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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華燈初上的時候,斷云和之惟方在屋里頭碰上了,雖說打退了烏桓兵,他卻說還要趕著再去巡視圈城防,而她則只是回來收拾兩件衣裳。
“玉佛寺里頭情況可好,都安排妥當(dāng)了嗎?病人們情緒還穩(wěn)定吧?”他便問。
“都挺好,自聽說你打退了烏桓軍,人心就整齊多了?!彼D(zhuǎn)眸望他一眼,燈下,那人鬢角恍惚閃過一星雪光??墒?,這是在室內(nèi)。
“那是云起的功勞,關(guān)我何事?怎么,你也學(xué)會拍本王的馬屁啦?”他笑,卻不往她那里瞧,仍盯著攤在桌上的山川圖。
她想觸摸那銀光的手便停在了衣箱里,雪白的衣衫上細(xì)密的絞著精細(xì)暗紋,是蓮葉的圖案,兩朵,并蒂連根,兀自凝視了良久,聽見他又問:“陳太醫(yī)傷勢如何?”
“不輕,正在修養(yǎng)。他那幾個徒弟不讓我去看他,不過,待會兒我還想再去試試?!?
“嗯,你肯定有辦法的。對了,清執(zhí)呢?”
“又燒上去了,還出了皮疹,到我出來時都還沒醒呢。不過我已讓李驥熬了藥,等他一醒就給他灌下去?!?
燈暈中,他的背影終于動了動,以為他要做什么、說什么,卻只見那纏著繃帶的手又移向圖上另一麓山脈。
然而這一動,卻讓她終于看清了:那一線銀白當(dāng)真是白發(fā)的存在。
“之惟。”她將繡了蓮的衣服放進(jìn)包袱里,直起身,對著他的背影,慢慢道,“你這一晚上就沒和我說過一句公事之外的話。”
他手停在了那水墨山川之上,明滅燈光下,似有什么在那群山間起伏蕩漾開來。
她仍對著他的背影,眼中有淺淺的光幾乎要流下來,又說一遍:“一句都沒有。”
他看清楚了:是自己手心的汗暈染了墨色山巒。
二人同時閉了下眼,只是彼此都不能看見。
之惟終于轉(zhuǎn)過身來,唇上含笑,眼中卻帶著歉然:“當(dāng)時不是情況緊急,我沒辦法嘛。要是硬用匕首格住那一刀也未嘗不可,可是下一擊我就決計擋不住了,所以只好拼了一傷打手勢叫他們開槍。拿小傷換小命,還是很劃算的?!?
她要問的是這個嗎?蘭王顯神通、露武功、救清執(zhí)的傳奇早傳得街頭巷尾人盡皆知,誰都說得跟說書一樣,比他自己講得詳細(xì)。斷云走過來,低頭托起他左手,幾滴清淚落在他掌心里。
“一點小傷,還沒上次重呢?!彼Φ?,想替她拂去淚痕的手習(xí)慣性的抬起,卻最終落在了身后桌案上,摳進(jìn)了圖紙里,面上是不經(jīng)意的玩笑,“你這是怎么了,怎地越來越像水做的了?先前在京城的時候,倒從沒見過這般小兒女情態(tài)?!毙睦飬s是沉甸甸的感慨。
她不由破涕為笑,抬起頭來:“早你可不盯著我一個人看!”
