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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往事大訝,愕然道:“季有瑕,那么她是無恙的……”
“正是無恙的親妹妹。”方定楚點頭道,“因此無恙算來正是阿宿的大舅子,自然便是咱們自己人了。只是有瑕自幼離家投師學藝,四處漂泊,因此這層關(guān)系,外間倒鮮有人知。”
秋往事點點頭,了然道:“六哥曾提過你未婚妻子是咱們的間士,以風有瑕第一琴師的身份,天下皆要爭相邀請,出入皆是高門顯第,倒確是再方便不過了。”
王宿立刻苦下了臉,哀嘆道:“只是可憐了我,不知幾時才能光明正大將人娶回家。”
眾人皆笑起來,各自打趣,倒也其樂融融。秋往事也早忘了先前的煩悶,盡興笑鬧著,恍然無憂。
第二日起,王宿便著手交接城中公務,打點上路事宜。秋往事閑來無事,索性同方定楚一道搬入觀陽院內(nèi),整日不是閱讀典籍、修習樞術(shù),便是與一眾樞士飲茶品酒、談天論地,倒也頗過了幾天不聞窗外事的逍遙日子。
這一日王宿終于送來次日上路的通知,幾人聚在一起用過了道別晚宴,第二日便要各自上路,北上的北上,西行的西行。
秋往事回到屋中,敞著窗戶靜靜坐在床沿。月并不圓,月色卻出奇的亮,柔似水,白如霜,隨著泛涼的夜風微微蕩漾,不動聲色地流溢著,無孔不入地將一切都渲染得分外清晰。淺淺的青草味浮在空中,新鮮得似能滴出水來,夾著濕漉漉的泥土味、火燭淡淡的煙味,和衣襟上絲絲縷縷的茶酒味,說不出的安寧妥帖。
這是人間的味道。秋往事深吸一口氣,只覺身心隨之沉沉地向下墜去,腳底重又有了踏于實地的扎實感。踩于浮云上的閑散日子終于輕飄飄地到了頭,因傷病而暫時靜止了的日子重又輪轉(zhuǎn)起來,即將重回塵世,心中竟不知是期待還是不安。秋往事穩(wěn)著心緒,指尖卻仍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這樣的感覺,如此熟悉,竟像極了既望山前夜的惴惴心境。那是孫乾承諾的最后一夜,他承諾高旭一死所有苦難便都將終結(jié),他承諾明日之后所有人都可以離開。同以往一樣,秋往事從未將他的承諾當真,然而在無數(shù)次的失望之后,她終究仍是忍不住對明日之戰(zhàn)抱上了幾分期待,如此小心翼翼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期待,帶來更多的不是安慰,反倒是患得患失的不安,連自己都不明白,究竟是在期待著心愿得償,還是在期待一次徹底的絕望,期待一個放棄的理由。在這一切的終點,最深重的恐懼終于成為現(xiàn)實,最慘烈的夢魘再也無法醒來,她卻仍然莫名地堅持了下來,其間因由,至今也不曾尋到答案,或許為了姐姐不得轉(zhuǎn)世的執(zhí)念,或許為了大仇未報的遺恨,或許,只為求生已成為一種習慣。
原來人活著,真可以卑微到連理由也不需要。秋往事自嘲地微微苦笑。心死成灰之后,復燃的余燼竟仍然不曾忘記如何去期待。然而幸福越是近得仿佛唾手可得,隨之而來的恐懼也越是無可抵御。又一次的探手,是會真真切切地將想要的抓在手里,還是僅僅再次碰碎一個虛無的幻象?
眉心又抽跳著疼了起來,秋往事抬手輕撫著,自嘲地微微苦笑。曾以為這烙印便已注定她一生不得歡顏,誰知在日復一日的時光中,深入骨髓的傷痕竟也消磨得如此不著痕跡。無論如何用力抗拒,想起姐姐的次數(shù)終究越來越少,那段歲月留在身上的痕跡也終究越來越淡,真心歡笑的次數(shù)卻越來越多,對未來的期待也越來越深。或許很快,她便能將那不堪回首的五年徹底抹去,意氣飛揚地奮斗,心安理得地幸福。
不行!秋往事陡地立起,被這一片美好的圖景震得背后發(fā)涼,冰冷的恐慌自心底溢出,絲絲縷縷地纏入骨血,激得渾身無可遏止地顫抖起來,仿佛有什么存身立命的根本正被一點一滴地抽離。仇未報、恨未消,姐姐的樞痕猶未褪去,何以言心安,何以言幸福!
