著迷。
她見他愣神,正要出言,卻沒料他的手也伸了過來,指尖輕輕撫上那梨渦,淡淡倦倦憐惜,纏纏綿綿暖意。
不約而同的想起,那個帝都的中秋夜,酒香醉人,月光如夢,夢里是江南的風,第一次同時吹拂進彼此的心里。
不知不覺,就湊近了些,他的手游移到她唇側,如春風,卻又驀然,收回。
像是畫工忽然收了筆,墨色卻仍暈開,收稍不及。她臉上還是浮現出了淡淡紅霞,水眸盈盈,映出都差點失控的彼此——那么近,那么近,只一抬手的距離,卻不能……肌膚相親。
他眼里除了失望,更多的卻是愧疚,轉而握了她手,也不知是安慰誰,道:“這冰焰花還真是效用非凡,估計再吃幾貼就能好全了,你趕快給我下個痊愈的診斷,將我身上壓的這五指山的咒符給揭了去?!?
在京城時,他素不多話,在這邊塞,倒屢屢被他的絮叨逗樂,然而這卻教她又摸著了他脾性一分:但凡嘴上越是說笑,心里就必是又藏了事。這幾天來,她雖臥床,卻也聽說他服冰焰花的劑量常常大得氣壞御醫,猜他就是想隱瞞這事吧。自然能理解他的心急,這內外交困時刻,他身上的重擔容不得他再慢慢調養,更只怕是早已背著她在強撐病體料理軍政了。雖是心疼,卻也不說破,只靜靜看著他,反握住他手。
之惟便又湊近些,低聲笑道:“這樣,你就能搬回來,讓本王親自來照顧你。”
現在二人不過是住隔壁而已,還要搬‘回來’!聽他說得曖昧,她掐了他掌心一下,他便大笑起來:“小云兒這就是懂了……”惹她又掐了一下,這一次,是真使了勁的,素凈瓜子臉如今已然紅透,像是只熟了的蘋果。
他深深望著,只是笑。
其實,不是不再期待,祈禱上天能再給他們一次機會。如果有,這一次,一定會好好珍惜,拿性命來守護。又只怕是福薄,錯過了這一次,便錯過了終生。
曾存在過,便怎樣也湮滅不了。
一旦奢侈的愿望曾被神靈應允過,便再止不住更多的貪心。
說是來挽救別人的人,卻落得個雙雙病骨支離,付出的代價,豈是真的一句“不悔”便能都解釋分明?
也不是第一次生出一道離去的念頭,不要再拘于這一片高墻深院,說來可笑的搬來搬去,也不要再束縛于頭頂上那一片陰云密布的天空,不能自由呼吸。
她是凡人,他亦是啊。
卻也正是如此,所以懂得,所以慈悲吧?
她凝視著他玉一般潤的眼,再不回避:“之惟,其實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但又一直開不了口?!?
他回望著她墨一樣濃的眸:“你說。”
她卻搖頭:“不用了,我現在已經自己找到答案了?!?
他凝眉,見她微笑坦白:“之惟,我們永遠不分開,好嗎?”
他低下頭,再抬起時,卻是將她緊緊摁進了懷里。
她聽到他的心跳,那般堅定沉穩——
之惟……其實,我原來是想問你:既然那么不喜歡這里,不喜歡帝王家,為什么還要廟堂里這般苦苦掙扎,不肯離去?
現在我明白了,其實人在哪里,生活都是一樣,無論乞丐還是王公,上蒼都是一碗水端平,一樣的甘苦均得。
所以,我選擇不逃避,不放棄。不論到哪里,我都會陪你走下去,永遠永遠。就從那一天開始……我們的一起失去——高高在上的親王和王妃在眾人面前,為他們失去的第一個孩子哭出來的那一刻開始……
二人良久相擁,心中千言萬語,卻又已什么都說盡,待松開時,但見彼此面上都是甜蜜笑意,醉心醉人。
他忽想起了什么,問道:“今兒幾號了?”
她想了想:“二十二?!?
然后雙雙道:“小年啦!”
他卻又說了一句:“不知道胡人們過不過?是不是也‘官三民四船五’?”
知是不該,她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要是過的話,明兒咱們出去瞧瞧?”
他怔了下,沒立刻接言。
她道他是覺城里仍有瘟疫彌漫,擔心她身體,便笑笑:“沒關系的,咱們乘了馬車,便服出去,也不走路,就在車上瞧瞧看看。藥這會兒應該已經發下去了,這么幾天,也該有不少病人能痊愈了吧。我想,城里這兩天總該有些高高興興的煙火氣了?!?
看她說得熱鬧,眸里光華閃耀,他自不忍拂逆,想了一想,便點頭應允:“好好好,都依了你就是,我讓景純去安排?!?
“謝謝王爺!”她梨渦淺淺,勾起一笑,不勝清妍。
他目光黏在其上,再挪不開——
原來世上真存了這么一人,傾國傾城,無悔無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