難得的分明怨,難得的小女兒態(tài),他不禁一怔,見那明白白的愛恨嗔癡浮現(xiàn)在她的眼,因愛而生的恨,為情所添的怨,在這心愛的素玉顏上交織成一種從未見過的明艷溫暖。他的心,卻冷得更厲害。因這是他從未見過的她啊——他的一片云,總嫌夠不著,總恨飄太遠(yuǎn),卻哪里會有今天這般像那些尋常女子一樣露出這樣的粘,這樣的貪?教他恨不能立時就攬入懷內(nèi)恣意惜憐,然而,此刻卻終只能微微一笑,微微一嘆。
這只手,被她手包著還這樣涼,而那一只呢,是抬起了又放下來。一時真有些惱,恨不能把那只也搶過來,一樣放在手心里暖著,將他心頭那塊冰也給化開,可偏又?jǐn)巢贿^他看著她的眼底那瑩潔的玉光。斷云將他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對他微笑了下:“會好的。之惟,沒事。”
點點似乎是燈火,搖曳了彼此凝望的眼波。為何想找尋幸福的舟卻總漂泊在憂愁的河?又為何即便是這樣你不說我也不說,卻還能感到心貼得那般近,那般清楚的因你涼為你熱?
說完,她便提了包袱走出門去,并不回顧。
他望著她背影消失,才轉(zhuǎn)過了身去。
凝立半晌,見林云起依約推門而入:“王爺,王妃走了?”
之惟苦笑:“她好像是知道了?!?
“誒?”他一怔,隨即安慰,“本來就瞞不下,也不用瞞。”
“可她也不想想:前頭她自作主張把自己隔離進(jìn)去十二天,讓本王在外頭擔(dān)驚受怕了十二天是個什么滋味,這次可真是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了……”他刻意讓自己笑起來,然輕松的神色卻像冬原一樣一截截的荒蕪下去,終于只能轉(zhuǎn)而言他道,“云起,從明日起,就說我在專心研究城防,不見人,所有事都經(jīng)由你通傳——呵,你自己也要當(dāng)心——就先這么兩邊瞞著吧,不過,防務(wù)那頭,你還得經(jīng)常親自去看看……”
林云起正仔細(xì)聽著,卻見門突然被推開,一人闖了進(jìn)來——“景純?!”
一道布簾,將雪光隔在了外頭,將淚光留在了里頭。
快步走進(jìn)馬車,布簾放下,她將淚流滿面的臉埋在膝里:這里再不用擔(dān)心他會看出她的心知肚明,卻也再看不見他剎那流露的流連依依。
說沒事,怎么會沒事呢?那是她的之惟、她的王爺、她的夫啊,怎么會不懂他憂他懼一身擔(dān)全局卻偏擔(dān)不了一己,又怎么會不明白他更慮的是能瞞天瞞地卻瞞不過愛妻?
他那十二天究竟是如何渡過的?想起來他所有的云淡風(fēng)輕,卻是一陣陣的心悸。
因為懂得,所以相欺。
因為知道什么會成為你最深的痛,是你曾作出過的承諾,可現(xiàn)在才明白:所謂服侍病榻、端茶送水竟然只能是蘭王和王妃的奢侈幻想,所以,我才裝作不知道,裝作我們都可以一個人自己舔傷。
只有眼淚,瞞不過,一滴滴從心流淌。
這時,聽得有人輕叩車窗,在外頭輕聲問:“王妃,如何?”
是墨景純,正是他告訴了她之惟受傷的詳情,還有清執(zhí)的病情當(dāng)時就已有加重。斷云忙擦了擦眼淚,回答:“現(xiàn)在還看不出來,你這兩天多留意,補(bǔ)藥一定讓他每天吃……萬一有什么,立刻來告訴我。”
車外很快就沒了聲響,掀開窗,已只剩了一地月光,她沒看見:那人一聽她說完就飛撲進(jìn)府里,行色那般匆忙而又決絕。
“王爺!”年輕的幕僚長跪在蘭王桌前,清瘦的臉龐映在緇衣之上顯得愈發(fā)凄清,重重叩首下去,“景純對不起您。”
燈焰爆長,燭花畢剝一響,一滴紅淚落在燭臺之上。
蘭王的目光久久膠著在那燈火上,直到那燭淚由燙轉(zhuǎn)涼,方道:“你說吧?!?
這樣凝重的語氣,讓一邊侍立的林云起這才意識到:墨生前來請罪的理由,也許并不是為了沒幫蘭王將受傷的事瞞著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