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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候生產(chǎn)隊的任務(wù)是參加大隊的水利建設(shè)：主要灌渠拓寬挖深，洗溝與滅螺相結(jié)合。這樣的泥土活不需要用箢子挑，河底的稀泥用鍬直接可以甩上來。這天隊里開手扶拖拉機每家一人去荊州醫(yī)院慰問開瓊，手扶拖拉機上多半是女人。來魁把豬牽到鄉(xiāng)食品站去賣，有人問他今年不殺年豬嗎，他說家里人少，過幾天找別人家買點肉過年。這地方多窮，一個家庭每年都要殺一頭豬的。

晚上，來魁跟隊長請了長假，左隊長對小雙的身殘很是同情。隊長要來魁到財經(jīng)手里多拿點錢，小雙住院的錢全部由隊里報銷。

左隊長騎車把來魁帶到公社，他對來魁說：“這次來開會我有機會要為小雙的事專門找公社干部談?wù)劦?。?

來魁說：“我和您一同去找他們。”

隊長說：“這么時候要開會，不行，中午再說。你們出院時，先通知我們，我們來拖拉機接你們?！?

來魁說：“回來時我肯定要找公社的，我要向他們討個說法?！?

左隊長說：“你還是將好話說，不來象對大隊干部一樣呀?！?

開瓊的身體好了許多，身體也能在手的支撐下挪動了。今天她顯得很有精神，她知道來魁要來。她想在打針輸液之前要來魁端她上廁所，可是左等右等病房門口總是不見來魁的影子。她有些失望了。

來魁是買輪椅耽誤時間的，他不知跑了多少地方。當(dāng)他扛著輪椅進病房時，開瓊在輸液，她已睡著。他沒叫醒她。開瓊的父母起身和他打招呼，他對他們說了幾句話就出去。

來魁先找到那個做護士的女同學(xué)，雙方從記憶里找到了無知的初戀。那女同學(xué)當(dāng)班長時對來魁有過書信，初戀的友誼使那女同學(xué)告訴來魁“左開瓊的生育出了問題，今后可能不會有孩子的”。來魁對開瓊的生育問題都沒多想。年輕人開始都是想到感情，根本沒去想到孩子。開瓊到了這一步，他是怎么都不能嫌棄她的。來魁找到開瓊的主治女醫(yī)生，問開瓊這種情況以后還能行走嗎？他從大夫那兒得知開瓊損壞的是腿部神經(jīng)是永遠不可能行走的。

其實開瓊送到交警那兒的傷殘報告上就清清楚楚寫有不能站立和傷失生育。開瓊的媽和幺爹把第二條消息立即封鎖了。他們怕小雙得知了這消息更加承受不起，更怕小雙以后找不到婆家。來魁找開瓊的女主治醫(yī)生說到這話時，那醫(yī)生問來魁是傷者的什么人，來魁說是傷者的小哥。那女醫(yī)生處于好心告訴來魁要讓開瓊懷孕借助手術(shù)還是可以的。來魁就憑醫(yī)生問他與開瓊的關(guān)系，來魁就更相信開瓊的生育是出了問題。

父母出去吃飯，他就坐在開瓊的床邊，他用手撫摸開瓊的腿子。他想開瓊不能懷孕是件好事，她永遠就不會挺著大肚子，她會永遠象少女一樣美麗的。她今后自身行動都困難，要是懷孕會有多么艱難。

不一會兒，一護士領(lǐng)著一孕婦過來。護士對孕婦說：“嗯，這個病床就是左開瓊。”來魁抬頭看見一年輕女子挺著大肚子，她上身穿淺綠色襖子，脖子上圍一條紅圍巾，再看她的臉，我的媽呀——那是一張讓他看了全身激動得哆嗦的臉——這不是——這就是鳳伢子！開瓊的臉跟這張臉比起來都只能算是贗品！

鳳伢子第一眼就認出胡來魁，驚訝道：“是你呀！”

“嗯，你來了。”來魁一時不知道自己是揀地方坐下還是揀地方站著。

這時開瓊醒來叫了聲，“小姐，姨媽，你們來啦。你們都曉得信啦?！?

