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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風都城猶自沉浸于儲君復位,朝廷回遷的熱鬧中時,無人知道李燼之已悄無聲息地又出了城。依舊是輕裝簡從,除去儲天養,便只帶了五名得力侍衛。風洲沿途皆已打點妥當,一路坦途,眾人也是晝夜兼程,兩日后便過了齊門河,入了融洲境內。融西地界便非永寧治下,不能不稍作收斂,行程也緩了下來。好在一路關卡倒無想象中嚴,三日后也便到了臨川城外。
此時已近日中,城門處卻猶自排著長長的入城隊伍。李燼之原料秋往事既入了城,方崇文必無安生日子過,只怕城門緊閉,戒備森嚴。此時見得不僅一派太平,甚至還十分熱鬧,倒有些七上八下起來,便一面排著隊,一面尋了名模樣忠厚的大漢搭話道:“兄臺是地頭上人?”
大漢扯了扯身上歪歪斜斜的糙布衣服,憨然笑道:“我哪能是墻里人呢,上條鎮的。”
“哦,上條鎮。”李燼之隨口道,“我早晨便從那兒過的,近得很,兄臺想必常進城?”
“哪能呢。”大漢笑道,“進一次城光通憑便得十大子兒,沒事哪敢來呢。”
李燼之早聽說方崇文頗好聚斂,各項稅費都征得比別處高,此時見了實證,更不由心下冷笑,咋舌道:“十大子兒?風都城原本也不過五大子兒,儲君回來之后還給免了。這臨川城里莫非又掘出金子了,這么貴還有這許多人擠著進?”
“雖未、雖未掘出金子,卻也差不遠。”大漢顯然十分興奮,說話都磕巴起來,“城里要擴軍,正招人呢,村里鎮里但凡有兩斤氣力的都來了。”
李燼之頗覺訝異,亂世從軍,九死一生,雖也不乏有志功名的勇士,可多數人終究惜命,即便以容府在清明的人望,招兵也是頭疼事,強征尚且未必夠數,這等踴躍報名的場面更是難得一見。他心忖必有蹊蹺,便嘖嘖嘆道:“北人到底勇悍,我們南邊那兒招兵告示一貼,百丈內都不見人。”
“哪的話,北人一般怕死。”大漢嘆道,“融洲打得厲害,跑的跑,死的死,擼不出幾個壯丁,若是普通招兵,那也是強拉硬扯鬼哭狼嚎的,只是這回不同,這回招的可是止戈騎。”
李燼之吃了一驚,訝道:“止戈騎?容府止戈騎?”
“是。”大漢點點頭,忽又搖頭道,“不不,這會兒不能說容府止戈騎了,得說儲君儲后的止戈騎。聽說進去便是親兵,又威風,餉銀又厚,輕易約摸也不必上陣,就算真上,那儲君儲后也是戰無不勝的,拼幾回軍功便可提官,若運氣好得了賞識,那更是要什么前程沒有?聽說原本都是從軍中精銳里抽選,這回直接從外頭招,可是難得的機會,誰不想試試呢。不瞞兄弟,我原本也是當過兵的,跟的裴家,問過招兵的將軍,說不計較,上過陣的還可優先,瞧這氣度便叫人服。雖未必中選,就當來湊湊熱鬧,見見世面。”
李燼之幾乎已能確定這事必與秋往事有關,多少也能猜到意圖,不由笑道:“臨川城的方將軍,也是容府出來的吧,到底是自家人,止戈騎難得擴一次軍,也挑在這兒。”
“可不是。”大漢道,“早先有流言,說容王有自立的心思,不服儲君,這下不攻自破了,人家就是儲君的人。聽說這回是儲后親自來招人,若能瞧上一眼,可是大運道啦。”
