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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靜極,唯一抹曙光于東方悄然凝注,像是誰的目光從不曾離開,穿越流光萬里,溫柔依舊。
少年睜開了眼來:雪白四壁,幽靜禪房,案上供的是漢人信的佛,寶相莊嚴,一抹若有似無微笑蘊在嘴角,目光澄澈如秋之滿月,清凈無翳。
陡然一句不知哪里看過的語句浮上泛黃的書頁:我法本為用來渡生死之海,非為執著不放。下意識摸見懷中硬物,掏出來,誰人碧血嵌在那些精雕細刻里……
李驥一進屋就見少年對著把匕首發呆,急忙上前來搶過:“你這孩子!一醒來就拿著這東西干嗎?”邊說邊塞過來碗藥,“喝了。”
幾次醒轉之間,清執已受慣他“淫威”,乖乖接過喝個干凈,這一次終于鼓足了勇氣問道:“李大人……云姨呢?”
李驥哼了一聲,以為他要責罵,卻是拉了他起來,扶他坐到門邊,指指外頭:“就在隔壁門外——陳老太醫是你鄰居。”
清執透過門縫望去,見晨光熹微映照下,那容顏顯得越發素淡,卻又更添了幾分清疏的風致,像是那種喚作朝顏的花兒,微笑著開在輕霜晨露里。
斷云站在階下,對攔在陳太醫門外的年輕醫士說道:“我來看看老太醫。”
“家師臥病在床,不便見客,望王妃見諒。”
“我正是前來送上一貼良藥。”
“……”
“所謂良醫不自醫,諸位這是不相信我的醫術,還是……不信你們老師的?”
“王妃此話怎講?”
斷云抬睫,微微一笑:“你們不讓我進去,我便只能在這里講了:老太醫這次恐怕病不在身,而在于心。常言道:心病還需心藥醫。你們這些作徒弟的,有誰知道當如何治?”
此言一出,眾皆沉默,院中本在個忙個的其余醫官也都不由豎耳傾聽。
只見斷云從袖中掏出疊紙張,在晨光里一揚,語音清脆:“這些是陳老大人當初診治小鴿子的病案,我一直悉心保存著,期待你們中會有人前來調閱查看。可是,沒有。為什么身為學生的你們沒有一個人來查閱?你們不是要守護你們的老師嗎?那為什么不追問不探究?是你們畏懼老師的權威不敢來看,還是你們心里其實也和別人一樣認定小鴿子的死于誤診,所以選擇不去揭露真相?”
話音剛落,便聽見幾響晨鐘驀然回蕩在長空——
雖被蘭王征作臨時救治之所,玉佛寺眾僧幫忙救人之余,也仍保持著早課。此時,只聽前院寶剎之內誦讀之聲傳入院內,如天外佛音,字字分明——
若人信心,無有智慧,是人則能增長無明;若有智慧,無有信心,是人則能增長邪見。
女子立于晨曦之內,明勝晨曦。
她搖頭,一一看遍面前諸人神色,不由感嘆:“其實這份醫案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如果大家肯靜下心來好好看一看,仔細想一想,以在座御醫名宿們的資質,怎會看不出來?這不是什么誤診,陳老大人的處置一點也沒錯!”
清執感到不止自己,在場所有人都露出將信將疑之色,只是別人的比他復雜得多——那是他不愿去了解的成人世界、官場朝廷。
其實,真相往往都很簡單,只是人不愿、不敢、不肯去探詢。出于好心、壞心,終是私心,卻正是人心吧。
斷云不再看眾人,低眉打開手中醫案:“醫案里記得很清楚:小鴿子當時‘身熱目赤,身臥地上,輾轉不快’,據此觀,確似熱證,然而陳太醫卻堅持要用人參附子干姜服之,似是火上澆油,所以大家都持有懷疑,李醫官甚還前來詢我,希望我能以王妃之身份提出反對。但我仔細看了醫案,卻發現了這句:‘索水至唇,置而不飲’,不知諸位大人注意到了沒有?就憑這一句,便能證明陳太醫的處置并無不當:此乃陽欲暴脫,外顯假熱,內有真寒!因此才是‘索水’卻不真喝。可惜小鴿子最終仍是不治,這是因病魔兇殘,卻非陳太醫之過!病人們不懂岐黃,聽信謠言也就罷了,但如果我們身為醫者,也這般不問事實,而信流言,那就太可悲了。”
四下無語,滿院岑寂,唯暮鼓晨鐘依舊,天光云影徘徊。
說完,她將醫案細細折好,交與一位御醫弟子,然后舉眸看向所有人:“我不知諸位是因什么而信了我,但我一直這樣信著諸位:不論大家原本來自哪里,官位是高是低,來到這里是否出于自愿,可一到了病人跟前,我們就都首先是名大夫——技不近仙不可以為醫,德不近佛不可以為醫——既從事了這一行,便是懂得人命的可貴,就注定一生都會如履薄冰小心翼翼。這,也許病人不信,家屬不信,世人都不信,但我相信,我們自己相信自己!”