“哥哥去我們那里說的?！兵P伢子說。

這時象開瓊媽的老人撩起被子看開瓊的腿子，帶哭腔地說：“我的兒呀，你是怎么搞的？”

聽到老人的哭腔，兩孿生姐妹的眼淚同時涌出來。

看到這場景，來魁來到兩小孩的病床前，與他們的看護大人搭訕。

當(dāng)開瓊的父母進來時來魁出去找護士準備跟開瓊換藥，他避開了兩家人有哭有說的寒暄場面。

由父親看護，開瓊的母親帶來魁和鳳伢子她們?nèi)ナ程贸燥?。來魁走在前面，他先去買了幾個好菜，占領(lǐng)一張飯桌，找來四把凳子。開瓊的媽剛吃過飯，她是來出飯錢的，沒想到來魁趕在先出了錢。吃飯的時候來魁看鳳伢子的臉就感覺到不對勁。來魁先吃完飯，放筷子時對鳳伢子的婆婆說，“您慢吃呀?！?

鳳伢子婆婆對來魁還禮說：“小伙子吃飽呢?！?

鳳伢子白了來魁一眼。

來魁看見了鳳伢子這一動作，他沒在意，他依然很客氣的對老人回禮說：“我吃飽了，您慢吃?！?

回病房時，鳳伢子對婆婆說：“你們先去，我要買點東西?！彼齻儊頃r懷疑開瓊興許出院所以就沒給開瓊買什么禮品。

開瓊的媽對來魁說：“幺狗子，你跟她去，她挺著大肚子不方便。”

這正好到了來魁的一畝八。來魁說：“好。您叫小爹（鳳伢子的父親）快回去，這里不要這么多人?，F(xiàn)在隊里上工時間短又輕松，等小爹回去上工，不用擔(dān)心這里?！?

“好，我來跟他說?！遍_瓊的媽說完，和姨媽去病房。

來魁繞過行人，幾步就追上了鳳伢子，說：“你怎么和婆婆來，你丈夫呢？”

鳳伢子沒理他。

來魁想起鳳伢子的圍巾是自己送她的，他很親切地說：“這圍巾圍你身上還蠻好看么，孕婦圍著更顯得好看?！?

這時鳳伢子才說話：“我以后要死了，就用這條圍巾吊死！”

“你今天怎么啦？走，我們朝那條街走，怕你伯伯（鳳伢子她們管父親叫伯伯）回去看見我倆，我們好好講講?！?

鳳伢子朝來魁手指方向走，她也想和他把話說明白。鳳伢子說：“你小時候就纏了我，你現(xiàn)在又準備纏我妹妹嗎？過端午我回來，你都說只愛我的，怎么現(xiàn)在對我妹妹下手了？”

原來鳳伢子是為這事發(fā)火呀，聽到這話來魁的火也來了：“你跟別人結(jié)婚，我再找不到你，只有找一個象你的人?！?

鳳伢子：“你家要是到我家提親，我還不是就跟你結(jié)婚的?！?

來魁：“你盡在說乖話。去年冬播的時候，你要學(xué)自行車，我用我家的自行車告你學(xué)。我叫你夜晚到公屋后面的柳樹下來，那天我就是想和你過喜事的，你怎么不來呢，使得我等到半夜?！?

鳳伢子：“我那幾天身上還沒完全干凈?！?

來魁：“這就巧得很。你當(dāng)時就回答不能來啦，你怎么當(dāng)時不說話?！?

鳳伢子：“你要我晚上來，我是沒回答你，其實我還是想來。我想來又怕……”

冬天的大街上人車很少。

來魁：“你以后怎么不跟解釋呢?！?

鳳伢子：“一個大姑娘怎么好說出來，你又沒問我。因為這是我對不起你，過年的時候——臘月二十九晚上，我在你房里玩到半夜，你都沒說把我抱到你床上。你老講天南地北的話，就是不講我們著邊的事。其實年前家里就把我的婚事定了，我不知道。我也是怕近親結(jié)婚生的伢兒有毛病，那段時候我還真想跟你倆懷個伢兒帶過去。你也是假正經(jīng)！我說腳冷，故意把鞋脫了焐到你被子里，你都沒動靜，這又怪我。我結(jié)婚的頭一天，敲你的窗戶，被你媽聽見我才走，你知不知道?！?

來魁聽鳳伢子的話很是感激，他說：“你結(jié)婚的晚上敲我窗戶我是不知道。那天我沒喝多少酒，怎么醉的我也不知道?！?