孫乾,只要孫乾一死,這場噩夢便能真正走到終點。他此刻應已在押往永安的路上,待她到得宮中,孫乾應已成為尸體,再也不能攪擾她的生活,再也不會破壞她應得的圓滿。秋往事焦躁地來回踱著,急切地安慰著自己,卻仍只覺心中煩悶,無可排遣,索性推門而出,不管哪里,只揀有燈火處行去。
悶頭疾走一陣,她忽猛地住了腳步。眼前火光點點,武士穿行,竟是到了裴節(jié)軟禁之所。秋往事微微一怔,不由苦笑。王宿為方便她探訪關(guān)照,特意將裴節(jié)安排在她左近,近日來她有意無意地留在樞院不曾回府,誰知今日信步一行,竟仍是鬼使神差地到了這里。
或許過往的糾結(jié)真是無可逃避。秋往事暗自一嘆,略一猶豫,仍是定定心神向前走去。正欲令守衛(wèi)帶路開門,忽聽身后一陣輕微急促的腳步聲響,她回頭一看,正見一個人影轉(zhuǎn)過身去急急離開。秋往事見這人影頗為眼生,心下一動,喚了聲“站住”,便回身追上前去。
那人身形一緊,頓了一頓,緩緩轉(zhuǎn)過身來,生硬地行了一禮,低低叫了聲:“秋將軍。”
但見他眉目清秀,面容溫潤,唯左眼處遮著一塊黑罩,平添幾分戾氣。秋往事這才想起此人是誰,揮手遣退圍過來的守衛(wèi),上前略一點頭,道:“裴節(jié)曾在盧烈洲手下任職,你想必與他有舊?”
許暮歸眼神一閃,低下頭道:“殿下……裴節(jié)跟著盧、烈洲時,我還只是個下人仆從,不過替他端過茶、倒過水,談不上舊不舊的。”
秋往事聽他說得生硬,輕笑道:“你不必改口,你畢竟是裴家臣子,豈會叫一場敗仗便把情分都抹殺盡了。”
許暮歸心下一驚,“騰”地單膝跪下,急道:“將軍明鑒,屬下并無二心。”
秋往事倒被他弄得一愕,失笑道:“我并無他意,你不必多心。人固有念舊之情,何況裴初與盧烈洲皆有親下之名,你有所眷戀才是人之常情,大可不必遮掩。”
許暮歸仍是跪著不起,頭卻低得更深,懇聲道:“屬下當日不曾以身殉國,便已同大顯絕了情分,我縱有念舊心,裴初也斷不會有故人意。今日屬下既歸了容府,便再無顯臣之心,今日不過偶然到此,別無他意,萬望將軍明鑒。”
秋往事默默望著他,一聲不出,眼中神色卻漸漸深沉,似隱隱翻攪著什么,不知是恨是怒。許暮歸硬著頭皮跪了許久,始終不見回應,心下惶急愈甚,額上點點沁出汗來。
四下靜得仿佛能聽見月光流溢的聲音,遠處守衛(wèi)不急不緩的腳步聲與燈燭偶爾爆出的畢剝聲更是響得驚心動魄,一下一下沉沉擊在心上。許暮歸如跪針氈,幾次忍不住想騰身躍起。直到窒悶的沉默幾乎將他壓垮,方聽秋往事幽幽道:“絕情二字,不要輕易出口。”
許暮歸一愣,不明所以地抬起頭來,卻猛見銀光閃動,倏忽之間森森寒氣已迫在眉睫。他大吃一驚,想也不想便就著蹲跪之勢拔身而起,連著向后幾個縱躍,方喘息著穩(wěn)下腳跟,驚疑不定地望著秋往事,卻見她似笑非笑地閑閑立在原地,銀光早已沒了蹤影,仿佛從來不曾出手一般。
許暮歸心下一凜,只道她是有意試探,暗叫不好,正欲解釋,卻忽聽她若無其事般平靜問道:“身手不錯,可是盧烈洲親傳?”