李燼之心下疾轉,也覺秋往事這一步走得頗為巧妙,只不知方崇文如何愿意配合,越發急著想同她見面。只是與城內尚未取得聯系,境況一無所知,也尚不知要如何尋她。正一面暗自盤算,一面同那大漢閑扯,忽聽城門內一個聲音頗為耳熟,細細一聽,才發覺原來城門口便設了招兵報名處,季無恙正在此監督。他頓時大喜,說道:“既有這等難得機會,我也報個名吧,權湊個熱鬧。”
大漢十分歡喜,與他一同排到城門前。門內左手處擺著一張長桌,坐著一排兵士為報名之人登記造冊。李燼之特意高聲道:“我報名。”
正在一旁的季無恙果然立刻回頭望來,正與他有意無意掃來的眼光一觸,頓時大吃一驚,幾乎叫出聲來,忙低頭忍下,裝作無事。
李燼之知道他已有數,便隨口謅了個假名登記,領了憑證便自離去。與那大漢在一處岔道口分了手,便遣儲天養與一干隨從先去客棧落腳,自己則尋了個街邊茶攤坐下。果然過不片刻便見已換下官服的季無恙匆匆而來,自他面前走過,并不停留,似并未見到他。李燼之又坐片刻,起身遠遠跟著,見他進了一家客棧,便也跟進去要了間房。待小二將他領到二樓房內退了出去,便立刻敲了對面的門。開門的果然正是季無恙,一將他迎進房內行過禮坐下,便搖頭嘆道:“你們兩位,真是一個比一個大膽,頭先在城門口,險些沒嚇死我,殿下可知邊上有多少方崇文的人。”
“怕什么。”李燼之笑道,“方崇文就算知道,又敢把我怎樣。”
季無恙也笑道:“殿下這個時候到,算算日子恐怕沒接著我的信,就不怕我心思不在永寧?”
“你寫了信?”李燼之似有些高興,問道,“往事叫你寫的?”見他點頭,心忖秋往事已愿主動同他聯絡,想必芥蒂已消,頓時心情大好,暢然笑道,“往事是個念舊情的,入了臨川,只怕第一件事就是尋你。止戈騎都要重建了,你莫非還會留在外頭。”
季無恙點頭嘆道:“兩位這樣的主上,可遇不可求。眼下不是時候,多的也不必說,殿下但有吩咐,盡管開口。這回是一個人來的?可有何安排?”
李燼之道:“還有幾個,已在別處住了。我暫時也未有打算,總要先同往事見上一面才好安排。你可有辦法?”不待季無恙回答,卻忽起身向窗邊走去。
季無恙一訝,跟著過去。窗口臨街,看了半晌,漸聞隱隱的喧鬧聲傳來,他瞧了瞧方向,忽驚叫道:“啊,是儲后和方將軍回城了。”
李燼之一面探著脖子看,一面問道:“他們今日出城?”
“巡視城南大營去了。”季無恙拍著額道,“要命要命,他們前日出的城,今日該回,我先前在城門口便是等著迎他們呢,被殿下一嚇,竟給忘了。”
李燼之已遠遠瞧見馬隊,拍著他肩頭笑道:“放心,回頭我同往事打個招呼,不扣你工錢便是。”
喧鬧聲漸漸靠近,當先清道的兵士已馳了過來兩邊列隊,身后滿滿地擠著圍觀百姓。季無恙指指樓下披著黃袍的兵士道:“方崇文的親兵,殿下瞧怎樣?”
李燼之掃一眼道:“止戈騎挑剩下的罷了。”
季無恙點頭嘆道:“止戈騎這等勁旅,但得三萬之數,足可縱橫天下,容王也真舍得拆。”
李燼之微微笑道:“他怕的不就是我縱橫天下。”
樓下人群忽響起一片哄鬧,接著便聞錚錚馬蹄踏破鼎沸的人聲滾滾而來。季無恙還瞇著眼看不分明,李燼之卻早已瞧見當先而來的秋往事。黑馬,白甲,背后一領紅色披風,迎著日光,耀目生輝,雖瞧不清眉目,也自有一股凜然英氣迫人而來,不可逼視。
李燼之瞧得目眩神馳,不由嘆氣。季無恙打趣道:“殿下日日瞧著,還未瞧夠?”