鳳伢子：“我結(jié)婚后也沒過好日子。開始一兩月總是想家，有時候想到你又想到小時候，想到小時候又多想家。漸漸在哪里過習(xí)慣了又要大忙了。雖然哪里不栽秧割谷，那里是棉產(chǎn)區(qū)，但隊里的事也很多。我媽就是說那里不栽秧割谷才要把我嫁到那里的。立新他們隔壁住的是個在社會上混的流哥，那人經(jīng)常偷看我上廁所洗澡，我還不知道。有一天他進我的房里來摸我，我喊叫，婆婆聽見進來才把他趕出去了。以后，婆婆把這事就跟立新講，開始立新就說算了。過端午后，有一天我一人在家里，那人又溜進來一把抱住我，我大喊大叫，立新是怕我不安全趕回來聽見了，他操起一把鍬，當(dāng)場就把那人的胳膊打斷兩截。以后那人要立新賠三千塊錢，我們沒這么多的錢，他們就揚言要殺掉立新。立新只好躲到松滋他嫂子的哥哥那里當(dāng)搬運工，常常夜里回來夜里就走了?！?

來魁：“活該，誰叫你答應(yīng)這門親事的。害了你，又害了我。你知道我當(dāng)時都不想活了，你不知道我愛你多深。”

鳳伢子：“你既然這么愛我，你既然還想跟我，你就不應(yīng)該跟我的妹妹。你想，你跟我妹妹了，我們今后根本不可能在一起了”。

來魁：“就是因為我太愛你了，才愛上你妹妹。因為你妹臉相聲音年齡各方面都跟你一樣，我愛她就等于在愛你。我是一直把她當(dāng)你在愛。我感謝她，她使我在失去你的日子里，過著同樣有你存在的生活。不過現(xiàn)在她癱瘓了，我把對你的愛轉(zhuǎn)換到她的身上。她到了這一步，誰來照顧她，我都不放心了。我怕別人開始對她好，時間長了肯定會嫌棄她?，F(xiàn)在她的生命都是脆弱的，她再不能受一點兒打擊了?！?

鳳伢子：“你只要不是跟我小妹，我保證回娘屋都纏你。我又不怕立新！”

來魁：“你結(jié)婚后，我第一次穿上你送的眼底（鞋墊）跑出門去，當(dāng)時我根本沒想到回來，我想死在外面算了。巧得很，遇到一山里姑娘上吊，救了一個想死的人同時也救了想死的自己。以后通過書信我和她漸漸相愛。但我心始終不能走出對你的愛，以后我還是想你，沒辦法我才借你妹的影像和你妹走近。這樣使你的妹動了感情，可我仍然在愛山里姑娘。我選擇山里姑娘的主要原因，就是因為以后還可以有機會跟你。我一直是選擇與山里姑娘結(jié)婚的，前天來看你妹，我才決定娶你妹了。我會慢慢忘記山里姑娘的，但對你我永遠不會忘記。是你陪伴了我的童年少年青年，心里有你，我就不會老。今后我們再不能做越軌的事了，但我會在適當(dāng)?shù)膱龊嫌H你的。要是沒有你小妹，這么時候我不管大街上有沒有行人，我都會把你緊緊地抱在懷里；不過沒有你小妹，今天我們也沒機會走在這里。我們還會有愛的，那是另一種愛了。”

來魁說這話時，鳳伢子已站住，她不想再往前走。聽來魁的話，她象走進他的內(nèi)心世界。他們從開始的爭吵，慢慢變成相互諒解。他們冷下心來想，誰都沒有錯。錯的是他們以前少了敞開心扉交流。他們理解了對方很多，看起來他們的錯，是錯過了姻緣。應(yīng)該說他們是生活在那種純真的年代，是真愛都不敢自由大方地表白。

來魁最后的話還是感動了鳳伢子，她噙滿眼淚說：“來，牽著我的手轉(zhuǎn)去好嗎。我走路有些吃力了。來魁我真的好想你，我要你這時就親我?！?

來魁沒說話，拉著她向回走。他不敢親鳳伢子，他只是大膽地用手摟住鳳伢子的腰。他說：“以后在適合的情況下我要好好地親你的。只有跟你妹妹在一起我今后才有機會看到你。我們不能同床共枕了，但能經(jīng)?？吹侥悖粗銤u漸變老，我也知足了。”

鳳伢子：“我總覺得你和小妹在一起，我和小妹的關(guān)系有點不好相處。她也知道我和你的關(guān)系，你對我好的一些事，我也對她講過。我跟你繡眼底（鞋墊）她也知道?！?

