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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守一抬眼望向他,并不顯得驚慌,微微笑道:“費將軍果然深得李將軍兩位信任。”
費梓桐不置可否,淡淡道:“殿下復位已有時日,楊宗主是否也該改口了?”
楊守一仰頭笑起來,說道:“費將軍莫怪莫怪,實是你家殿下花樣多,今日是容府將軍,明日是永寧太子,一忽兒又成了儲君,幾日不見,焉知是否又成了皇帝?老頭子耳目昏花,實實地跟不上趟,跟不上趟。”
方定楚見費梓桐似頗有針對之意,知有蹊蹺,便問:“費將軍先前所問,似乎已知道答案?”
費梓桐道:“我的確有所耳聞,只是著實難以置信,因此還是想聽楊宗主親口說個明白。”
楊守一見方定楚投來質詢的目光,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輕啜起來。費梓桐正欲接著逼問,卻見他放下茶盞抬起頭來,正了正神色道:“費將軍不必咄咄逼人,此事非同小可,遮掩不得,老朽亦并未打算隱瞞。儲后的不二法,是我授意雁遲,以不二天木針令她無知無覺中學會的。”
方定楚面色頓變,失聲驚呼:“什么?!楊上翕,你……”
費梓桐也只知此事與顧雁遲有關,未料他竟直承出于自己指使,倒也吃了一驚,頓了頓問道:“不二天木用在普通人身上,不會有半點效用,楊宗主既出此策,想必是知她身份,存心如此,敢問一句,究竟是何用意?”
方定楚也肅容道:“楊上翕,往事雖未掌教,眼下也無入教意圖,可她身份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就算不奉她為主,可橫加傷害,無論如何總也說不過去,此事縱不對教內公開,楊上翕怕也不能含糊了事。”
楊守一道:“方入照放心,老朽既未隱瞞,有何后果,自也承擔。只是此事牽涉樞教機密,歷來只有上三翕可知,不便對旁人明言,改日見了方上翕,老朽自當與他交待清楚。”
“樞教機密?”方定楚顯然對他的說法并不滿意,“樞教有何種機密,竟會要取神子性命?”
楊守一輕嘆道:“此節倒是意外,老朽本意只是要她學了不二法,原打算立刻就告訴她,她自己理應也有所知覺,哪知情形湊巧,未來得及說她便稀里糊涂使了出來,以致受傷,老朽也頗覺歉疚。”
費梓桐輕哼一聲,說道:“楊宗主,我非樞教中人,你教中機密自無資格聽聞,只是秋夫人如今身為儲后,并未入教,她幾乎死在你手下,至今還不知是否恢復,恐怕不是一句歉疚便可揭過,我為人臣子,向楊宗主討個解釋,不為過吧?”
楊守一略一沉吟,說道:“費將軍所言也不無道理,就中詳情究竟能否透露,非老朽可一言而決,還需同方上翕議過再定,同儲君儲后,自也還需詳談。只是有一點,費將軍不妨想想,歷代以來,可曾聽說哪位神子神功蓋世,貫通諸法?”
費梓桐一怔,細想了想,神子雖素有救世之說,可終究樞教不涉政,所為多是凝聚人心,要說親自與人動手或上陣廝殺,倒當真聞所未聞,究竟樞術如何,回想之下確實無甚印象。神子身份尊貴,凡事不必親力親為原也尋常,可此時聽他一說,倒似另有蹊蹺,不由皺眉問道:“莫非歷代神子,皆要被強行加修不二法?”
楊守一瞇起眼道:“再往下便不可多說了,總之費將軍不必過慮,神子之事,老朽只有比你更上心,所為雖未必合你們的意,卻也絕不會存心加害于她。”
方定楚聽他竟不否認,不由震驚,急問道:“楊上翕的意思,這不是你擅自所為,是教內的規矩?”