李燼之忍不住訴苦道:“哪來的日日見,自成親后,見面的日子一次少過一日,看一眼記上一月,大約勉強夠用。”
圍觀百姓隱約瞧見人來,開始扯著脖子高呼儲后,擠得道旁兵士幾乎維持不住隊列。可待奔馳而來的騎兵當真到了眼前,攝人的氣勢卻令眾人不由自主收了聲,連呼吸也小心翼翼地和著馬蹄的節奏,唯恐亂了分毫。
秋往事神色并不嚴肅,甚至帶著些笑,愈發神采飛揚。身后柳云等皆在,一色黑馬白衣,觸目鮮明。唯獨方崇文未披鎧甲,只著一襲青衫,騎一匹棗紅馬,原本該頗扎眼,卻不知是否長途奔波蒙了塵,夾在一色黑白中只覺暗淡,若不留心,便幾被淹沒。
奔近客棧時,秋往事忽然似有所感,抬頭望去,正與李燼之四目相對。李燼之見她眼中微微一亮,閃過一絲驚喜,頓時大喜,正欲朝她招手。卻見她忽又露出惱色,狠狠瞪他一眼,扭過頭去,似還皺著鼻子哼了一聲,接著便再不回頭,揚長而去,只留一地塵土。
李燼之伸出的手僵在一半,許久才訕訕收回,重重嘆了口氣。季無恙忍著笑,說道:“殿下莫急,儲后若是真惱,早不張羅替殿下取融西,不過是耍耍脾氣,哄哄便好了。”
李燼之莫可奈何,干咳兩聲,揮揮手道:“罷了,不與她計較。”隨即又道,“今日最好便見上一面,你可能安排?”
季無恙道:“儲后住在官城,殿下進去麻煩,我知會她出來便是。她本就滿城跑,方崇文攔不住,沒什么難。”
李燼之嘆道:“只怕她不肯自己上門。”
季無恙笑道:“殿下只管放心,包在我身上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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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燼之無心多談,季無恙也不便久留,約定聯絡方式便即離去。因料想秋往事一時半刻還抽不出身,便先出門轉轉。街上人潮涌動,皆三五成群聚在一處議論著儲后和止戈騎的威風,又有許多人爭著去招兵處報名。李燼之見秋往事刻意張揚甚見成效,也頗安心,雖覺方崇文不該這般好說話,可人心已是如此,他若想耍什么花樣,怕也當真不易。
沿著主街轉了一溜,并未發現有何異狀,倒是聽到不少人也在議論衛禍償銀之事,言辭間皆盛贊儲后仁慈。李燼之見城中并無什么暗藏陰謀的征兆,便尋褚天養等略作交待,自隨從處取了各條暗線送來的密信,仍回到先前的客棧,一面看信,一面等待季無恙聯絡。
因連日趕路未得閑暇,頗是積累了些信件,一一瀏覽處理完畢,抬頭已是夕陽西下之時,秋往事卻仍是消息全無李燼之不免心焦起來,愈發覺得她多半仍在著惱,不肯過來相見,只怕連季無恙都被管了起來,否則不該了無回音。
又等片刻,天色暗了下來,隱隱可見東面官城已亮起燈火。李燼之再也坐不住,不欲等到明天,便決定趁夜入官城一探。
街上尚有些零星行人,可過河的金龍橋上卻已空空蕩蕩了無人影,對岸官城圍墻上便立著守衛,若自橋上走過勢必無所匿蹤,正尋思著是否要覓個冷僻處泅水渡河,忽聽身后傳來一聲甚為熟悉的冷哼。他心下一驚,忙回頭望去,果見秋往事背著個包袱站在一處屋檐下,不過十來丈遠,卻不知先前為何一直不曾發現。他微微一怔,幾乎疑心是楊守一假扮,卻又不信他扮得出那股難以言喻的熟悉感,且那包袱正是當日托米覆舟捎去的,更不應有假。正訝異間,忽見秋往事一扭頭,轉身往回走去。他雖心急,大街上卻也不好聲張,只能在后頭跟著。好在秋往事似也無意甩開她,一路走著,卻回到了他入住的客棧。
李燼之見她熟門熟路地到了房門口,似是已經來過,猜想或許是先前恰好錯過,正欲上前開門,卻見她在門前重重踏了一步,鎖便不知怎地應聲而開。他吃了一驚,忙跟著進屋,未及發問,秋往事已往桌邊一坐,抬頭涼涼望著他道:“你這不挺悠閑的嘛,無恙說什么你要去闖官城,拉都拉不住,非誆我過來攔著,結果還不是在悠悠哉哉逛街,過了大半天才想起來往官城去。”
李燼之聽她顯然白天便已來過,忙道:“冤枉冤枉,都是無恙那小子生事,他說我進官城不便,還是約你出來,我可不知他耍這等花腔。我想你得應付方崇文,總要夜里才得閑,便先出去走走,哪知你來得這般快。”
秋往事又解下背上包袱,自里頭抽出一支風竹,晃了晃道:“還有這個,算什么意思?”