“開瓊比你心胸寬廣得多，她是讀書人，她會理解的。她當(dāng)初愛我，也是因為同情我，讓我對你那種愛得到延續(xù)。我們之所以關(guān)系發(fā)展不起來，就是你橫亙著。今后我和你應(yīng)該把我們的情感恩怨都放一邊，一心呵護好她。她是個不幸的好姑娘，我們不能讓她再受到打擊。可能以后為了她，你還要作出更大的犧牲?！?

鳳伢子：“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你以后會明白的?！眮砜龥]有告訴鳳伢子開瓊已經(jīng)失去生育能力。

鳳伢子：“只要她好，我什么事都愿意做的?！?

“我們出來的時間很長要快回去了，我怕她要上廁所?！眮砜氲搅碎_瓊最重要的事。

他們加快了腳步，鳳伢子說：“你說，我跟小妹買點什么好咧？”

來魁：“吃的就不用買了?？此娜硕?，買來好多她沒吃。我看她的襖子太小，她現(xiàn)在長胖了，你跟她買個襖子?！?

鳳伢子也贊同。于是他們找到一家服裝店，鳳伢子看了一件紅花襖子問了價，然后又要試試。鳳伢子把襖子脫了給來魁拿著，她到鏡子跟前試看新襖子。來魁看鳳伢子不僅肚子和奶子大起來，連背后的臀部也大起來。女人懷孕到這月份，只有自家的男人覺得好看，對于別的男人看起來真不順眼。眼前的女人雖然是來魁深愛的人，可就這孕態(tài)好像把他和她之間也隔了一條大江。鳳伢子看襖子還比較合身，她準備掏錢時來魁搶先給了錢。來魁把營業(yè)員找的零錢也給了鳳伢子。鳳伢子不肯要，來魁說：“拿去，只當(dāng)我跟你買了點東西，明天沒機會給你了。”

他們回醫(yī)院時，來魁看到一家電器門市部，買了一個小電吹風(fēng)。他對鳳伢子說：“開瓊說她好久沒洗頭發(fā)了，我怕她洗頭后冷清，買這個跟她吹干?！?

他們進病房時，護士給開瓊抽針還沒出去。開瓊看姐進來，她想坐起來，慢慢挪動著身子。來魁明白她的意思，上前把她扶坐起來躺在床頭。

鳳伢子把新襖子遞給開瓊說：“他說你不愛吃水果之類的東西，要我跟你買件衣服，我就跟你買了一件襖子。來穿的看看，不合適就去調(diào)。我們看了好幾家商場?！?

來魁心里想，明明只去了兩家商場，鳳伢子要說去了好幾家商場，這話里的意思肯定是不讓她小妹懷疑來魁和她去了這么長的時間一定在街上說了很多的話，而是讓小妹認為他們?nèi)チ诉@么長的時間是在忙于找商場。

開瓊說：“我也準備今年買件襖子的，正好不用我買了。”說話間她脫了身上穿的襖子。鳳伢子幫她穿上新的紅花襖子。然后，鳳伢子退回遠處看小妹。

來魁說還可以。開瓊的媽和姨媽也說可以。鳳伢子也覺得很滿意。來魁說笑道：“雙胞胎買衣服，試一個就行了?！?

這時鳳伢子忽然問：“伯伯（爸的方言）呢？”

媽說：“我要他回去了。把小雙沒吃一些東西帶回去了?！?

開瓊要把新襖子脫下來，來魁說：“別脫。來，我把你扶到輪椅上坐坐，也試試看?！眮砜痖_瓊，開瓊自己艱難地努力要自己去坐。看見小妹真到兩腿不能動彈了，鳳伢子不忍心看，她把頭扭向地面眼里沁出淚水。開瓊在來魁攙扶下坐上輪椅，她堅強地樣子說：“還挺合適的?！?

來魁說：“來，我把你推出去見見陽光。你好久都沒看見太陽了?！?

他推到走廊口有一群人圍著講話，擋住輪椅的路。他學(xué)汽車用口發(fā)出喇叭的聲音：嘀嘀嘀嘀。站著的人看見坐輪椅的人都很同情，趕忙讓出道來。來魁把開瓊向有太陽光的場地推去。開瓊和輪椅完全沐浴在冬天的陽光下，她把額前垂簾的頭發(fā)用手捋到耳廓上。她不想讓幾根頭發(fā)擋住視線，她要好好地看看外面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