楊守一又恢復了一貫的慢條斯理架勢,笑呵呵道:“方入照年輕有為,入上三翕也不過早晚之事,何必急于一時。老朽若說得,方上翕自也早告訴了你。”說著站起來伸伸筋骨道,“不成,不成,顛了一路,老骨頭經不得折騰,得躺躺去。”
費梓桐知道再問怕也是多余,他先前透露的只言片語也已頗耐咀嚼,便也不再多說,安排他去休息,特意將房間挑得與王宿等遠遠相隔。方定楚則就安頓在王宿等隔間。費梓桐與她又聊兩句,詢問濟城情形,得知王落竟也遇刺,且又與樞教有關,越發覺得背后牽扯甚深,在方定楚面前也不好多說,只道:“先前楊宗主說的,方入照怎么看?儲后的身份他似乎得知甚早,倘若樞教果真有此規矩,會不會他早就有針對儲后的深遠布局?”
方定楚搖搖頭,輕嘆一聲,說道:“有關神子之事,即便在教內也頗神秘,恐怕確實只有上三翕才知道詳情,因此楊上翕所說究竟是否屬實,我也無從判斷。只是有一點或許與費將軍想的不同,樓曉山也好,魏嬛也好,裘之德也好,都未必是出于楊家安排。”
費梓桐一訝,問道:“為何如此說?”
方定楚道:“楊家常守鳳陵,楊宗主又為上翕,因此外人多覺得楊家是樞教大族,卻忘了他們的稱號本是叫做‘教外護法’。楊家孤守一地,幾乎與世隔絕,鮮少牽涉外間事務,與樞教雖有所交流,卻只在文史禮儀樞術等處,并不過問教務,所謂教外護法,也不過是兩方彼此敬重罷了。在楊上翕前,楊家幾乎無人入過樞教,更不必說居于顯位。楊宗主雖貴為上翕,加上楊家本身的名望,在教中自也有些勢力,可若說根底之深,枝脈之厚,絕不能與方家相提并論,并不似外間許多人所想的南方北楊。因此小打小鬧也便罷了,可若說楊上翕利用教內力量大興風浪,那絕逃不過方家的眼睛,方家也絕不會允許。”
費梓桐微微皺眉,說道:“可這些事皆有樞教參與,也是千真萬確,若非楊家指使,自然也有別家,終究有人繞過方家,做下了這些事。”
“教中有人圖謀不軌自然不假。”方定楚道,“只是樞教如今人心散亂,尤其北邊更幾乎分崩離析,依我看,這幾人多半也是各自為戰,彼此并無聯系,背后縱有人指使,恐怕也并非同一個,針對的也未必都是往事,費將軍或許倒不必將事情想得太過復雜。”
費梓桐微微苦笑,搖頭道:“樞教中事,非我們外人可以置喙,只有請方入照瞧在儲后份上,多留一份心了。”
方定楚忽笑道:“費將軍果真如此擔心,何不索性與她說說,讓她入了樞教,真領了神子位,還有誰敢動她,我方家自也全力護持。”
費梓桐怔了怔,忙搖手笑道:“我可還要跟著儲君討生活,方入照莫打我的主意。”
方定楚笑道:“我也是隨口一說,費將軍不必介意。倒是有一事費將軍想必樂意幫忙,我伯公正往東邊來,應當就在不遠,費將軍可派人打探打探,放些消息,就說我在此處,請他過來。”
費梓桐一喜,笑道:“方宗主要來?那再好不過,應付楊宗主那老狐貍,也只有靠他了。”
“費將軍也莫高興太早。”方定楚掩嘴笑道,“我伯公可沒我好說話,脾氣硬得很,他一旦來了,固然不會再讓人耍小動作,可往事入教的事,只怕也不易拖了。”
費梓桐嘆道:“儲后前陣樞術受限,行事還較為收斂,如今雖不知是何種狀態,總之似是有所突破,她是個憋不住的,貫通諸法的事遲早被人察覺,原也瞞不過去,因此這身份究竟如何解決,趁現在有個定論,總好過將來鬧得天下皆知了再來商議。”
費梓桐尚有關務要理,兩人略聊幾句也便散了,季有瑕與江未然也已歇下,便未作驚動。第二日一早,便報說樓曉山已醒,費梓桐當即叫上方定楚楊守一前去。
樓曉山睜著雙眼躺在床上,似有些恍惚,侍者正向他解釋著這是何處,他也無甚反應,雙眼直直瞪著房頂,雙唇輕動,似在反復說著什么。費梓桐正欲上前細聽,卻聽楊守一低聲笑道:“樓出云糊涂了,世間哪有十三法。”
樓曉山一怔,眼神一亮,似是霎時清醒過來,甚至撐著床板想坐起來。楊守一上前按住,說道:“悠著些,悠著些。”
樓曉山盯著他看了片刻,才猛地想起他是誰,不由吃了一驚,訝道:“楊、楊上翕?”
