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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魁背著開瓊下客車,一只手拽著輪椅。旁邊一中年男同志要來魁只管背人,他幫來魁拿輪椅。來魁說:“謝謝你。我們這都是跟共產黨賣命才癱瘓的。”中年同志用憐憫口氣問怎么回事。來魁又說:“這是上長湖大堤,回來時出了車禍,下肢終身癱瘓了。”下車的人都看著他們。看到這么年輕漂亮的姑娘要終身癱瘓都為她惋惜。
有人說:“聽說過上長湖堤出車禍,就是你們呀!”
來魁說:“嗯。老子們住了十幾天的院,沒一個干部來看一下,安慰一句。”
有人說:“現在是他媽的什么共產黨干部。”
有人說:“這種事都不照顧,這也太不講人道了。”
他把開瓊推到公社政府大院,打聽書記辦公室在二樓。他要小媽看好開瓊,他去找干部們說理。開瓊的媽要他不跟干部惡鬧,老百姓永遠把當官的是鬧不贏的。來魁說不是去和他們鬧,而是去講道理。
來魁進了書記辦公室,有兩人在談話。他走近說:“請問,哪位同志是書記大人?”
那兩人看著來魁,有一人說:“你找書記有什么事呀?”
來魁說:“是這樣——你們政府部門今年安排各大隊上長湖大堤,我們是古井二隊的,我家人在上堤回家途中出了車禍,造成下肢終身癱瘓,拉屎拉尿都要人端,我想來咨詢一下,我們今后該怎么生活。”
其中一人說:“原來你們就是傷者家屬。這事左隊長早向我們反映了情況。領導討論決定,我們責令你們隊里每年給傷者的工分和主要社員一樣多。我們政府部門每年為你們隊里免除水利標工365個,你們隊里跟傷者記多少年的工分,我們政府就跟你們免除多少年標工。民政部門給你家的救濟何多何少年年都會有的。另外,你們應該找交警,要肇事司機也承擔責任。”
另一位說:“你們出院了嗎?”
原來這兩位都是干部。來魁十分感激,這才象是共產黨干部說的話。這時進來一位中年人說:“他們今天出的院。剛才我和他們坐一趟班車回來的。”來魁一看,這是剛才在客車上幫他們拿輪椅的那位同志。原來,他也是干部。
剛進來的那位同志說:“你們住院的全部費用由大隊承擔。傷者和看護人員工分照有。”這位同志對那兩人中的一人說,“李主任,找小王安排一輛車,把他們送回去。他們就在樓下,看了也挺可憐的”。這位干部又對來魁說:“你們放心,政府不會不管你們的。”
來魁想了很多與干部們理論的話一句也沒派上用場。干部們既然這么說,他還有什么說的。來魁跟那位李主任下了樓。李主任要來魁他們到院門口等著。來魁把公社干部的話講給開瓊母女聽。
古井二隊的社員吃過中午飯正準備上工,他們在灌渠挖河,木把鐵鍬在溝里東倒西歪地站著。有一輛吉普車駛向二隊,聽說是小雙回來了,人們奔走相告都來迎接。小雙從小乖巧不與人爭吵尊敬老人,隊里的男女老少都喜歡她。聽說是她從醫院里回來,很多沒上工了的老年人也趕來迎接這可憐的伢子。吉普車開到山青門口停下來,后排臺上的人也從當中的公路跑到前排臺上看小雙。
來魁最先下車。他把輪椅拿下來,好多老人不知這是什么東西。當來魁把開瓊抱下來放在輪椅上坐好,老人們這才知道這東西的用處。開瓊在車上看見好多鄉親來看她,她就一直要求自己堅強些。她坐到輪椅上時好多婦女都在叫小雙的名字,來魁的母親扒開人群來到輪椅前一把抓住開瓊的手哭著說,“我的乖乖,你回來啦”這時開瓊再也忍不住眼淚象兩三歲的小女孩搐搐地哭起來,兩行淚水是潸潸地流。有一年老的婆婆來給開瓊擦眼淚,其中左家親房族的婦女都是含淚和開瓊打招呼的。
