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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費事了,”梓羽氣息微弱,“我的身體……我知道,我活……活不了多久了。”說完,他疲憊地閉上眼睛,不再言語。
“不會的,不會的!”嵐煙慌亂地搖著頭,一邊大力地搖著梓羽瘦弱的身體,一邊大聲否認,“你不會有事的,我不會讓你有事的!你等著,我這就去給你煎藥!你等著!”
慌亂地從地上爬起來,嵐煙抹了把臉上的淚,急匆匆地去煎藥。每隔一段時間,她就要下山去抓藥,梓羽總是生病。
一骨腦兒把一整包藥倒進藥鍋里,捻了個訣,用手一指煎藥的紅泥小爐,嵐煙喝道,“起!”剎那之間,紅泥小爐里生出了一團蓬蓬勃勃的火。
取了一把小小的竹凳坐在小爐前,嵐煙手拿一把精巧的蒲扇,對著爐子不住地扇著,希望爐中的火能再旺些,藥鍋里的藥能好得再快些。
她的手一直不停地扇,一如她的淚,一直不停地落。
在滿面的淚水中,嵐煙再一次想起了自己和梓羽的前世今生。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嵐煙自己都忘了到底是何年何月。總之,那時她還沒有化成人形,只是浮玉山上的一株青櫻樹。
雖然,當時的她尚不能化成人形,但是已有意識,已有眼睛,耳朵。那時,她的眼睛、耳朵不像如今,只有一對。那時,可能說除了地下的樹根,她的全身各處都是眼睛、耳朵,樹皮,樹枝,樹葉,花朵,只要是她露在地面上的部分,都可以看見,聽見。
山間的歲月平靜,悠然,然而卻是無比寂寞。每天,她所能作的,就是伸展樹條望著天上的日月輪轉,云卷云舒。
不知又過了多少年,她還是沒能化成人形。那年春天,正是她的花朵開得最旺的那幾天,有一天,她正百無聊賴地伸展著滿樹的花枝,仰面望天。
她記得,那天的天很藍,天上飄著幾縷潔白的云,風很輕,吹著白云如水般慢慢移動,陽光很柔,照在她的身上,很溫暖,很舒服。然后,她看見了他。
他斜披著一襲雪白的袍子,袍子里面露出一身亮閃閃的白色鎧甲。踏著一片白云,向她飛來。隨著他越飛越近,她漸漸看清了他的臉。
他真好看。
這是她對他的第一印象。
他不是她見過的第一個男人。雖然,她長在人跡罕至的高山深坳之中,但是幾千年來,還是見過十幾個男人的。這些男人大部分是采藥的,其中也有一兩個獵人。
這些人大多長相平凡,有幾個甚至長得很丑。他們來到她面前,有的拍拍她的樹干,感嘆她的高大。有的看著她的花,感嘆她的美麗。有的靠在她的身上,短暫休息。
終于,他按落云頭,降落在她面前。他仰頭望著她,這讓她更加清楚地看清了他的臉。于是,她和他同時發出了感嘆。
“真美啊!”她聽見他說。她知道,這是他在贊美她。在他夸她的時候,她說了和他一樣的話,只是,他聽不到。他圍著她轉了一圈,用溫暖的手拍了拍她的樹干,坐下來,靠著她的樹干睡了一覺。
她看著他英俊的睡顏,忽然就生出了想要和他永遠在一起,永不分離的想法。然后,她被自己嚇了一跳。
我才見到他多久,我甚至連他是誰都不知道,真荒唐。
她知道自己荒唐,可是,還是忍不住要這樣想。
兩個時辰后,他醒了過來,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仰起頭,閉上眼,他連連作了幾個深呼吸,露出沉醉不已的模樣。然后,他縱起云頭,飛走了。
她他身后大聲呼喊,“等一等,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
可惜,他沒聽見。
只因那時的她還發不出任何聲音。
所有的呼喊,全都是無聲的吶喊,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他離開后,她傷心了很久,以為再也和他無緣相見。又過了一千多年,她終于能化成人形了。而他,在這一千年里,卻是再也沒有出現。
有一天,她的真身下來了兩個獵人。
獵人來山里打一種珍貴的野味。野味的數量既少又難打,兩個獵人在山里轉了四天,攏共才打了兩只。
獵人靠在她的真身上,一邊吃著干糧喝著水,一般東一句西一句地閑扯閑聊。
一個獵人說,要不是宮里負責采買食物的人放出消息,要這種野味,給的價錢又高,他才不來這深山老林呢,山高林密,豺狼虎豹的,瘆得慌。他已經不當獵人好多年,在山下有地,靠種地就可以養活老婆孩子了。
另一個獵人說,聽說王宮里有個妃子長得可美了,比天上的仙女還漂亮。一般情況下見不著,過幾天國君過生日,那妃子應該也會出席慶宴,參加慶宴的人可有眼福了。
嵐煙默默記住了獵人的話。
她向來認為自己很美,在她還沒有化成人形前便這樣認為。她認為自己無處不美,她的樹干,枝條,花朵,都美。
在她尚未化成人形時,有一回,兩只鳳凰落在她的枝頭上休息,她聽到了鳳凰的對話。
兩只鳳凰說,九幽三界的女子,有一個算一個,什么女仙、女妖、女魔、女鬼,女人,加一塊兒也不及上界的青蓮仙子美。
她聽了又好奇又不服氣。
她想,那是因為她還沒能化成人形,她們還沒有看見她。如果她化成了人形,如果她們看見了她,怕是再也說不出青蓮仙子三界最美的話來。
這一次,兩個獵人居然說王宮里的妃子比上界的仙女還要美!她定是要去仔細瞧瞧。
到了國君生日那天,嵐煙駕云飛到了青鸞國王宮的上空。青鸞國的王宮很大,她直奔王宮中最熱鬧的地方而去。哪里最熱鬧,就意味著國君的慶宴開在哪里。有慶宴的地方,自然就能看到獵人口中比仙女還美麗的妃子。
她倒要看看那傳說中的妃子有多美,有沒有她美!
長春殿的上空,她隱了身形,仔細向下觀瞧,尋找傳說中的美人。然后,她看見了他。千年后再見,她還是一眼就在眾人之中認出了他。只因,他的模樣還和千年前一模一樣,絲毫未變。
她驚訝得幾乎從云彩上掉下來。她靜靜地看著他,忘了眨眼。她看見他站起身,對御座之上的國君說了些什么,又見他走到大殿中央開始吹簫。
她使了個小法術,把他攝到了浮玉山——他和她最初相見的地方。
她知道,盡管他看上去與千年前并無不同,但他早已不是千年前的他。千年前的他是個神仙,因為那時的他會駕云,身上有仙氣。而今的他,除了模樣,除了身體里的靈魂還是和千年前一樣,已不再是神仙,起碼這一世不是。
她不知道在他身上發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喜歡他,再也不想和他分開。是凡人更好,她想。若是神仙,若他不愿留在自己身邊,自己未必留得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