楊守一在床邊坐下來,笑道:“樓出云好記性,你上回來鳳陵見到老朽,該是十來年前的事了吧,倒還認得這張老臉。”
樓曉山也顧不上客氣,一把抓住他道:“楊上翕可知,十二法之上,尚有第十三法?!”
楊守一拍著他肩頭道:“莫慌,莫慌,鳳神通水火,凝風氣,結樞界,所傳便是十二圣法,哪來的十三。”
樓曉山一徑搖頭道:“可、可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就是有人修出了第十三法!”
方定楚上前問道:“樓出云說的,可是秋往事?她與你交手,用的不是自在法?”
“不是自在法。”樓曉山怔怔搖頭,“雖似自在法,可也似入微法、方圓法、不二法,卻也并非這三法,是兼有數法之長的十三法!”
方定楚與楊守一一時皆有些出神,怔忡不語。費梓桐倒不甚關心這第十三法,也不想樓曉山猜出秋往事身份,便問:“樓出云與秋將軍作對已不是第一次,你兩位從無瓜葛,想必不是私怨,不知是受什么人指使?”
樓曉山怔愣良久,忽無力地躺回床上,閉上眼,輕聲道:“故人所托。”
“故人?”費梓桐追問,“哪位故人?”
樓曉山搖搖頭,苦笑道:“人已不在了,又何必多問。”
費梓桐吃了一驚,心中閃過盧烈洲、宋懷風、衛昭等人,皆覺不對,料他輕易不肯吐露,正盤算如何套話,卻聽楊守一道:“那位故人已然身故都不肯放過秋丫頭,不知是何等深仇大恨?”
樓曉山表情漸松,似墜入夢中,喃喃道:“他怎會有深仇大恨。”
費梓桐瞥見楊守一搭著樓曉山手腕,知他用上了人我法,便跟著問:“既無深仇大恨,如何又要你同她作對?”
樓曉山恍恍惚惚地睜開眼,茫然搖了搖頭,說道:“我亦不知,他只是托我,若有朝一日他的女兒名顯于世,無論做的什么,皆盡力阻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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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語一出,屋中霎時一靜,三人相視無語,眼中皆是震驚。還是楊守一最先定下神,沉聲道:“是葉公托你對付他女兒?”
樓曉山卻又搖了搖頭,喃喃道:“不是姓葉的,不是姓葉的……”語聲漸漸低微,終于精力不支,昏昏睡去。
費梓桐喚了幾聲不見回應,皺眉道:“楊宗主可能讓他醒來?”
楊守一稍一遲疑,收回手搖頭道:“老朽要強喚他起來不難,只是他太過虛弱,難免傷身,左右睡上一陣自也會醒,也不必急于一時。”
費梓桐低嘆一聲,抱著雙臂來回踱步。方定楚怔了片刻,忽道:“他說不是葉公,那豈不是駱沉書?”
