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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往事聞言一怔,望向方定楚,見她似也頗覺意外,一時也不得要領,只得先辭過此間司院,匆匆趕回府去。
不知是否雨后天清之故,四下一派通透明澈,萬事萬物皆生動得出奇,光影分明、色澤流麗,似是哪位神仙以妙筆重新勾勒上色過一般,整個翻了新。
秋往事掀起車簾,望著似被揭去一層隔膜的天地,整個人似也隨之脫了胎、換了骨,神清氣爽,樞力充盈,一呼一吸皆新鮮得如同初生嬰孩,便連背上的傷似也加速復原起來。
這樣的感受,多久不曾有過了?秋往事恍然出了神。猶記得六歲那年,樞覺初開時的驚喜,仿佛一呼吸間不慎闖入了別處世界,所見所聞、所覺所感霎時不一樣起來。第一次以樞力輕輕觸摸世間脈絡時那狂喜而刺激的戰栗,仿佛至今仍清晰地殘留在身上。那之后的日子過得清晰而簡單,整日漫山遍野地亂跑,仗著自在法專揀懸崖絕壁處的珍奇藥草采摘,一半帶給娘同姐姐行醫,剩下的便帶下山,換錢購買樞術書籍回家修習。待有所進境,便去采更難采的藥,買更高等的書,如此日復一日,目的明確而又漫無目的,仿佛練功只為采藥換書,采藥換書又只為練功。那時爹在、娘在、姐姐也在,日子平淡得仿佛永遠不會有盡頭,如今想來,恍如隔世。
或許那段日子,反倒是一生中最貼近自在道的時光吧?秋往事隨著馬車晃晃悠悠,恍恍惚惚地想著,微微苦笑。自九歲以后,自在法的修煉便純粹只為戰場求存,有多久不曾好好享受過樞力隨心游走的暢快?有多久不曾仔細體味過萬物生生滅滅的玄妙?縱然修為精進,距離自在之境只怕反而越來越遠了吧?即望山后,之所以終究不曾入樞教,一半固是因為不忿,另一半,卻也是因為,將十二法如此淋漓盡致地發揮于殺戮上的人,是沒有資格侍奉神前的吧?以血洗血,以殺止殺,是她唯一能走的路,雖無猶豫,卻終究不免些許遺憾。
如果沒有孫乾、沒有釋奴營、沒有即望山……秋往事搖搖頭,將幾絲冒出頭來的動搖軟弱逐出腦海。如果沒有那一切,她至今仍在須彌山上無憂無慮、不知世事,不會遇見五哥六哥,不會有一班同生共死的兄弟,不會明白千軍萬馬血汗相濡的激情,不會知道與蓋世英雄刀鋒相擊的痛快。如果一切都不曾發生,未嘗不是另一番遺憾。
可惜……秋往事瞟瞟身邊閉目養神的方定楚,輕輕嘆了口氣。又是那樣一張臉,像大哥二哥三哥,甚至像四姐、像五哥——沉靜如水、似笑非笑、不見喜怒、莫測高深,讓人一見便覺心虛,仿佛被人居高臨下由內而外地看了個透。為何簡單明了的強生弱死之外,偏還有這許多百轉千回糾纏不清的瑣碎麻煩?楚方兩家自始至終皆是云遮霧繞,心思難測、立場難辨。今日方定楚所言已是用意不明,楚頏竟又忽然出現,也不知有何戲唱。秋往事越想越覺頭大如斗,恨不能這就上永安去尋李燼之,天大的事自有他去操心他去煩。
馬車在七王府前停穩,早有軟轎在門口相候。秋往事想起楚頏那滴水不漏的俊美笑臉便覺煩悶,百般不愿地下了車,悶悶上了轎,終究忍不住重重嘆一口氣:塵世逍遙,談何容易。
王宿同楚頏已在府內偏廳中飲酒相待,秋往事下了轎,振作精神打疊起一張笑臉,方進門作驚喜狀喚道:“三哥!”
楚頏顯是剛到不久,一身風塵,唇邊頰上一片青青的胡茬,人卻并無半絲疲敝之態,仍是風度翩翩,見二人進屋,當即起身款款行過了禮,朗朗笑道:“七妹真是叫人驚喜,每隔數月不見,皆有驚世之舉。”隨即又轉向方定楚,上下細細打量著,嘆道,“同嫂子可有年余未見了吧?”
方定楚回了一禮,盈盈笑道:“可不是。你這是打哪兒來的,可見過你哥哥了?”
楚頏伸手邀二人入座,斟酒斟茶,一面無奈嘆道:“不僅不曾見,且不知幾時才碰得上呢。我這回是要去燎邦,順道來瞧瞧六弟七妹,恰好遇上嫂子,倒是意外之喜了?!?
方定楚一訝,問道:“燎邦?你怎又摸到外族去了?”
楚頏攤了攤手,笑道:“我們做外政的,自是哪里需要哪里去,挑什么內族外族。燎人本不礙著咱們什么事兒,可融洲與燎邦接壤,如今咱們與他們就是鄰居了,怎么也得過去摸摸底?!?
秋往事聞言大覺訝異,奇怪江一望為何明知他有不軌之行,仍對他委以眾任,不由脫口問道:“是大哥遣你去的么?”
楚頡啞然失笑道:“這等事自然是大哥做主?!?
秋往事自知失言,暗自尋思或許江一望正想借機將他遠遠支開,便順著話頭道:“燎人同咱們世代交惡,如今融洲初定,三哥此時去可妥當么?”