許暮歸已滿手是汗,見她面上神色淡得一如四周月光,不露半分聲色,一時摸不清她意圖,只得先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秋往事點點頭,緩步踱上前道:“你說你曾是個下人,能做到副將之職,想必全憑盧烈洲提攜?”
許暮歸見她態(tài)度怪異,一時不知如何應對,索性便沉默不語。秋往事也不待他回話,忽輕輕一笑,似諷似嘆地望著他道:“盧烈洲待你如何?”
許暮歸心頭一震,本欲含糊應對,可被她略帶嘲弄的目光盯著,卻覺滿腔氣苦,無論如何不愿在這個問題上撒謊。掙扎許久,終于背脊一挺,沉聲道:“將軍待我,如師如父。”
秋往事滿意地點點頭,嘴角含笑道:“如今有人殺你師,戮你父,你竟說你不想報仇?”
許暮歸緊咬著牙,硬壓下出手相拼的沖動,后退一步,啞聲道:“戰(zhàn)場相拼,各為其主,生死自有其命,原無仇恨可言。”
秋往事忽縱聲大笑起來,直惹得遠處守衛(wèi)都駐足向這邊望來。許暮歸被她笑得心中發(fā)毛,正自不知所以,她卻忽陡地笑聲一住,目中寒光凜凜,緊盯著他道:“好一個生死有命!我卻沒你這等覺悟,我若是你,必報此仇!害我親人的,不管是誰,我也絕不原諒,絕不放過!”
許暮歸輕輕一震,見她神情狠厲,唇角發(fā)顫,似是激憤若狂,卻又硬要壓抑,硬要隱忍。他心下一觸,竟忽起了同病之感,不由怔怔問道:“將軍身上有仇?”
秋往事目光一寒,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刻骨深仇,至死不休!”
許暮歸一時心潮起伏,怔怔地說不出話來。秋往事也兀自出神,如中夢魘,喃喃道:“我也曾說過棄絕舊情的話,不僅說了,甚至也做了。我以為只有舍了過去,才能搏出未來,可是這不行、這不行……我不能讓孫乾死在別人手上,我得見他,我得親自同他了斷,別無他法、別無他法……”
許暮歸愣愣聽著,雖不甚明了話中內(nèi)容,可對那透骨悲哀卻似感同身受,想起那日瀘中城外漫天的鮮紅,慘烈的絕望,深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無力感又一次壓上心頭,一時悲從中來,幾欲仰天長嘯。
秋往事胸口起伏,漸漸平靜下來,默然良久,方苦苦一笑,搖搖頭道:“我怎么同你說這些。罷了,你同我進去見見裴節(jié)吧。你同他畢竟一場相識,今后他在顯、你在容,無論你如何打算,總該同他做個交代,也算同你的舊主做個了斷。”
說著不待回應,她便徑自轉(zhuǎn)身行去。許暮歸心神不定,一時也無力分析厲害,略一猶豫,索性也便不作多想,隨在她身后。
守衛(wèi)早已得了王宿關(guān)照,見了秋往事既不阻攔也不跟從,只打開院門任她二人進去。此處是小小一處偏院,不過一進三間屋子帶著一方天井,北面正屋內(nèi)有燭光透出。秋往事在屋門前停步,示意許暮歸獨自進去。
許暮歸至此地步自也再無推拒之理,道過了謝便上前叩門。豈知叩了半晌,屋內(nèi)卻是全無反應。他心下疑惑,正待出聲相詢,秋往事卻已覺有異,一步跨上霍地推開門,只見屋內(nèi)一片空蕩,唯有燭火閃爍,并無半個人影。
兩人皆愣在當場。屋門在夜風中“吱吱呀呀”地開開合合,一再訴說著人去樓空的寂寥。秋往事半晌方回過神來,拔腿疾奔,前前后后查過一遍,終于確信人當真不在院內(nèi)。她滿心駭異,正欲招呼守衛(wèi),卻忽見院門又開,一人袍袖飄飄地走進院中,朗笑道:“倒趕巧了,原來七妹也在。”