李燼之笑道:“自然是讓你莫忘了咱們當日之約,說好我教你吹風竹,還說要共游九洲。這個是我親手做的,用的萬世宮里三四百年的老玉竹,已起了石皮,可不好刻,我雕了好幾天,比當日那支精細多了。”
秋往事輕哼道:“我還道是你讓我自個兒學去,你不伺候了。”
李燼之忙道:“豈有此事,你想學,我現在便教!”
秋往事不語,將風竹擱過一邊,又自包袱內掏出個木匣拋過去道:“這個你也拿去吧,我用不著了。”
李燼之接過木匣,知道里頭裝的是因果甲,聽她似乎并非賭氣,又想起先前開門之事,便問:“你的樞術可是回來了?我瞧你體內死樞尚在,并未解封。”
秋往事原本還有些別扭,提起此事卻忍不住興奮,也顧不上同他斗氣,起身走到窗邊,招手道:“你來看。”
李燼之大喜,立刻湊過去。秋往事四處瞧了瞧,未見趁手物件,隨手往他懷里摸了塊銀子出來向外一擲,銀子如有生命,在空中盤旋飛舞,繞著一顆大樹滴溜溜轉了幾圈,又直直射往樹邊一塊大石,但聽轟然巨響,將石頭擊得粉碎。周圍店鋪中聞聲涌出許多人,見一地碎石,皆覺驚訝,只道降了天火,紛紛朝天跪拜。
李燼之更是驚異,問道:“這是……這不是自在法,你怎么做的?”
“你也瞧不出來?”秋往事雖有些失望,卻又忍不住得意,“確實不是自在法,我樞力未動,并未滲進銀子,更未一路跟隨掌控,只是扔出去前心里想著要它如何走法,它便能依著心思動。中途若想改換,比劃些動作也成,只是這個不是次次靈,我還在練。總之雖沒有自在法那么得心應手,卻也能湊合了。”
李燼之又問:“最后那一下……”
秋往事微微皺眉道:“這個我也不大喜歡,大約是不二法的緣故,威力雖強,只是不好控制,撞上什么便炸得粉身碎骨,想不炸也不成。因此不能輕易用,那樓曉山便幾乎被我炸死啦。”
李燼之緊張道:“真是不二法,對你自身無妨礙?”
“沒有。”秋往事搖頭,“我樞力壓根還封著,哪里用得出去,頂多沾上些散在外脈的散力罷了,絕不會反噬,也算不上什么損耗。還有個好處,一點都不費勁,先前未封之時數法同用還極耗樞力,用不了多久便累得很,如今只耗些散力,那便輕松了,怎么使都沒問題。”
李燼之接著道:“那石頭離這兒十來丈,又被草蓬遮著,這等天色之下,尋常人看不見,看來你連入微法也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