來魁把車上的東西全拿下來,要人讓路等車走。來魁手指劃著對司機說:“你就從這條路走,兩個左拐彎就上了那公路。麻煩你了。”
吉普車開走。來魁扒開人群推開瓊回她家,上坡推不動,好多人幫忙推。開瓊進了久別的家門停止了哭泣。善良淳樸帶著迷信思想的莊稼人,并不認為這是小雙姑娘的命硬,而是小雙姑娘把一車人的災禍一人承受了,才保得滿車人的平安!婦女們上工去,人們一時還不知幺狗子與小雙是什么關系,又沒一人敢說出來議論。出門時一個活蹦亂跳的女孩,再回來就成了這個樣子,老人們喟嘆惋惜。開瓊的媽忙去做飯,要留來魁吃飯,來魁不好意思,回了自家。
來魁下午沒上工,他去和財經結了醫院的賬。隊里的會記財經記工員這些天在忙于算賬,準備年終分紅。
山青家的房屋邊公路有一段較低,來魁用獨輪車推來土填得與家戶門前地面一樣平。公路拐進他們臺基路上有一低口,這是防夏天下大雨,后面苗田放大水的流水口。來魁推來兩車舊磚,先用磚砌起一條涵道,然后用土填平公路。晚上隊里的人收工回來,問這誰干的,有人說是來魁干的。當時沒一人知道這是什么意思,直到第二天人們才懂得意思:這是來魁為了讓小雙坐輪椅在隊里到處能行走而填平的。
來魁準備在自家的后門口專門為開瓊修一個衛生間。第二天上工時,來魁和萍伢子的爹說起這件事,萍伢子的爹是瓦匠。萍伢子的爹告訴來魁,這是一年最冷的時候,早晚有凌,要過年以后才能做。
開瓊的父母還是想要開瓊到來魁的家來“過門”,開瓊說:“他賣年豬的錢都跟我用了,他哪還有錢跟我過門。是我說的不過門,不按老一套風俗做了”。
開瓊的父親給開瓊按來魁的要求做了一個專門上廁所的凳子。老人在開瓊面前已提到要為他們拿個結婚證,她姐結婚沒辦證,她是殘疾拿證了以后婚姻可靠些。來魁也懂得大人們的心思,他同意拿個結婚證。老父親只有找他的幺弟辦這事。開瓊的幺爹認識公社民政干部,買了二十斤過年的魚,事就辦完了。不是她們幺爹顢頇,是幺爹早把雙胞胎認倒了。他老以為大雙是叫左開瓊,小雙是叫左開紅。看來他在交警那兒也沒留心過目小雙的姓名。所以在民政干部填寫結婚證姓名時,他說的是胡來魁和左開紅。小雙的父親拿回結婚證時也沒注意名字,父親只用過大雙小雙這兩個名字,學名雖然是他取的,可他現在也搞不清誰是誰了。拿回家,開瓊看了說左開紅是小姐的名字。她父親輕巧地說,“從現在起,你們把學名換一下不就行了。”那個時代在農村結婚都不辦什么結婚證,所以開瓊和來魁也沒在意這兩張紅紙;更沒在意‘瓊’字也寫成‘紅’字會對他們今后的婚姻有什么影響。
隊里開隊委會,左隊長傳達了上面的精神。隊委會一致同意將小雙的工分暫定了二十年。每年小雙不上工也和隊里主要勞力的工分一樣多。他們算了一下帳,一個水利標工按當時的價要值一塊多,365個標工要值四五伯塊錢。一個主要勞力一年做365天的工分還分不到365塊錢。另外,隊委會還決定獎勵胡來魁200塊錢,他為二隊今年大豐收立了汗馬功勞。今年是歷來每家分紅最多的一年,去年隊里都還有五家超資戶,今年沒一家超資的。左隊長這次又聽了來魁的一句話,隊里今年春節偷偷放25天的假。年前10天,年后15天。以前春節放假最長的是9天,一般是7天。來魁要放一個月,隊長少了5天。