心中柔軟處被輕輕觸動,清執不禁悄悄轉眸,看見旁邊的李驥頰上仍留著淺淺淤青,眼中卻有著濃濃暖意,第一次發現這兇巴巴的御醫原來也和何醫官一樣,值得人信賴感激。
“如果我們自己都相互猜疑,那還談何穩定人心?”她絮絮說著,看見朝陽初升,漸漸投映在周圍每一雙眼里,然而自己卻感到越來越深濃的倦意。然而徹夜不眠不就是為了想出方法能贏得現下的局面?斷云暗提了口氣,走上臺階,御醫弟子們已自覺讓到兩邊,她上去輕輕敲門:“陳大人,我能進來嗎?”
不多時,房門從里打開,老太醫仍一絲不茍的帶著面紗,看不見神情,拱了拱手:“王妃,請。”
斷云走了進去,待看清桌面上厚厚紙張上所寫,不禁“誒”了一聲:“老大人,您這是……”
陳太醫神色無改,望著桌上,淡淡言道:“這是老夫整理的所有病人的醫案,這上頭記錄了他們發病前到過哪里、吃過什么、家里有幾人患病、是怎樣的順序……這一摞是出過城的,這一摞沒出過,這一沓里頭都是家里第一個發病的……”
哪幾個人曾共飲過一口井里的水,吃過一個餅鋪的燒餅都被一一記錄在案,斷云一見,眼睛都亮了,急忙捧起查看:“水井旁聚居的巷陌里似乎發病的人尤其多……胡人多,漢人少……這家餅店里一天有十人染病!但這個病人家里只有他和孩子得了,他妻子和母親都沒事……”
“老夫仔細問過他:他是家里唯一的勞力,因此每天只有他一人能吃上干糧,而那天他又省了一半給孩子。”老太醫望著專注于病案的王妃,眸里露出復雜神色。
“那就對了,該是餅的問題,不——是水的問題!這餅鋪就在苦水井旁!”她驀然抬眸,眼中有驚喜,卻見老太醫正盯著她,“怎么,陳大人?”
“王妃怎會知道老夫這樣分類是在尋找病因?”他打量著她,似要透過她尋到誰人的影子,“請問王妃師承何人?”
“家師姓吳諱惜。”
老太醫的目光暗了下去,嘆息中白須微微顫動:“這……這乃是江南醫仙顧家的思路啊,莫非尊師是顧家弟子?”
她搖頭,流露出惘然之色:“家師已然云游四海,好些年不知所蹤。不過,之前倒也從沒聽他提過什么顧家。”
“罷了罷了,老夫也就是隨口問問。”陳太醫擺擺手,慢慢道,“這些東西老夫也是這兩日才靜下了心來,整理出來——前頭王爺說得對:能在疾病未發之時便將其阻止,方是杏林圣手。”說著,便一瘸一拐的躑躅到書案后坐下了。
此言已露出講和之意,斷云知他素來心高氣傲,此時也就并不點破,只微笑道:“虧得老大人整理得這般詳細。”轉眸端詳他氣色,微皺了柳眉,“老大人也要注意身體,您腿傷怎樣了?”
“只當是老寒腿又發了,無妨,無妨。”他拍拍被病人打傷的腿,搖頭笑笑。
斷云也就點點頭。二人從此再不提其他,只專心埋首于醫案里。
不久,“是了,瘟疫就是通過水和食物在傳播的!難怪我們的軍士雖然天天接觸病人,卻極少感染,因他們飲的都是朔方運來的水,食物也是統一配給的。還有,那一夜同在一個帳篷里,小鴿子和清執都染上了,我卻沒事,這就更加證明:病源在于他們吃的污染了的饅頭,而不是帳里的濁氣。”斷云說著說著,聲調已然發顫,“這就有希望了!我們當立刻封了城里的水井還有用這些井里的水做的食物!”正說得激動,卻見老太醫神色異樣。
見她不解的望來,陳太醫只得苦笑了下:“王妃有所不知啊,這靈水城地處瀚海,能成為綠洲,就是靠了那幾口甜井,胡人都視作性命,家家供著水神呢,如何能說封就封啊?”
“水神?”卻見蘭王妃想了一想,終露出絲又甜又苦的笑容,“只要信神就好辦,現在胡人可都相信某人有通神之能呢。”
老御醫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點點頭:“如此甚好。”也就不再多言。
忽聽有人敲門,傳來李驥的聲音:“王妃,請過來看下清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