“放心,燎人最近內訌著呢,拉攏咱們還來不及,不敢為難我的?!背R輕松笑道,“何況我也是老江湖了,會先暗后明,安排穩妥了再說的?!?
王宿大笑道:“難怪你留這一臉胡子,原來是要做‘狐子’去?!?
“可不是。”楚頡撫著面頰,哀聲嘆道,“我這模樣在風境是見不得人了,這一路往北都得藏在車里遮嚴實了。”
眾人皆笑起來。秋往事忽地想起什么,霍然抬頭問道:“對了,三哥你來了這兒,那裴節呢?”
楚頡一拍額道:“險些忘了,裴節我一道帶來了,到時還要勞六弟七妹把他帶去永安。七妹你可要先去瞧瞧他?”
秋往事一時怔忡,尚未答話,王宿卻歉然笑道:“三哥來得突然,我沒預備,便先把裴節擱牢里了。你放心,晚些我安排好人手,便把他轉到府里來?!?
秋往事見他如此上心,倒覺不好意思起來,搖著手笑道:“六哥不必為我特別關照他,我同他……反正遲早要做個了斷,也不必多說什么了?!?
王宿一時怏怏,蹙著眉、抿著唇,面帶愧疚之色,悶悶的不說話。秋往事見狀,忙扯開話題道:“既然裴節在這兒,咱們得趕著上永安交人,也不能耽擱太久。六哥你瞧咱們幾時上路?”
王宿定了定心神,勉強一笑道:“自然瞧你的傷怎樣,你不必勉強,大不了讓裴初多等兩日又怎的!”
秋往事舒舒筋骨,笑道:“托二嫂的福,已好得差不多了,坐坐馬車無妨。待六哥你把城里的事安排了,咱們便走吧?!?
王宿狐疑地瞧著她,見她彎腰展背之下果然面色如常,方才點點頭道:“回頭還是尋個大夫瞧瞧。至于城里……”他轉向方定楚問道,“二嫂來時,大哥可有交待瀘中交給誰?”
方定楚點頭道:“大哥的意思,是交給無恙,文書我也帶來了?!?
王宿點頭應了一聲,秋往事倒略吃了一驚,訝道:“無恙?無恙不過是個千從,這就要升作城守?”
方定楚道:“這一戰功勞最大的便是你們飛隼隊,除去你,排下來便到阿璨和無恙,你自是要跟著五弟的,阿璨是可惜了沒辦法,剩下的自然便是無恙了。怎么,你還擔心他應付不來么?”
“我倒不是擔心?!鼻锿侣杂X疑惑地搖頭道,“只是無恙到底資歷還淺,我本以為會自別地調人過來,難得大哥倒如此看重他?!?
楚頏笑道:“無恙畢竟是咱們自己人,大哥自然要多加栽培?!?
秋往事一愕,奇道:“自己人?這話怎說?”
楚頏似是一怔,訝然望望她又望望王宿,忽朗聲大笑道:“阿宿你這小子,好緊的口風,竟連七妹也沒告訴么?”
王宿不知怎的竟微微紅了臉,“嘿嘿”干笑著,半是赧然半是得意。秋往事一頭霧水,不明所以地望著楚頏,只聽他道:“你可聽過風有瑕?”
“風有瑕?”秋往事皺眉思忖半晌,方恍然道,“是了,那個十四歲便受賜風姓,號稱藝冠天下的天才琴師?她又怎么了?”
楚頏湊過去攬著王宿肩膀,笑道:“這個風有瑕,便是咱們阿宿沒過門的妻子了。”
秋往事大吃一驚,輕呼一聲,訝然指著王宿道:“你?你同風有瑕?這豈不是南星北斗,怎么扯得到一塊兒?”
王宿一挑眉,不滿地哼了一聲,尚未開口,楚頏已拍著他胸口笑道:“你莫小瞧咱們阿宿,他制琴的本事,可也是冠絕天下的。”
秋往事這才隱約想起似乎確曾聽李燼之提過,怔了半晌方回過神來,恍然道:“所謂‘宿琴有瑕’,我一直以為說的是‘古舊的琴難免有所瑕疵’,原來不是‘素’琴,而是‘秀’琴,說的是你們倆?”
王宿啼笑皆非,忍無可忍般搖頭嘖嘖嘆道:“唉唉,你這丫頭,真是作踐風雅,什么‘古舊之琴難免瑕疵’,連天下聞名的‘宿琴’都不知道么?世人雖不知宿琴出自我王宿之手,更不知我同有瑕的事,但卻都知道只有宿琴才配得上風有瑕的琴藝,也只有風有瑕的琴藝才配得上宿琴?!耷儆需Αf的便是天造地設,這便叫做民心所向、眾望所歸,日后免不了又是一段傳奇,你這丫頭可曉得么?”
秋往事也被他說得心馳神往起來,暗覺這等姻緣倒確堪傳為佳話,一時又想到自己身上,不免癡癡傻笑,神思渺渺起來。三人在旁瞧得有趣,也便皆不出聲,好整以暇地看著。秋往事半晌方醒過神來,見三人滿面曖昧地笑望著她,大覺羞窘,忙低頭干咳兩聲,吱唔了許久方想出話來,急急抬頭道:“說了半日,究竟又與無恙何干?”
方定楚啞然笑道:“倒把正茬忘了。你可知道,有瑕在受賜風姓之前,原是姓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