分紅的第二天,來魁趕公社給他媽買了一件新棉襖,一條絨褲,給開瓊買了一條絨褲,一條粗外褲,還有一雙東北皮鞋。他自己什么也沒買一點。
臘月二十開瓊家收到交警送來的大筆傷殘賠款。那汽車司機沒來,托幺爹帶給開瓊一封原諒與求愛的信。除保險公司賠付以外,幺爹開的價,小伙子一分沒少,傾家蕩產全湊數賠了。開瓊看信哭了,這時候她才知道自己變得象她媽容易掉淚。她從內心喜歡那小伙子,可一切都無法再改變選擇。縣民政也送來了一千元的傷殘慰問金,開瓊很是感動。開瓊的幺爹幫開瓊把這些錢都存進銀行里。
開瓊回家后一直沒出門,天天焐被子。開始幾天水顏草和下雨經常來開瓊房里和她講講話,她們也幫開瓊上過廁所。立秋和隊里的大小姑娘們也來開瓊的房里玩過。開瓊總是送很多水果她們吃。來魁的媽燉好了一只大母雞要來魁給小雙端來,開瓊吃了三天還沒吃完。來魁每天早中晚都要去開瓊的家,主要是幫她上廁所。開瓊把打好的毛衣給來魁時,來魁試給開瓊看,來魁問開瓊怎么這么合身。開瓊看家里沒別人就說,“那天到你那兒親自量了你的腰圍的,你忘了。”兩個年輕人當時高興得忘記了殘疾。其實只要有愛,殘疾怕什么!殘疾的身體更體現出響亮的愛情!
隊里大人們當來魁面和背著來魁也議論過他與小雙的結合,都認為來魁得到比下雨漂亮的小雙是他的桃花運。多數婦女還是認為小雙如果不殘疾是不會同意的,小雙給幺狗子洗衣織毛衣并沒打算嫁給他,因為幺狗子山里有“媳婦子”。人們還不知道那個山里姑娘和鳳伢子以后是怎么看待幺狗子與小雙的結合。不過,世上有姐夫哥離婚后與姨妹結婚的,小雙與大雙怎么把幺狗子換來換去也不足為奇。再說,鳳伢子與幺狗子的關系和下雨與幺狗子的關系差不多。他們的關系都沒寬銀幕那么大,只象小兒的尿布那么大一點。青年人談婚姻哪有不走彎路的,不走彎路哪來的經驗。
來魁每天來開瓊的家,他把開瓊的伯伯媽媽還是叫小爹小媽。開瓊敦促他改口,說:“你還不改口呀?”
來魁說:“不好意思改口。”
開瓊說:“其實,結婚證拿回來,你就應該改口。”
來魁說:“結婚證上寫錯了一個字,沒改過來,我也沒改過來。”
開瓊說:“你改口與結婚證上的錯字有什么關系。就是照那個錯字,你與鳳姐也還是要叫伯伯媽媽呀。”
開瓊的小侄女是經常來小幺(侄女稱呼開瓊)的房里玩,開瓊住院有好多水果副食都是給小侄女吃了。不大懂事的小侄女只要有好吃的還是希望年年小幺住院都好。
每到臘月來魁都要幫隊里農戶補補大鍋小鍋的,他從來沒收過鄉親們一分錢。誰家的鍋破了,只要來喊他去,他丟下自己的活也要跟別人家把鍋補好。來魁說過自己是補鍋的最后藝人,今后無人再學補鍋了,所以他不要別人一分錢。就是這補鍋的手藝陶冶了她從小助人為樂的性格。
來魁跟開瓊洗頭發,然后用電吹風吹干,他要開瓊告訴他學編辮子。開瓊編給來魁看,另一個辮子就是來魁編的。來魁與開瓊編的辮子沒多大的區別。他只覺得三股頭發沒分平均,他相信下次一定會編得很好的。
開瓊說:“我好久沒洗流水澡了,還是你跟我只擦了一回,媽跟我擦了一回的。上堤的時候是一天一洗。你今天跟我洗一個流水澡吧。”
來魁說:“我們這兒河里水都沒有了,哪還有水流呀。現在只有江里的水還在流。”
開瓊說:“你真會打岔,我們這里說流水澡就是大水澡。”
來魁一本正經地說:“象淵里那么大的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