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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所有大夫都看見斷云急忙走出,轉到隔壁,陳太醫緊跟在她身后,神色如常,他的幾個弟子也就忙低頭各自去照顧病人了。
“剛還好好的,不知怎的就又燒上去了?!崩铙K道。
她摸摸少年額頭,燙得驚人。
陳太醫搭上清執脈搏,閉目沉吟了好一會兒,方睜開眼睛:“老夫倒覺得這燒無大礙,是這孩子原本底子強健,抵抗疾病的反應也就不免強烈的緣故。老夫正好有個家傳的成方,可芳香化濁,溫中散寒,試用過幾個病人,療效尚可,王妃可要試試?”
“那是最好,謝老大人?!彪m也同意他的看法,但望著少年又燒紅了的臉,露出的脖頸上、四肢上密密麻麻的紅疹,她仍覺一陣疲憊襲來,強打了精神,一面讓陳太醫開方,一面解開少年衣衫查看,生怕他背后傷口化膿才引發高熱,卻吃了一驚:“陳大人,李大人,快過來!”
聽得斷云輕呼,二人忙走到床前,只見少年背上傷口已然結痂,并無特殊,奇的乃是這些傷口旁邊的皮膚上竟沒有半點皮疹!
難道,難道這些血痂里有什么能抵御疫毒?
三人視線交匯,腦中都冒出同一個念頭:會不會是少年的血里存在著什么,讓他能和小鴿子一樣染上重癥卻熬到現在?
余二人便又都看向斷云。
她低眉,素手握住少年的手,然后抬起頭來,眸子黑白分明,玉光流淌,淡聲道:“你們去準備吧,我和他說。”
清執——清執——
昏沉之中,聽見有人喚他,像是做夢,那般溫柔,又好像帶著絲歉疚。
她為什么要歉疚?就算天下人都對不起他,那其中也沒有一個她……他迷迷糊糊的想著,可敵不過倦意,又要陷入昏睡。
清執,醒醒,我知道你聽得見。
她怎么會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她好像都知道,還有他……也知道,可是,自己就是不想要,老是想逃……就逃到眼前那片黑暗里吧,他們找不到,連娘也找不到……
清執,你聽我說:請你趕快醒過來,我有個很著急的忙要請你幫!
靈臺現出一線清明,他感到她手放在自己頰上,柔軟,卻冰涼。
我真的很著急很著急。自昨天得知他受傷,我夜里就都不敢睡,恨不得一個時辰能當成兩個時辰來用,能讓我趕快找出控制疫病的方法。我現在終于明白了,越在乎就越會胡思亂想。清執,這二十年來我還從來沒這么害怕過,腦子里全是不詳的念頭,生怕萬一遲了一步,就會失去我最重要最重要的人……
她壓低嗓音中的哽咽讓他的心都跟著一緊:她在說誰?清執終于睜開了眼睛,眸里像藏了把刀子:“云姨……你……在說誰?”
斷云卻不回答,只是看著他,眸子晶瑩流轉:“清執,我們可能找到治病的線索了。你肯不肯幫云姨這個忙?只要你一點點血就行?!?
少年久久沉默,蒼白的面龐上,半掩的長睫遮住了琥珀瞳,投下來的陰影格外凝重。
就在她以為他是要拒絕的時候,卻見少年倏地從枕下取出一把匕首,刀鋒映出琥珀光閃,遞與她:“當是我還他的?!闭f完,就又閉上了眼睛。
斷云接過,走出房門,覺得手里沉得幾托不住。李驥見狀,便接過來,走進房里。
“王妃請?!标愄t將她讓進自己房間。不多時,就見李驥捧了一小盅進來,里面殷厚的紅色刺人眼目。她忽覺一陣作嘔,便轉過身去,坐在屋角。
過了好一會兒,聽見李驥和陳太醫的嘆息:“死了。”
一股酸水泛將上來,她捂著唇,聲音有些抖:“那……稀釋一下?”
“好?!崩铌惗艘彩巧裆林?,將血稀釋在水里,又牽來一條狗喂了下去。
動物的□□嘶吼之聲聲聲入耳,最后轉為細微的喘息……不知過了多久,當她覺得喉中翻涌已快不能抑制,聽見李驥長嘆一聲:“好像……又快不行了。”
她強咽下喉里似血似氣一團,轉過身來,見地上狼犬掙扎漸弱,馬上就要不行了,胸中悶得像堵了塊棉絮。
眼見最后一線希望就要破滅,忽聽陳太醫沉吟道:“要不,干脆再喂一點?”
“嘎?”李驥遲疑了下,心一橫,還是將盅里鮮血喂了下去。
那狼犬漸漸的就不動了。
人們都不自覺的看向蘭王妃:女子的素顏已白如罩面絹紗。心中都是一沉,正要互相勸慰,卻見地下——
那狼犬居然又動了,過了一會兒,居然睜開了眼來!
三人不由都驚呼出聲,“這是有救了?。 鼻嗄赆t官最先露出喜色。
饒是陳老太醫也是白須顫動,連連點頭。
明明該是喜悅的心卻依舊懸在半空:清執之血果然有抵抗瘟疫的作用,可是這人血要如何拿來治病?所以,雖發現了這個秘密,救治,卻依舊是一場空,反倒是另一樁事被落實成了確鑿——瘟疫的確是可以經血傳染的——
之惟……
心中半明半滅,一點希望在汪洋似的絕望里苦苦的掙。
可蘭王妃是不能在人前掉淚的。
所以,人都聽不見她心里這聲泣血的喚,只看見她面上浮起從未有過的決然,凝聲道:“李大人,你這就回府通知林先生:急封城中所有水井,關閉所有可疑染病的食肆店鋪,以后城中所有人的飲水都由衙門統一發放,直到疫情結束。”
結束?
這么多天來,還是第一次有人用這樣清澈聲音將這二字清晰道出。像是一點火星投入那沉寂許久的熔爐,里頭的死灰忽然就被引燃了,火舌舔得每一個人心尖酥酥的暖又辣辣的疼。
似有什么就要噴薄而出,人抬眼望向窗外——
邊塞孤城,一輪冷冽的紅日,不知何時已然升將在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