費梓桐停下腳步,一聲不出地望向楊守一。楊守一見他眼中頗有質疑之意,忙擺手道:“老朽要令他說假話,也需以言語引導才行,方才老朽說過幾句話,費將軍皆聽見了,可沒半句提及葉公夫婦。”
費梓桐也知人我法制人終究亦非隨心所欲,只能因勢利導,難以無中生有,可若說是真話,又愈發不可解,便問:“楊宗主覺得他在此情形下是否還可能說謊?”
楊守一搖頭道:“他縱頂得住人我法,也躲不過入微法,若是說謊,老朽當能察覺。”
費梓桐默然不語,側頭向外望了望。楊守一見他望的是王宿等房間方向,問道:“費將軍是想找那小丫頭來讀心?”
方定楚立刻搖頭道:“不成,一面想著廢她樞力,一面卻又加以利用,往事在此,只怕也不答應。”
費梓桐也覺不甚妥當,嘆道:“只有等他好些再細問了。”
方定楚沉吟片刻,說道:“費將軍覺得他所說如此不可信?我倒覺得葉公名滿天下,落得慘淡收場,駱夫人有感于此,希望她女兒平凡一世,也并非說不過去。”
費梓桐搖搖頭,說道:“他和儲后動手時燎邦的米狐三小姐在邊上看著,我問過她當時情形,她說樓曉山出手又陰又狠,上來就取人性命,連她都嚇了一跳,這莫非也是駱夫人所托?”
方定楚也有些訝異,想了想道:“樓曉山的武藝聽說本就是陰狠路子,與往事這等高手相拼,不能留手也不奇怪。”
費梓桐仍是搖頭道:“若真如他所說,是故人之托,會如此經年不忘,想必不是普通交情。這樣一個故人的女兒,他明知一旦動手非死即傷,無論如何也該盡量避免,豈會輕易出手?這回幸好是儲后樞術已復,倘若未曾解封,豈非已死在他手上?”
方定楚也不由皺起眉,越想越覺費解。楊守一忽道:“他與駱夫人有交情,卻未必與葉公有交情,聽他口口聲聲‘姓葉的’,似是殊無敬意,對他們的女兒究竟是何種心思,倒也著實難說得很。”
方定楚一怔,說道:“葉公一世英雄,天下不敬者少,他對駱夫人念念不忘,卻對葉公頗有怨氣,楊上翕莫不是說……”
費梓桐忙問:“楊宗主與他早年相識,可是知道隱情?”
楊守一緩緩搖頭道:“老朽與他不過一面之緣,也不過猜測罷了。只是他早年頗有風流之名,入教之時還因此惹過些爭論,后來倒洗心革面,甚至至今未娶,也曾有人議論。至于究竟如何,只他自己知道了。”
方定楚輕嘆一聲,苦笑道:“若真是駱夫人所托,于往事可真是無妄之災。”
楊守一微揚起頭,瞇著眼道:“那卻未必。”
費梓桐皺了皺眉,正想追問,楊守一卻忽道:“費將軍剛才說,米狐三姑娘在此?”
費梓桐知道當日聯姻之事是他一手促成,此時只怕尚未死心,倒需謹慎回話,在他面前又不易說謊,便反問道:“說到這個,我聽儲君說,他娶米狐蘭之事,楊宗主十分支持?”
方定楚吃了一驚,問道:“楊上翕也有參與?”
楊守一道:“楊家久居邊境,深知邊患之苦,若聯姻之事能成,于風于燎,終究都是好事。”
方定楚大訝道:“楊上翕當真支持?這置往事于何地?”
“此事我也十分想不通。”費梓桐插道,“楊宗主支持此事,看來是想拆散儲君儲后,若楊宗主想迎儲后入教為神子,因此斷其嫁娶,倒還說得過去。只是偏偏楊宗主又百般不愿她掌教,這里頭的心思,便叫人瞧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